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玥走向牢房,靠在冰凉的墙上闭目养神,这里的气味愈发难闻。
卢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叩响牢门。他打开门,递过来一盘饺子,“新年了,虽说有些简漏,也算是年夜饭吧。”
饺子有些歪歪扭扭,边角捏得薄厚都不均匀,有些甚至瘪瘪的,隐隐有露馅的样子。
“都过年了。”谢玥接过筷子,尝了口饺子。“我怎么没听说过,暗卫营里还会包饺子。”
就是可惜了没有醋,少了些口味。谢玥口味重,吃饺子常常要蘸好多醋的。
许是想起了家人,她夹饺子的手一顿,远在大周的哥哥......
卢湛蹲下来看着她,笑了笑,“还真是瞒不过你,饺子是朱露带来的,给大家都分了些。”
一口咬下去,牙齿被什么东西硌到了,谢玥吐在手心,发现竟是一枚铜钱。
卢湛也是惊诧,“没想到,水角里还有铜钱呢。看来你在新的一年里,运气将会不错了。”
谢玥微怔,死牢里灯盏荧荧,朱露的身影单薄,怔怔出神,她垂下眼去,眉目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思,矗立在那里,手中捏着一只像是断了线悬丝木偶,不知在想些什么。
悬丝木偶不似她物,倒像是小孩子的。
小时候,阿爹也给她亲手做了一个木偶,叫谢晟好生羡慕呢。后来牵引木偶的线断了,阿爹手把手还教她如何去修......她心头泛起酸涩。
饺子不多,谢玥一会便吃完了,把空碗递给卢湛。
谢玥起身,向牢门走去。
“你干什么去?”卢湛问道。
“消消食。”
听见声音,影子一动,悬丝木偶被她垂手拎到一旁。
谢玥走到朱露旁边,“饺子很好吃。”
卢湛跟了过来,也瞧见了那只木偶。“木偶是坏了吗?”
木偶身上的衣服有些旧了,还打了补丁,看起来它的小主人对它很是爱不释手。
朱露大概没想到谢玥会主动和她说话,这还是二人第一次交谈。
朱露带上面具,不想在人前谈及此事,转身准备离去。
“我会修。”谢玥伸出手掌,语气依旧淡淡。“小孩子的玩具若是不快修好,会难过的。”
朱露的身影一顿,阿罗确实很喜欢这个木偶......日日都要将它放在床边做伴。
犹豫之下,她将木偶递给了谢玥。
谢玥寻了处光源较好的地方,蹲了下去,将木偶细细拆开,才发现木偶并非断了线,而是绳结不稳脱开了,她将绳子多挽上几圈,又将结重新系牢。木偶还有几处丝线纠缠打结,谢玥用匕首将线斩断,几番摆弄之下,便使其复原,瞧起来只是线变得短了一些,与之前并无其他区别。
朱露看了卢湛一眼,他便了然于心,这是要支走他的意思。
“好了。”谢玥起身,卢湛没了身影,她把木偶递给朱露,什么也不问,抬脚便要回牢里。
朱露收起木偶,叫住了她。“你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她知道邢闻道收谢玥为徒的事,亦知道谢玥距离出死牢,也只剩下她这一关了。
谢玥驻足,回头看向朱露。“崔朗的吩咐不是让你好吃好喝地供着我吧。”
朱露是崔朗的影子,却又阳奉阴违,打得究竟是什么算盘?
朱露向前一步,“因为,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暗卫营从未有过女子任总领,若崔朗身死,朱露的身旁必须有属于她自己的势力。
“也不怕告诉你,这些年一直是我在崔朗背后出谋划策,没了我,他什么都不是。”朱露眼中流露出厌恶。
谢玥还在她眼中看到了一样东西,叫做野心。
谢玥勾唇,“总领还是崔朗,时至今日,你不也只是他的影子吗?怎么,他手中有你的把柄?”
