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此朝共淋雪 > 36.许州小娘子
    几日后,东方才透出淡淡鱼肚白,后山晓雾未歇。小溪潺潺,草木遍沾晨露。清风漫过荒草,泥土湿润,四下清寂。荒坡之上,黄土堆起低矮土冢,未立碑碣。

    日头慢慢抬升,薄雾渐散,潮湿的土壤散发着青草的气息。

    卢湛半搀扶着谢玥,因着谢玥之前受伤未愈,说什么都要等她伤好些,才肯带她来看师父。

    谢玥带了鲜果和糕点,燃了三炷香为敬,跪在那里磕了几个响头。

    谢玥没给邢闻道带酒,小老头其实是不喜欢喝酒的,所以她以茶代酒,茶水淅淅沥沥泼洒在他坟前泥土上,浸出深色痕迹来。

    她立在坟前,垂眸望着那方低矮土堆,久久没有出声。

    待香燃尽,香灰断了截,谢玥拂去灰尘起身,烟缓缓消散在苍翠山林时,她最后望了一眼土冢,踏上了山路。

    半月后,朱露蹚过了鬼门关,捡回了一条性命,被李怀景正式任命为新任总领,成为了暗卫营第一位女总领。

    朱露的伤不好养,不过她并没有听从医师的建议卧床。昏暗的石室里,她自己从床上爬了下来,拄着墙壁慢慢摸索,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总领石室。她撑着身体,缓缓挪到那个曾经坐着崔朗的位置前。

    她从不想当一个人一辈子的影子,无数次的想要脱离“影子”这个身份,为的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为了成为她自己。

    因为,她的孩子,早就死了。

    她亲手杀了他。

    朱露像具空心躯壳坐在那里,泪水悄然落下,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

    那孩子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心气不足,筋骨痿软,站立无力,终日下不了床。虽一直靠药吊着命,却活得极其痛苦。

    她将药偷偷换了,那孩子体弱,用不了多少毒,将药咽下去不久后便口吐鲜血,鲜血染红了悬丝木偶的衣料,小小无神的眼就那么盯着她,错愕又惊疑。

    “对不起。”

    那时,他才七岁。

    朱露将孩子葬在了山中,又叫姬叶从孤儿里挑出一个与自己孩子年纪相仿的孩童,顶替至今。

    那孩子虽不是她亲生,却像极了她的孩子,他身体康健,却因崔朗送来的一碗碗、本不该属于他的汤药,渐渐坏了身体。

    崔朗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孩子,自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是以,崔朗还一直以为,能用孩子捆住她一辈子。

    她从小小暗卫走到今日,踩了太多人的尸骨,尸骨之中,还有她的儿子。

    眼泪砸在朱露手背上,她被自己的泪唤回了思绪。

    不重要了,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她,就够了。

    两个月后,谢玥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回到锦娘的胭脂铺,收拾东西间,她从床底下拿出了那锦盒,里面只剩孤零零的青石刻平安扣。

    宴君在说这件事时有些窘迫,毕竟是在谢玥不知情的情况下动了她的东西,纵使情况紧急也是......

    只是谢玥没想到,宴君为了救她出去,竟会拿着此物向李羡安求情,那块玉佩本来是她报恩的证物,不曾想竟再一次让他出手相助。

    谢玥怔怔出神,最终合上了锦盒。

    重楼的伤到现在还没好,李羡安身边没了武功好的人护身,便点了谢玥去做他的侍卫,保护他的安危。

    檐角铜铃被秋风拂动,叮咚轻响。整座王府浸在清寥秋光之中,庭中老柿树丫枝舒展,枝上悬着半熟的柿果,叶子已然泛黄,垂垂未落。

    不过,此时柿子尚未熟透,果子青黄,味道发涩,还不能吃。待到九月霜降,霜打过后,树叶转成赤红色时,开始落叶,柿子果转为橙红,便是熟透了。

    谢玥想着想着,倏尔一个果子向她脑袋袭来,谢玥抬手接住,竟是一颗还未熟透的青果。树上传来了少年的笑声,她循着声,抬头向上看去。

    少年一身枣红暗纹麒麟锦袍,玉带紧束腰身,朱红衣料在秋光之下,锦袍玉带,衬得少年郎气度斐然。他笑意盈盈,那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盯着她看。

    李羡安力道很轻,见谢玥一路神情厌厌,本是想要捉弄她一番,给她提提精神。没成想,谢玥接得倒准。

    “殿下。”谢玥躬身行礼。

    李羡安颠了颠手里的尚还青黄的柿子,饶有兴趣地瞧着她,“身手这么看来,勉强算过关吧。”

    谢玥:“......”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些位置。

    李羡安从树上跳了下来,撩袍时腰间露出那枚系着绛红色穗子的镶金玉佩,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玉佩光泽依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动。

    “拿来吧,这个还吃不了。”李羡安笑着伸出手,向她讨要那枚青果。

    谢玥将青果递给他,却听长廊那头传来一道声音。

    “咳,我是不是来得不巧了。”姚子安一身白衣,摇着扇子,抬头看天,“这天可真好啊。”

    李羡安收起笑意,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依我看,你这个中书舍人还是太闲,不如叫中书科多给你派些活干好了。”

    谢玥向姚子安行礼。

    姚子安朝着院中二人走来,“可别,我现在挺好的。”他打量起谢玥,“这位难道是......?”

