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席卷她身,她脸色惨白,昏过去时蹙起眉头,肩上的伤口不断渗出血迹,幸好有李羡安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谢玥?”李羡安唤她,她恍若未闻。
李羡安托住谢玥的身体,低下头骤然瞧见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他沉下眉眼。
锦娘赶忙蹲下替谢玥把脉,眉头紧锁。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谢玥方才强撑着的肩膀终于垂了下来,半边身子倚靠在李羡安怀里,指尖微微蜷起,不重不轻地攥上了他衣襟。
苍鹭匆匆而来,抬眼便撞见这一幕,脚步倏尔停住。他静静立在不远处,没有上前,心绪纷乱。
一阵脚步声传来,崔朗带着青峰姗姗来迟,
“见过殿下。”
事出情急,这般肢体接触......李羡安静默一瞬,下意识想要松开手,却见谢玥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罢了,事急从权。
“殿下,谢玥的伤需要尽快救治。”锦娘收回手,宴君近前一步,想要接过谢玥。
没想到,李羡安竟亲自将谢玥打横抱起。
“带路吧。”
崔朗行礼,看着李羡安等人背影,面色一变,走下甬道时朱露正虚弱地躺在地上。邢闻道抬眼,看见来人,用衣袖擦去嘴角血迹,靠在太师椅上,气势不减当年。
“这么多年,你终于敢来见我了。”
青峰认出那人面貌,心中一惊,前任总领邢闻道,他竟没死?
崔朗取下面具,扯了扯唇角。“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残兵败将,有何可惧。”
“左右老夫在这呆了这么久,也是烦腻了。”邢闻道指了指自己的镣铐。
“事到如今,不妨送你一份大礼,关于......”他回视崔朗。“你最想知道的那个事情。”
《玄岳洗髓经》,那个传闻中练了便会长生不老的武功秘籍,崔朗一怔。
“你上前来,此事不得为外人语。”邢闻道笑了。
崔朗生性多疑,犹豫间还是向前去了。毕竟,邢闻道如今手无寸铁,自己身边还有这么多人相护。
崔朗行至邢闻道面前俯身下去,邢闻道向前一些,在他耳畔开口。
“老夫苟活了这些时日,你可知为何?”
崔朗只觉不对,下一刻拳风袭来,一根细刺直直插进他脖颈中,鲜血喷溅而出,他瞪大了眼睛,死死捂住流血不止的脖子栽倒下去,浑身力气如潮水一般退却。
刚给朱露开始把脉的医者,也是大惊,哪还顾得上朱露,猛地冲向崔朗。
他将手紧紧压在崔朗脖子上,那细小伤口止不住地向外涌出热血,回天乏术。
几人上前迅速将邢闻道制住,按回了太师椅。
“为了杀你,替狮驼岭的那些冤魂报仇。”
邢闻道等这一天,已是久矣。
他这一击极准,漫漫岁月,经过了无数次的演练,只为叫崔朗血债血偿。他从未有一刻遗忘过此仇此恨,崔朗和朱露使计,只为了总领那个位置,便叫暗卫营多名精英命丧黄泉,那些人多是江湖义士,是邢闻道的兄弟,他们投奔景王,是为了尽快实现天下太平,没想到,竟然就此枉死。
邢闻道虽说捡回一条命,却受了重伤,失了景王信任。
卢湛掰开邢闻道的手掌,瞧见一根细尖竹刺,被磨得无比锋利,已经将邢闻道的手心扎出血来。
死牢若有人闯出来,崔朗定会来见他,而这就是他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他教谢玥武功,不可否认是带了些私心的。
“你师父聪明着呢,从竹席上就地取材。”
邢闻道喉间一紧,狠狠啐出一口鲜血。
“师父!”