“如果没猜错的话,崔朗的筹码,是你的孩子。”
毕竟那样的眼神,谢玥只在她阿娘身上看见过。
朱露心中警铃大作,她眯起双眼,半晌,竟是笑出了声。
“怪不得,崔朗将你当做变数。”
“用孩子困住母亲,他还真是卑鄙无耻。”谢玥一哂。
“崔朗的武功不如我,智谋不如我,可主公仍旧任他为总领,因为他是男子,因他手中握着我的把柄,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狠到可以用孩子威胁我。”
李怀景一直知道崔朗的能力不如朱露,但论狠心,朱露不如他。
“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朱露盯着谢玥。
“杀了他。”
谢玥双手环胸,“你既快要动手了,就不怕我说出去?”
“别忘了,崔朗也是你的敌人。再说,你难道已经十拿九稳可以赢了我不成?”
“我并不会放水,若你败了,一定会死。”朱露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她虽欣赏谢玥,可不愿意臣服之人,她亦不能放虎归山。
朱露既已袒露,称崔朗这些年做的事,皆有她为其谋划。
谢玥回视朱露的目光,她和朱露注定不是一路人。
“拭目以待。”
朔风落雪仍历历在目,倏忽之间,已是夏日炎炎。鸟雀跃上枝头,日光灼灼,将朱红墙壁晒得温热,王府庭院槐柳浓阴遮地。
重楼拄着拐杖,下楼时险些一个趔趄滑倒。
李羡安身着大红暗花纱罗圆领锦袍,曜日照下,暗纹流转,玉带束腰,勾勒出他劲挺的腰背,两年过去,他脸上线条更为凌厉了些,长身玉立,风姿卓然。
见状,他轻笑一声,“刚能下地,呈什么能。”
重楼哎呦一声,捧着拐杖就假哭。这些两年他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东西,除了受伤还是受伤,这一次为了护李羡安,受伤重到下不了地。
这两年,陛下身体愈发不好了,林王一党蠢蠢欲动,是以,京都这两年并不太平。
“行了,你趁此机会多歇两天吧,安心养伤。父王说,从暗卫营调了人手暂时顶替你的位置。”说到这里,李羡安顿住,有两年没见到谢玥的身影了,叫她来当两天侍卫也不是不行。
李羡安勾唇,转身走了。
自打他升任五城兵马司指挥,已经许久并不曾感受到休沐之乐了。一闲下来,他向着拾玉坊街而去,他好奇暗卫营许久了,苦于一直没有机会。不妨,就此选侍卫的理由一探究竟。
他朝着拾玉坊街而去,翻墙进了胭脂铺后院。
锦娘今日闭店,在后院晒太阳,叫李羡安吓得不轻。
她看清来者,赶忙整理衣襟,敛衽行礼。“见过殿下,殿下这是......”
宴君听见动静,顺着窗子向看去,认清人脸后,心上一紧,突然想起谢玥放在床下的那枚玉佩。
或许,可以......她两步并一步,闯出了房门。
“重楼伤得不轻,这个节骨眼上得有人保护本殿下才是。”李羡安笑道,他环视一周,问道:“谢玥在哪?”
锦娘神色微变,张了张口。
李羡安有些不解,抬眼间,瞥见宴君急匆匆的身影。
宴君走到他面前,直直跪了下去,捧着那枚系着红穗的玉佩,光泽依旧。
李羡安触上微凉玉佩,这是......
脑海中闪过许州那夜,月影婆娑。
宴君磕下头去。
“属下斗胆,求殿下救救谢玥。”
死牢内,烛火骤然熄灭,卢湛举起火折子一吹,将烛火复燃。
邢闻道声音仍旧沙哑,抬眼看向面前谢玥,眼中混浊像是消散了一般,竟带了几分温柔。“要走了?”
谢玥将双刀搁置一旁,嗯了一声。
“你锋芒太盛,出去以后,纵使没有崔朗,朱露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万事小心。”邢闻道难得说话中听一些。
谢玥垂下眼眸,似乎是真的在思考他所言。她解下酒壶,塞进邢闻道手中,“省着点,最后一壶了,师兄说这酒很烈的。”
邢闻道笑笑,扭过头去,仰头轻笑出声。“知道了,啰嗦。”
“您真的不打算出去了......我可以......”