    “美救英雄?”姚子安的直觉很强。

    谢玥疑惑:“?”

    李羡安:“......”

    姚子安求生的欲望很强,向后退了一步,收起了扇子。“我开玩笑的。”

    他从怀中拿出一本书册,“我翻阅了旧案卷宗,将案卷关键誊抄在这上了。如今这位兵部尚书曾被御史弹劾贪污受贿,却因多名证人口供互相冲突,证据不足草草结案。”

    “后来此案关键证人在结案后不久便意外落水而亡,我觉得此人死得蹊跷,如今线索断了,已是死无对证,官府对此案卷只一笔带过,并未深究其死因。”

    像极了灭口,谢玥静静听着。

    李羡安接过姚子安手中书册,翻阅起来。“不是还剩下两人,其余证人呢?”

    “都死在流放途中了。”姚子安摇了摇头,补充道:“死者雷二是意外身亡,做得天衣无缝。”

    李羡安冷哼一声,“天衣无缝?事过必留迹,欲人不知,莫若无为。”

    “死者中,可有家人尚存于世?”谢玥开口问道。

    “有,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姚子安眼睛一亮,露出赞许神色。“小娘子当真聪慧。”

    李羡安气不打一处来,抬脚便踢,“还卖关子,你怎么不早说。”

    “死者雷二,他妻子陈

    采萍便在望仙楼做工。”

    “这不就是线索。”李羡安把书册扔到姚子安怀里,回头看了一眼谢玥,又略带警告意味地看向姚子安。“她有名字。”

    “属下谢玥,见过公子。”谢玥向姚子安一礼。

    姚子安这才看见谢玥佩刀,惊诧得张了张嘴,“难不成,她就是你找来的新侍卫。”他向后一步,打量起谢玥的细胳膊细腿,略带迟疑,反应过来后惊呼出声:“你真是许州的小娘子?”

    “你......”他话说到一半,便在李羡安的目光威胁下噤了声。

    谢玥微怔,远在京城的公子哥怎么知道她来自许州?她看向李羡安,想来也只能是某人说的了。不过,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她看着李羡安的背影。

    李羡安没理会姚子安,径直向外走去,谢玥见状紧随其后。

    谢玥改换一身侍卫装扮,佩刀跟着李羡安出府。二人出了王府,一路径直朝着望仙楼的方向而去。

    冷不丁身旁换了一个人跟随,李羡安还有些不适应。

    “伤养好了?”李羡安想起那天鲜血淋漓的少女,随口提起一问。

    谢玥嗯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

    李羡安记得谢玥在许州的时候,虽说性子静了些,好歹还会说些话。没想到,这几年暗卫营的训练将她彻底变成了一个闷葫芦。可想而知,暗卫营的残酷之处,他那天看见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谢玥并不知道李羡安在想什么,只静静地跟着他,一言不发。

    望仙楼共两层,白墙黛瓦,客人络绎不绝。到了望仙楼,二人为了方便打探消息,拾级登楼,于阁内落了座。屋内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若推开窗棂,就可看到满城街景。

    小二问清客人忌口,便兀自关门退下了。

    谢玥站在李羡安旁,打量着屋内陈设。

    不一会,小二便布好了菜。

    李羡安点的不多,随口要了几样望仙楼的招牌菜。

    “贵肆可有叫陈采萍的妇人在此做工?”李羡安将碎银放在桌上。

    小二喜笑颜开,赶忙思索起来,他点点头,“回郎君,陈采萍确实在小店做工,此时正在后院洗碟呢。”

    酒楼毕竟人多眼杂,谢玥看这雅间也并不隔音,李羡安自然也知道,他叫小二上前来,在他耳畔悄悄说了几句话。

    “你将我与你说的,一字不落地传给她。”

    小二点头称是,掩上门离开了。

    小二走后,李羡安饮了一口茶,开口道:“你也别傻站着,左右也无人来了,我没那么多规矩,还未动筷,坐下来吃两口。”

    他的话将谢玥想要说的那句“不合规矩”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是命令。”李羡安补充道。

    听到这句话,谢玥走到他对面落座。

    李羡安笑了笑,“我记得你在许州时也没这么循规蹈矩。”

    那时谢玥并不知晓李羡安身份,毕竟年少,失了些礼数。

    她还未开口,便听见隔壁传来的声音。

    “你说永安郡王?不过是空有一番虚名,谁知道是怎么当上的五城兵马司指挥?”

    “依我看,就是仗着自己亲哥当上去的吧。”

    他们口中的永安郡王,可不就是李羡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