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诸葛慎带着三四名大刀寨的人赶到渡船旁时,陈清明已经一身男子装扮,早早背着个包袱等在了那里。
诸葛慎眉头一跳:“他竟同意你来了?”
陈清明微一点头:“嗯。”
诸葛慎见她面上不显,也看不出两人是怎么谈的。但既然陈清明出现在这里,大概萧燃还是默许了的。
渡船不等人。以陈清明的身手,只是去打探一下消息,应是出不了什么事。诸葛慎不愿多管小情侣之间的闲事,边嘱咐边安排大家上船:“去了泾阳城,只管听消息,别的什么都不要做,切莫冲动,一切事情回来再议。”
萧燃帐内。
徐骁给萧燃拿今日要喝的药来——前些日子这些事情都是陈清明在做的——一撩帘没看见萧燃,吓得他差点把药碗扔了。再仔细一瞅,那人正窝在最里面的榻上扮忧郁,一旁恹恹趴着的豹也是乌漆嘛黑的,这才没让他一眼瞧见。徐骁不禁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伟大的太子殿下偷偷跟去泾阳城了呢!
徐骁把药往他榻边一放,摸了摸无精打采、被主人留下来的豹,毫不客气地开口道:“舍不得干嘛让她去,你就不能松口求求她么?”
萧燃安静了一会儿,才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道:“你以为她是那种求了就管用的人么。”
昨夜陈清明含泪但倔强的眼睛在萧然眼前来回晃。
听她说完那话,萧燃心里一片酸涩。他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辩解,但陈清明已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说我不是累赘,可是,自从你做这太子以来,我除了一直在被你保护,真的有别的用处吗?”
“……如果我当时跟你说我要喝了那药才有力气出现在外人面前,你会同意么?”
“……我不知道。”陈清明摇了摇头:“萧燃,我不是那种懂大义识大体的女子,让我看着你拿自己的命去为不相干的人拼,我大概真的做不到。”
“但是,萧燃,我不同意和我不知道,是两回事……”陈清明反手握住萧燃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你吐血晕过去那一小会儿,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万一你就这么死了,那你不就是死在我手上的么。”
“……对不起,是我的错。”萧燃心疼地去擦陈清明脸上的眼泪,她终于不再躲闪,而是任凭自己的泪沾湿了萧燃的手心。
陈清明在他的手心里摇了摇头:“你明知道这件事我无法怪你。我只是想,如果我再有用一些,是不是你就不需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拼了?”
萧燃一僵,他猜到了接下来陈清明要说些他无法拒绝的话,但他阻止不了。果然,陈清明抬眼看着他道:“所以,我想去泾阳城,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你心里一定明白的,我去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对么?”
萧燃当然知道。泾阳城里鱼龙混杂,情况不明,一旦贸然派行伍之人前去,万一被发现身份,极有可能打草惊蛇。但他毕竟不是赵襄、隋常林那等不把手下人的命当命的狠人。就算他们此刻兵强马壮,如有可能,萧燃还是希望能尽量将牺牲最小化。
而平民出身、身手好、又不惹眼的人选……陈清明自然是最适合的。
他在和诸葛慎商量时就已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但是……萧燃和陈清明此刻离得极近,近到陈清明把他眼里的痛苦看得一清二楚:“但是,我舍不得。”
陈清明明了地笑笑,她连眼泪都还没干,却已反过来安慰萧燃:“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地回来。”
*
泾阳城。
陈清明和几个大刀寨的弟兄都顺利地进了城。泾阳城守城的人个个懒懒散散的,没什么正形,仿佛危机仍远在天边。再加上陈清明他们长得骨瘦嶙峋,稍微一打扮,便和逃难的流民没什么区别,是以那些在城门口盘查的士兵没做什么怀疑,便把他们放了进去。
一行几人拐进一处僻静破败的院落,王狗——也就是雄关城里活下来的那个贼——对陈清明拱手道:“清明小姐,我和几位弟兄先去各处打探一下,今夜子时咱们再在此地汇合。”
反攻雄关城时,王狗表现得格外英勇,幸好上天也没辜负他的义气,让他寻到了自己失散的姐姐。后来,大军要出发前,王狗和他姐姐都毅然决然地加入了进来。两人不怎么会说漂亮话,只说,太子的恩情总得报答。
徐骁见他俩言辞恳切,便将其收编入队。王狗进了赵虎的千户营,他的姐姐王燕儿则被安排进了火头军。
这趟泾阳之行,也是他自告奋勇来的。
“嗯,你们小心些。”陈清明见王狗已经改过自新,心里颇为欣慰,便放心让他们散去。与他们几人分别后,她也装作新来的外乡人,去了隔壁吵吵嚷嚷的街上。
陈清明独身一人,还是个生面孔,不好在街上明目张胆地打探。她想了想,便准备隐回暗处,待天黑了再悄悄潜去城主府之类的地方。这时,旁边几名粗野汉子的交谈引起了她的注意。
“哎,听说了么,城主府里正招杂役呢,给的钱还不少,要不咱去试试?”