邢闻道打断谢玥,“少操心老夫,这不是你该想的事。”他长叹一声,看着谢玥的眼睛,又叫卢湛近前来。
“跪下听训。”
二人照做。
邢闻道咳嗽起来,“你二人记好了,不得为祸天下,若是......”
“在外见到了你们师叔,倘若他已走上了不归路。为师命令你们,代师门清理门户,为民除害。”
谢玥磕头在地,二人异口同声,“谨遵师命。”
邢闻道大口饮酒,看着谢玥。“走吧。”
卢湛行礼,解开了邢闻道绑在墙上的束缚,邢闻道扶着墙站起来。邢闻道昨日向朱露提出来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亲眼看着谢玥挑战暗卫营如今的第一。
朱露同意了,但是束缚不可解。
卢湛将他撑起,领到擂台旁的凳子上,取来太师椅,将邢闻道手脚锁在了椅子上。他拱手,退下了。
谢玥首先便要快速省力地解决车轮战,才能为后续迎战朱露挣得生机。
四名“狩”字中的后两名,谢玥如入无人之境,两名“狩”算在一块,只不到半柱香便解决了战斗。
很快便轮到卢湛了,他拔剑出鞘,“师妹,我可不会放水。”
“用不着。”谢玥双刀架在身前。
寒光分做两道,她不作多言,一上一下封锁卢湛退路,刀锋破空有声。卢湛长剑横挡,一刀刚卸,又一刀接踵而至,刀势之快他难以躲闪,谢玥攻守两全,刀气早就没了当初的稚嫩。
谢玥贴身短打,刀身反转,刀柄直击卢湛胸口,打得他连连后退,他寻找两刀空转时机,避过谢玥刀风,几番攻势之下,他心急一时,只攻不守,破绽露出,谢玥侧挑其剑,长刀挽起,架在了他颈上。
此战结束仍不到半柱香。
邢闻道笑了笑。
卢湛的武功其实已经高于那位第一“狩”字了,因此解决他对于谢玥并无难度。
邢闻道微微直身,目光紧紧盯着谢玥身影向前,最后看她毫不犹豫向前,踏上了死牢石门前的最后一道“擂台”。
卢湛等四名“狩”字站到邢闻道身旁,老者静默,盯着石门前的那个大鼓,已经落灰了不知道多少年,他从未听过这鼓的响声。毕竟,此鼓一响,就意味着有人成功闯过了死牢,石门将会为其洞开。
“我确实没想过,你能这么快来到我面前。”
“还以为你会再沉淀一阵子呢。”朱露将手握在雁翎腰刀刀柄上。“居然这么盼着来找
死。”
“还没见过你的刀呢。”谢玥转动刀柄,“没准今日过后,你这暗卫营第一的头衔便归我了。”
朱露冷哼一声,谢玥成长到今日,若真叫她出去了,恐将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朱露的雁翎腰刀,刀身大半是平直的,刀尖微弯,劈刺兼备,不过此刀的劣势在于顾左便难顾右,一旦对手近身与之缠斗,将直接压缩其周旋空间。
巧了,谢玥的双刀灵活,一刀主功,一刀可守,如若贴身同朱露打,胜算将会多出几分。
朱露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一开始根本没给谢玥近身的机会。
长刀猎猎,寒光骤现,朱露长刀速度极快。铛--一声巨响,谢玥单刀卸力,一柄刀横削朱露腰部,被她躲开。朱露攻势老辣,数度不停,谢玥手臂上顿时挂了彩。
朱露一击挥刀猛劈,被谢玥借力侧身旋步躲开,她身形借势向前逼近,乘胜追击,双刀猛劈向朱露。
朱露微讶,竟真叫谢玥近了身,她眼睛一眯,认出这是邢闻道玄岳一门的招式。
她撞击在前,单手持刀硬接下谢玥的一击,脚步急退两步,空中旋身,单刀撑地,一脚踹向谢玥腰腹。
谢玥一时漏算,这一脚极狠,踹得她撑刀踉跄,卒出鲜血来。
卢湛心头发紧,邢闻道皱起了眉头。
刚才出现的致胜之机竟叫朱露化解了。
“有点可惜,差点就叫你得逞了。”朱露牵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谢玥右手颤抖,手臂上的鲜血砸在地上,一身新换的玄衣已经隐隐湿透,不辨是血,还是汗水。
