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玥坐在凳子上悄无声息地打量起对面的李羡安,只见,他不动声色地听着隔壁你来我往的言语声。
“得了吧,就李羡安那三脚猫功夫,莫说是对阵劲敌了,便是对上你家家仆,也得被按在地下摩擦。”
“你们是没见过他的射术,那箭射出去,连靶都找不到。”
李羡安心态不错,隔壁骂他的声音可不小,对面仿佛不解气一般,一声更比一声大。
谢玥静静看着李羡安,漆黑的眸子静如沉水,她并未出言。
李羡安听到这话,不由得勾唇一笑。听这声音,看这嚣张语气,是李天策无疑了。
谢玥淡淡地看向他,“殿下听够了吗?”
李羡安闻声,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谢玥霎时举起了一根筷子,但见她晃了晃手腕,筷子一下脱手而出,擦过李天策鬓角,穿透屏风,撞到隔壁墙上应声而断。
对面一瞬间便鸦雀无声了,李天策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羡安盯着屏风上的窟窿怔住,没想到不过几年,她进步至此。
谢玥起身问他:“还用属下揍他一顿吗?”
李羡安回过神来,一把拉住谢玥的手腕,朝着楼梯飞奔而去。
对面听见二人夺门而出的声音,李天策大怒追了出去,“谁?”
可惜二人动作太快,李天策连衣角都未曾看到。
谢玥有些发懵,“殿下跑什么?”
李羡安连头都未回,带着她一路挤了出去。“你可害惨我了,我上次揍他一顿,被他告状到了王叔那去,父王把我好一顿打,再发现怎么办?”
谢玥不解,开口道:“那就叫他不知道是谁,不就好了。”
李羡安本来拉着谢玥只顾飞奔,听到这句话一下停住了。对啊,套个布袋给他打一顿,他也不知道谁打的不是。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李羡安驻足。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好了,有仇当天就得报。
白日的余热一点点消散,天光寸寸褪去,周遭逐渐浸入夜幕中。
妇人衣裙上沾了些许泥土,手中捧着一素色布袋,她面色慌张,一路在巷中小跑。
白日,望仙楼小二神神秘秘将她叫至一旁,说二楼的客官叫他给自己传了一句话。
“昔年的旧物,物件已经在握,只待东风。”
这番话,听得陈采萍是一阵脊背发凉。难不成,她在树下藏的东西被发现了。她提前下了工,一路到树下去挖东西,在树下徘徊了许久,发觉夕阳西下这才归家。
半晌,她终于跑至自家院门前,推开了门。夜幕已沉,小院树下,少年一袭枣红锦袍,指节不断敲着石桌,他身后站着一名侍卫模样的人。
家中进了人,妇人大惊失色,手里的包袱一瞬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卷卷书册。
“等你许久了,陈采萍。”李羡安盯着妇人缓缓开口。“你手中的东西,莫不就是兵部尚书贪污的证据?”
陈采萍不敢和李羡安对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袖,赶忙将包袱重新捡起,死死护在身后。
屋内传来孩童的声音,女孩睡眼惺忪,小手揉着还未完全挣开的眼睛,奶呼呼地喊娘。
“娘,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我都睡着了。”
这女孩瞧着也就六七岁,扎着两个凌乱的小辫子,好奇地盯着谢玥二人。
“莹莹,回去,把门关好了,不许出来!”陈采萍强装镇定,不叫女孩发现异样,喊她回去。
“是来客人了吗?”女孩虽不解,还是蹑手蹑脚地关上了门。
李羡安朝着女孩笑笑,本是善意的举动,落到陈采萍眼里便成了危险的信号。
陈采萍害怕自己踌躇之下,断送了自己和女儿的性命,她将护在身后的证据拿至身前,向李羡安走来。
陈采萍直直跪了下去,却被李羡安伸手一拦。
李羡安道:“不必如此。”
她向后几步,躬身一礼,声音发颤:“求大人饶了我们母女一命,这东西任凭大人处置。”
谢玥翻动起包袱,里面装着雷二暗中藏的证据,她朝着李羡安点头,这的确就是他们此行想要的东西。
“这东西可还有他人知晓?”李羡安问道。“我们没有恶意,找这证据,也是为了将这贪官绳之以法。”
陈采萍目光一动。可是,她现在没时间考虑能否相信面前这位大人,如今她母女二人,生死皆系在他人之手。
“你的丈夫死得蹊跷,官府却置之不理,你也猜到了是谁的授意,对不对?”李羡安问道。
陈采萍咬牙,她当然知道是谁害了夫君,除了那兵部尚书,还能有谁。
谢玥看了姚子安带来的书册,陈采萍的丈夫雷二曾任兵部司吏一职,虽说位卑言轻,但兵部收发的书信、账目相关、兵器采买的底册,都会经过兵部司吏之手。这样一来,官员贪墨军饷的假账本也会经过他手,雷二若想抄录证据并不是难事。
雷二平民出身,向来遭受其他出身较好的官员排挤,可兵部背后的靠山是林王,雷二等人人微言轻,直接选择了告发大官,无疑是以卵击石。
最终,三人中二人被判流放,雷二被贬为庶民,在京都意外身亡。
不过很是奇怪,若当年几人皆被判诬告,按律应流放,为何独独雷二被贬为庶民,以行事鲁莽妄行呈吿,逐出了衙门。
李羡安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便问道:“为何雷二当年没有被流放,可是有人替他作保?”
