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此朝共淋雪 > 3. 失手
    刘氏面如土色,硬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一瞬间两眼发直,茫然地盯着李昌的尸体。

    谢玥见刘氏这般反应心里也是一惊,赶忙走到李昌身边将他翻了过来,经过她再次验证,李昌是真的死了。

    “按照大靖律,凡谋杀杀人者,主谋斩,出力从犯绞,未出力者知情不报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不光谢玥自己,就连刘氏也要被她牵连。

    想到这里,谢玥拉住刘氏的手,开口道:“刘嫂,人是我杀的,你去官府告发我吧,这样官府就不会追究你了。”

    已经失魂的刘氏缓缓将目光移向谢玥,竟然苦笑了起来,眼泪夺眶,“丫头,我应该感谢你的。哪怕没有你我今天也要和他鱼死网破。”

    “你王大哥是个福薄的人,身体一直不好,我俩成婚多年也没个孩子。一年前许州矿难,他也埋在了里面,连尸骨都没能找到。他兄弟孙大壮将此噩耗告诉我时,我经不住刺激昏厥过去,醒来才知道我竟然有了身孕。我一直将那孩子当成他留给我的念想,对生活有了期盼。”

    刘氏说到这里,忍不住痛哭起来,清秀瘦削的脸上满是泪痕,指着李昌的尸体,“可这个畜牲,我怀孕方三月,在离开医馆的路上,碰见了醉酒的他,他竟对我拳脚相向,拖着我在巷子里殴打泄愤,我的孩子就这么......”

    刘氏哭得撕心裂肺,“我去官府告他结果却不了了之,他如此作恶多端竟然依旧逍遥法外!”

    说罢,刘氏情绪失控,发了疯一般扑向李昌,不解恨地拿着簪子向李昌捅去,李昌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衣服上,就连手上都是鲜血淋漓。

    谢玥生怕刘氏伤到自己,握紧了她的手,红了眼眶。

    之前只听阿娘提过,说是刘嫂意外流产,没想到竟然是李昌这个畜牲......

    刘嫂原来是个明媚的人,待人亲和,打从流产过后,经常闭门不出,很少见人了。

    谢玥想到这里,不免愤恨,“这个渣滓该死,所以我们更应该好好活着。”

    刘氏听见这句话,擦去眼泪,平复了情绪,迎上谢玥坚定的目光,那双如同月光一样明亮的眼睛,刘氏在其中看见了自己。

    “好。”

    谢玥见刘氏静了下来,不敢拖延,赶忙思考着如何应对。

    谢玥和刘嫂家在镇上较偏的位置,旁边没有几户人家,因此刚刚的动静才没有惊动旁人。

    现在既要在天亮之前处理完尸体,又要避人耳目,恐怕只有那一个办法了。如今天寒地冻,山中虎狼多半食不饱腹,纵使没有这些,也有其他动物将其分食。

    谢玥张张嘴,几番犹豫之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趁官府还没发现,大雪可以掩盖痕迹,我们连夜将其运到山中,雪夜山中多是饿了许久的豺狼虎豹。”

    可她们二人,一个瘦弱,一个孩童,实在是难以将李昌运到那么远的地方。

    思来想去,谢玥瞥见了屋外落了厚厚一层雪的推车。

    却不知,房顶潜伏的两人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尽收眼底。

    他们一路查到了李昌头上,顺着痕迹而来,却不想赶到之时李昌已死。一黑衣人开口道,“去,禀告主公,李昌已死。”

    另一黑衣人领命离开,“是。”

    风雪渐大,两人推着车一路向山而去,路途颠簸难行。夜色深去,静得能听见二人大口粗声喘气的声音,可她们不敢停歇。

    可不知为何,这一路上谢玥总觉不安,多次回望,什么也未曾发现,最后这点疑虑便不了了之。

    大雪将车辙印一路掩盖,二人终至山中小路上。

    不可否认,谢玥的感觉有时的确很准。果不其然,就在他们要将李昌从车上卸下时,草丛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一行黑衣人将她二人团团围住。黑衣人们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火把,黑黢黢的林子瞬间明亮起来。他们有序地退避开一条缝隙,引一人前来。

    来者不善。

    谢玥拿出临行前带在身上的柴刀,横在身前,厉声质问。“你们是谁?”