朱露已经拆解了谢玥的刀法,谢玥左手为为攻,右手为守。
这时,谢玥耳畔响起邢闻道的话。
“见招拆招,你观敌出招,生死之下,唯有应变。”
谢玥起身,擦去嘴角的血。“我还没死,就还没输。”
她上前冲去,再次右手向前攻去。
朱露一笑,猜对了。
却不想,谢玥调转左手为攻,半空旋身,右刀撑地,将方才朱露那招学了个淋漓尽致,一脚踹了回去。
朱露横刀架挡,还是受了几分力,虎口骤裂,腿上叫谢玥砍出一道血痕。
卢湛一喜,“好样的。”
朱露像是被激怒了,劈砍加重,自谢玥头上直直而落,谢玥吃了这一刀,膝盖一弯,险些跪在地上。
谢玥双臂渗血如瀑,刀在手中发出一声脆响,应声而断。
朱露借机提膝向前,撞在她胸口。
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谢玥闷哼一声,气息粗重,手中仅剩一把单刀。
可她还是站了起来,捡起了那把断刀,眉眼之间不见半分惧色,伤痛阵阵袭来,她咬紧了后牙。
朱露眉头一挑,想要一锤定音,再次劈来,她赌谢玥定然扛不下这刀。
谢玥断刃接刀,似是失去力气,向一旁歪斜。
邢闻道紧盯战况,不由得攥紧了拳头,谢玥这是要豁出命去赌。
朱露喜在脸上,倏尔,谢玥长刀一转,直直插进朱露腹中。而朱露那一刀砍在谢玥的肩上,鲜血淋漓。
这一刀,谢玥根本就没想躲。
“疯子。”
刀仍旧架在谢玥肩上,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起身,竟用那长刀逼得朱露连连后退。
朱露暴咳一口血来,单手死死握住刀锋,才没被此刀洞穿腹部。她的血喷上谢玥半边脸,千算万算,硬是没料到谢玥这不要命的打法,她手指一松,长刀铮然落地。
胜负已分。
朱露竟然败了!
谢玥拔出那刀,冷汗浸湿鬓发,她居高临下睨着朱露,缓缓开口。
“我赢了。”
邢闻道强忍喉中腥甜,猛地一锤太师椅,扶手断裂,喊醒那四名瞳孔地震的“狩”字。
“愣着干什么!敲鼓!”
他这一嗓子惊得卢湛一激,他回过神来,冲向那鼓,飞快捡起满是灰尘的鼓槌。
红衣锦袍翻飞,暗卫皆不敢相拦,李羡安身旁由锦娘和宴君领路,一行人步履极快,行至拐角处时,闻隆隆鼓声骤然响起,滚滚而来,响彻暗卫营,重鼓声声穿透石壁,敲在众人心口。
李羡安向着声音看去。
“是她。”苍鹭猛地抬头,夺门向外。
暗卫营人人皆知,这鼓声究竟为何。
“有人闯过死牢了!”
“暗卫营第一竟然输了!”
崔朗亦闻鼓声,心头巨颤。
朱露输了,青峰沉静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诧。
铁链通过机括转动,沉寂许久的石门缓缓升起,现出她来时的甬道。
石门巨响掩盖了身后邢闻道捂住心口咳血的声音。
谢玥想要回头,再看师父一眼,却听身后那人奋力怒喝:“谢玥!既然要走,就不许回头!”
谢玥停下回头的动作,顺着甬道,拖着沉重的身体向上走。
李羡安赶到时,只见一人身着玄衣,双刀已断,身影摇晃,身上有说不清多少的伤口。
谢玥早已力竭,浑身虚汗淋漓,全凭心神硬撑。她抬眼望见来人,像是心中悬着的巨石落地,双目一阖,身躯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之前,谢玥只觉跌入谁人怀中。恍惚间,闻见那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沉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