陈采萍摇了摇头,“我不知那人身份,只是听雷二提起过此人名字,叫什么......”
半晌,她说出一个名字。“好像是叫毕寻。”
毕寻?李羡安倒是知道一个叫毕寻的人,是秦王心腹。
看来这个闲散王爷,他皇叔还真是装不下去了。
李羡安撩袍起身,对着陈采萍说道:“证据我便拿走了,至于你们母女的安危,自有人会护你们周全,近日风大,还是少出门为好。”
黑暗巷中半点灯火都无,夜色浸满巷陌,谢玥静静跟在李羡安身后。
离一更还有些时间,李羡安似乎并没有归意,两人
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望仙楼这边。
一行人喝得烂醉,摇摇晃晃出了望仙楼。
望仙楼白日对外以餐食为主,到了夜晚宵禁前便成了饮酒之所,以供饮酒作乐。
数杯烈酒入喉,酒意翻涌。一人仍手持酒壶,面颊已经烧得发红,脚步虚浮,他甩开前来搀扶他的侍卫,大吼着不许叫他跟来。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白日背后说人长短的李天策,李羡安见了他这模样,不由得狠狠一哂。
以李天策的德行,不喝个尽兴是不肯罢休的。
这报仇之机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天策喝多了极难自控,动辄暴怒打骂下人,是以,侍卫亦不敢忤逆他的意思。他将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狠狠砸在地上,若不是侍卫提前躲远了些,不然,这酒壶保不齐就要砸在他身上了。
李天策捂着腹部,踉跄几步跑向黑暗巷子里,他弯下腰去,还未等吐出秽物,便被人从背后用刀柄点了哑穴,什么也说不出。
霎时间,巨大麻囊从天而降,将李天策弄得是一个睁眼瞎。
紧接着,他被拖走了些距离,密密麻麻的拳头挥洒而下,阵阵闷响,他就像哑巴吃了黄连一般,有苦难说。
他挣扎翻滚,却怎么都挣不开这束缚。
半晌,李天策已经进了巷子多时,侍卫觉察不对,向着巷中缓缓而来。
谢玥听到侍卫的脚步声,轻轻拉了一下李羡安的胳膊,提醒他来人了。
“世子?”侍卫试探性开口。
等到侍卫步入拐角时,早已人去楼空,空寂黑暗的巷子中,只余一个人形麻囊。
“世子!”侍卫惊呼出声,手忙脚乱解开麻囊,一阵难闻气味,露出李天策的脸来。
他本就想吐,忍不住腹中恶心,又被人套了麻囊殴打,一下子全吐在了里面,蹭得满身都是。
…
王府后门有人看管,李羡安晚归家从不走后门,是从后院翻墙而入。以至于,值守的暗卫都认识他了,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今日翻墙的似乎多了一个人。
李羡安拍去身上的灰尘,回过头看了一眼紧跟着的谢玥。
李羡安勾唇笑笑,她跟得倒是紧。
回到院子时,有人静悄悄躲在暗处,露出一片浅绿色衣角来。
李羡安也看到那衣角,只见谢玥向前快走了两步,手指触上刀柄。
“出来。”谢玥冷冷地说。
一个身着婢女衣裳的女人走了出来,她见李羡安归来,直直跪在他面前。
“奴婢,见过郡王殿下。”
李羡安看到婢女的脸,疑惑开口:“小翠?”
小翠曾是他母妃常茹玉的贴身婢女,后来常茹玉离世,虽还留在府中,却被分去了如今柳夫人的院子。
小翠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颤抖,眼中含泪。
“殿下,王妃可能不是因病而死的,她是为人所害的。”
周遭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夜风卷过庭中树,簌簌声响,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