他回握住卢湛的手,“放宽心,人这一生早死晚死,总归是要死的。”
邢闻道幼时心疾缠身,虽说后来为师父玄岳真人相救,却落下了病根,不得饮酒。酒对他来说无异于慢性毒药,这么多天,长久积累下来,再由一杯烈酒彻底引发心疾,他并未给自己留下活路。
邢闻道望着面前的徒弟,眼眸中的锐气尽数消散,剩下的唯有沉沉倦意。
“我这一死,你们也算自由了,再不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看着我这老头子了。”
还己自由,亦还他人自由。
卢湛眼眶一酸,师父方才急着催促谢玥离开,就是怕她亲眼看见这一幕。
《玄岳洗髓经》长生不老的谣言,吸引来了太多贪念,若没有此事,玄岳门山上的花现在也该开了。
邢闻道阖上双眼,靠在卢湛身上,嘴唇嗡动。“师父,我并未辱没师门风骨。”
他的手重重垂落。
卢湛指尖攥得发白。
崔朗从嘴中拼凑出几个模糊音节,断了气。
石室之中,锦娘剪开贴在谢玥肩膀上的衣料,她血肉模糊的伤口露了出来,宴君用布巾蘸了药酒,一点点擦拭掉她伤口外的污血,伤药撒在上面,谢玥无意识地抿起唇。
听说崔朗身死,朱露重伤,今日的风波还真不小。锦娘替谢玥看好伤,刚开始包扎便被医师叫走了。朱露腹部还插着谢玥的刀,颇为吓人,医师没了办法,这才来找锦娘。
谢玥剩下的伤处理起来还算简单,便都转手交给了宴君。
李羡安靠在门口墙上,若有所思。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暗卫营,亲眼见识这里的残酷规则。他垂下眼,把玩着那枚玉佩,看来今日是寻不到合适的侍卫人选了,他松下一口气,好在人没事。
李羡安将玉佩重新悬于腰间,走之前向故鸢留了话,“若谢玥养好伤,叫她来王府。”
“是。”故鸢行礼。
谢玥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时,只觉口干舌燥,她撑着想要起身。宴君感觉谢玥的动作,赶忙将她搀扶起来,又回身去替她拿水。
宴君叹了口气,倒水的动作不停。“可真是惊险。”
她将水递给谢玥,“还好你没事。”
谢玥只有左手还勉强能动,干燥的嘴唇碰到水时如释重负。
她捧起杯,脑海里突然出现那日的场景。她失去意识之前,好似看到了那人身影。
他怎会来此。
谢玥倏然沉默,将那人身影从脑中驱散。
“对了,郡王殿下叫我告诉你,伤好后去王府一趟。”故鸢开口。
谢玥喝水的手顿住。
故鸢坐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
谢玥,良久才开口。“谢玥,你真是厉害了,如今你可是我们暗卫营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狩’字暗卫了,重伤朱露,主公亲封,可谓是一战成名啊。”
谢玥喝水的动作一顿,她什么时候成“狩”字暗卫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宴君答道,“那天的动静不小,惊动了主公。”她神色一变,“崔朗死了。”
谢玥皱眉,“崔朗死了?”
“死在了前任总领邢闻道手里。”
谢玥怔住,师父......她恍然回想起那天师父的异常之处,对她和师兄的训话极其像是临终嘱咐。她掀开被子,作势便要下地。
宴君和故鸢拦住她,“此事鲜少人知,昨日有个叫卢湛的‘狩’字暗卫来过,那时你还没醒......”她将谢玥按回床上,语气不容拒绝,“你的伤不宜乱动,我去找他来。”
不待谢玥拒绝,宴君便出了门去。
不一会,宴君便将卢湛寻来了。卢湛立在门口,踌躇片刻,推开了门。
宴君带着故鸢悄悄出去了。
卢湛嘴角挂笑,“你的伤如何了?听说你已是‘狩’字......”
“师兄,你知道我想问什么。”谢玥打断卢湛,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
卢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他低声喃喃:“师父他已然故去了,他在临死之前杀了崔朗,也算报仇雪恨了。我挑了处风水宝地,有山有水的,将他的尸骨葬在了后山上。”
“不会有人杀得了师父,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师父他有心疾,不能饮酒,我们一直都不知道,还以为他嗜酒如命......”卢湛露出痛苦的神情,这些天一直在想,是不是他害了师父。
谢玥垂下长睫,强压着心底涌上来的情绪。心疾之人不能碰酒,原是如此。
“师兄,再过两天,带我去看看师父吧。”
谢玥身上伤口较多,最重的地方莫过于肩膀处的伤口,纵使当时有刀卸力,伤口仍是不小,仅差一点便伤及筋骨,若是伤到筋骨,可不是这么好养的。
相比之下,朱露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刀刺进腹中,伤口感染的风险很大,此刻仍一脚踏进鬼门关,还要熬过半个月,伤口不发生高热溃烂,才算捡回性命。
锦娘看了一眼朱露的伤情,摇了摇头,她同朱露也算是同届入营。见朱露性情大变,渐渐走上一条不归路,心中像压了一块巨石,余下的只有满心徒然。
锦娘喟然长叹,提着药箱离开了。想着谢玥的状况,她脚步加快了几分。
谢玥现在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锦娘推开门,却见宴君和故鸢一左一右,搀着谢玥下地行走。
“你怎么下地了?”锦娘惊讶出声。
宴君看了一眼谢玥,小声说道:“我都说了别着急下床吧。”
故鸢吐了吐舌头。
谢玥一时竟有些心虚,还未开口便被锦娘催促回去躺着。
锦娘为谢玥诊脉,神情这才松弛了些许。半晌,她收回了手。“稍见起色,还需久卧调护,切记妄动。”最后几个字,锦娘特意加重了些。
迎着锦娘的目光,谢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