“你以为那钱好挣啊?去了就得签卖身契,你人都卖给城主大人了,钱还能是你自己的?”
“那总比见天儿的在这街上等活儿好吧!”
“大哥,大哥们……”陈清明拿出一副紧张的神情,怯生生地开了口:“敢问您说的城主府招杂役,怎么才能去呀?”
最先说话的汉子上下扫了一眼陈清明:“小兄弟,你是新来的吧?刚才你可听我们讲了,去那城主府可是要签卖身契的,你确定要去?”
陈清明拿衣袖沾了沾什么也没有的眼角:“大哥,我家里人都打仗打没了,我要是再不找个能吃饭的活计,就得饿死了。要是城主府能收下我,就算是签了这卖身契,我也认。”
那汉子瞧陈清明说得可怜,脸上摆出了些不忍。他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倒是认识城主府里负责招杂役的刘管事,你若真是想好了,就随我来吧。”
陈清明跟着那汉子到了城主府的后门,一番通传之后,那门终于打开了一条门缝。陈清明借着门缝往里面瞧,发现一个长了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正打量着他们。
带陈清明来的那大哥恭敬道:“刘管事,这位小兄弟愿来咱们府上做杂役,您看……”
“这么些天,就找了这么个细杆子来?”
那汉子赔着笑道:“刘管事,您见谅。我那些膀子粗、力气大的弟兄们还都能在外面找些活计挣钱,都不愿来。就这个小兄弟家里没人了,想来咱府上讨口吃的。”
刘管事把门缝开大了点
,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缩在一旁的陈清明:“咱们城主府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你可会喂马?”
陈清明“怯生生”地开口:“小人……小人以前帮家里放过羊……”
“切,乡巴佬。”刘管事咂了一下牙花子,对这个瘦弱的放羊倌颇为嫌弃。但可能是迟迟没招到满意的杂役,他此时也不得不死马当活马医:“那就你吧,事先说好了啊,这卖身契签了可没有回头路,别怪咱们没跟你说清楚。”
陈清明“感激涕零”地跪下,连连磕头:“多谢刘管事,多谢刘管事!”
“行了行了,起来吧,在这儿给我磕头像什么样子。”刘管事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人关注这里,便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给,答应你的牙子钱。下回给我找个高壮点儿的,别跟这个似的。”
那汉子接了钱,顿时喜笑颜开地答应:“哎,哎,我再回去劝劝我那些兄弟。”敢情他这么热情地张罗这事儿,就是为了赚这点儿牙子钱。
幸好陈清明本就有目的而来,无所谓是否被骗。如果是方才那几个跟他一起的汉子真信了他的话,恐怕得把肠子都悔青了。
但这都不是陈清明该操心的事儿。此刻她在刘管事的带领下,已经来到了位于城主府后院的马厩处。
“哎,哎,说你呢,你叫什么名儿?”
陈清明收回思绪,恭恭敬敬地答道:“小人陈六。”
陈清明暗自思忖:借用一下太子殿下的小名,应该不算犯忌讳吧?
刘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张卖身契,在姓名一列写上“陈六“二字,然后杵到陈清明面前:“画了押你就是城主老爷的人了,以后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喂马,要是敢给我出去惹事,别怪我打死你。”
这位刘管事显然没怎么用心帮他的城主老爷招杂役,不然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招了这么不知底细的人进来。不过估计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办这种糊涂差事,反正就像他说的,招来的人不听话,直接乱棍打死扔出去就是了。横竖城主老爷事务繁忙,哪有闲工夫管后院里小小杂役们的死活。
但这对陈清明来说是件好事,不然她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混进来。只见她在那卖身契上摁上了自己的手印,听话地回道:“刘管事放心,小人以后一定听您的话。”
刘管事见今日新招的这名杂役还算懂事,便颇为满意地把她带去了马厩的偏舍。这城主府的马厩大得很,但这偏舍却矮小得紧,门框还没有一匹马高,里面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马粪味儿,真真是人不如马了。
刘管事一手捂着鼻子,将陈清明往里一推:“得,小六子,以后你就住这儿了。城主的马一日要喂四次,夜里还得再添一顿夜草。你可得记好了时辰,要是耽误了马儿吃饭,我也保不住你。”
陈清明乖乖应下,老老实实地钻进了那间偏舍。
*
第一日晚上。
陈清明给马添了今日的最后一顿夜草,见四下无人,一个飞身翻出了墙,去找王狗他们汇合。
白日里他们约定好的那处破落院子里隐约传来几句人声,陈清明在院外仔细分辨了,听得是王狗的声音,才放心推门进去。
“清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坐在王狗等人中间朝她招手。
“……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