    瞧着不像官府的人。

    为首的是个有来头的人,有多名护卫在旁,男人眉目清隽,发冠以白玉簪绾起,鬓丝一丝不苟,无半分杂乱,身上的袍子一看就不便宜,她阿娘安雲曾经是个绣娘,教过她如何辨认布料,同她形容过这种名贵布料。

    那人瞧着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开口道,“不必惊慌,我家主公请二位一见。”

    这人好像是京都来的,从前哥哥读书时课业很好,满心向往一举高中,入京都做官,与她玩笑时模仿官老爷的样子,说过一些话,同这人口音很像。

    刘氏有些胆怯,不敢向前。

    谢玥观此形式,她们已经别无办法了,跑是跑不掉的,只好看看他们搞的是什么名堂了,她拍了拍刘氏的手,和她一同前去。

    那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待他们走出林间小路时,得见一辆华贵马车停在路边,这样的马车比谢玥从前见过的知府马车还要气派。

    那人向马车俯身行礼,随后退到一旁。

    在大周,马车的规格是及其森严的,谢玥和刘氏明白这样的马车里,定是身份不低的大人物,于是二人朝着马车行礼。

    “民女见过大人。”

    “民妇见过大人。”

    马车里响起一道声音,浑厚有力,威严十足,言语间仿佛带着杀气,“按大周律,杀人者斩。”

    刘氏心里发虚,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请罪,“大人事情都是民妇一人作为,这丫头......这丫头都是受我胁迫而来的,看在她年龄尚小的份上,请大人宽恕她吧。”

    谢玥未跪,有些执拗地站在原地不动。

    马车里的人察觉,开口道,“小孩,你为何不跪。”

    一阵风呼啸而来,将马车的帘子吹出一条缝隙,谢玥直直地迎上那马车中的人的目光。

    那人一身乌金锦袍,头束玄金白玉冠,额头宽阔,一双眼深邃锐利,不怒自威,仿佛能将她一眼看透。

    刘氏赶忙拽了下谢玥的衣角,这可太不敬了,提醒她赶紧跪下。

    谢玥被那道目光看得脊背发凉,她心中一紧,面色却如常,依旧未动,说道,“人是民女杀的,可民女认为自己无罪。”

    天寒地冻,她穿得单薄,小脸通红,说话时吐息出大口白气,语气却铿锵有力。

    “哦?”那人发觉有趣,倒是个胆大的。

    “民女觉得李昌该死,他作恶多端,律法难容,该杀

    。若不是官府腐败无作为,如何能让他逍遥法外。何况民女是自救,民女若不杀他,死的就是自己了。”

    “所以民女认为,自己无罪。”

    谢玥和刘氏是不会和这样的大人物有牵扯的。此人怕是冲着李昌而来,李昌是徐家的人,就着李昌和徐府的关系,此人的最终目的难道是徐家?

    谢玥暗暗想着,如今只好赌一把了,可李昌已死,他们追查的线索也断了,叫她们来应是别有所图。

    李怀景来许州查贪,确实意在徐家。

    徐家是林王的臂膀,卸了徐家,犹如断掉林王一条手臂,没了徐家这条财路,林王哪来的资金继续供养他的大军。

    如今陛下年岁渐高,且在病中,无暇顾及政事,于是乎几个皇子纷纷按捺不住了,动作不断。

    可惜,原本顺着李昌这条线索就可以顺藤摸瓜查了徐家,可李昌一死线索也断了,杀了她二人也是无用。

    不过经过探子来报,面前这个谢玥的哥哥谢晟,是如今徐家大公子手下做事的人。

    或许谢玥可以用来破局。

    那温润君子姚序闻言,浅笑出声,“见官不跪,是个有胆识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正色斥道:“真是胆大包天,竟连官府都敢妄议。”

    他瞟了一眼李怀景,这小丫头还真是敢说......

    李怀景捏上玉扳指,表情看不出喜怒。

    小丫头说的不错,如今的许州官府确是乌烟瘴气,腐败无能,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

    谢玥见此,跪拜在地,继续说道。“不管民女如何说,终究是国有国法,民女触犯大靖律法在先,已是死罪难逃,如今也不怕再多一条罪责了。”

    李怀景听着谢玥的话,看穿她此言论绝不是发自内心,察觉她的意图,不免发笑,“留下你这条命,本官又能得到什么。”

    谢玥赌对了,自己对此人还是有些价值的。

    谢玥头低得更深了,额头碰到雪,一霎那寒意蔓延开来,她竟是松了口气,有价值意味着自己就能活下去。

    能活着,就好。

    谢玥将冷而生硬的雪地嗑出坑来,“民女这条命,从此忠于大人,誓死不悔。”

    李怀景并未作答,松开了捏紧的玉扳指,向姚序摆手。

    姚序会意,走到谢玥面前蹲下,将一个螭纹乌木,通体涂黑的腰牌递给她,又给她些许银两。

    “允你将母亲安葬,两日后拿着腰牌到闹市白雀酒肆,自然有人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谢玥行礼再次叩首,“谢大人,大人之恩,民女没齿难忘。”她谢过姚序,将银子接过捧在手心,朝着刘氏笑了笑。

    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至于刘四娘......”姚序看向刘氏,“大人要了解有关许州矿难的事情,便请你和我等走一趟了。”

    谢玥有些担忧地看向刘四娘,刘四娘有些慌乱,她也不知为何突然重提旧事,她拉住谢玥的手,又轻轻拍了拍,让谢玥放宽心。“想来是为了了解情况,不用担心你嫂子我。”

    说罢便随着姚序,和谢玥分别,跟着车马离开了。

    李怀景盯着谢玥离开的背影。

    李靖渊,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