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日,萧燃的还朝大军便抵达了石亭堡。
赵襄这个西北王确实不是白当的。虽说数年都没有拿下雄关城,但整片西北地界都因他的存在安定了不少,这才让他们顺顺当当地到了这处离关中最近的小镇。诸葛慎曾庆幸,若不是赵襄被豹暗中除掉,保不齐哪天真的被他卷土重来。
一路上过来,沿途百姓听闻这是承安太子嫡系、原西北王的大军,纷纷避让,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只偶有两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哭嚎着要见承安太子,仿佛终于给自己这半辈子的苦日子找到了主心骨。
就算隔着厚厚的车帘,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也直直地钻了进来。萧燃眼神微动,但见旁边陈清明仍是铁青着一张脸,便强行按耐住了自己下车安慰人的冲动。
这三日,他极少在大军面前露面,只有徐骁、诸葛等真正的嫡系才偶尔进帐一次。外面人见了,都说传言里十分亲民的殿下大概也有些架子,还没真正做到与大军同乐。
只有雄关镇的这几个人知道,他们殿下不是不想出来展示风采,而是实在是脸色难看得吓人,未免军心不稳,只能先牺牲一下自身的形象。
亲民形象摇摇欲坠的萧燃轻轻叹了口气——自三日前他吐血醒来后,陈清明就没露过笑模样。帮他换药喂药,扶他梳洗,她虽都是亲自来,但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冷冰冰的人。有一次萧燃趁机握住了她的手,想要为自己瞒着她喝药的事道歉,陈清明却连个磕绊都没打,径自把手抽走了。
反正他现在连抓紧她手的力气都没了。
萧燃自知理亏,只好老老实实呆在车里,再不敢擅自作死。
“禀殿下,大军已在石亭堡扎营,还请殿下指示下一步行动。”徐骁恭恭敬敬的声音从帐外传了进来。
不等萧燃发话,陈清明便上前撩开了帘子:“知道了,殿下说今夜晚些召将军们议事,请徐将军传令下去吧。”
这俩人一板一眼演得正经,旁人看不出来,萧燃却在车里险些憋笑憋得内伤更重。这几日他不方便露面,有什么“高见”都由陈清明转述。几次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了承安太子身边跟着个凶悍又小心眼的西北女人,小到太子起居,大到军令下达,皆要经由她手。
军中有碎嘴子闲聊道,不知道这女人用了什么迷魂药,竟能让大业未成的太子殿下如此信任,也不怕像他皇帝老子那样又被岳丈家的人掀了朝廷。说这话的人自是不知道,萧燃那位传闻中的“岳丈”,早就化成一抔黄土了。真要来把他也赶下台,最多也只能是徐骁了。
幸好旁边就是大刀寨出来的叔伯,听得这造反般的猜测,赶紧给萧燃和陈清明澄清:太子殿下和那位姑娘当初是互相扶持着从雄关镇里逃出来的,那叫一个情比金坚,非一般女子所能比。
传言经过几番嚼舌,被人编出了不下十种说法,但“太子深爱一个西北村妇”这件事,竟没有人怀疑过。哪怕是军中排名最末尾的小兵,也能信誓旦旦地对旁人说:“当初要不是西北王那贼子绑了太子殿下心爱的女人,如今我们还都跟着他混呢,哪能成为这太子嫡系!”
消失多年的承安太子突然扯起了旗要还朝,总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没有人相信他只是被人推着,不得不上了大周朝这艘早已破烂不堪的贼船,只好将一些“英雄爱美”的俗烂故事套进去。
可惜了,故事的主角之一已经三天没正眼瞧过爱意深重的承安太子,这要是让外面人知道了,恐怕得惊掉下巴。
如今他们已到了石亭堡,萧燃不可能总是避不见人。这三天,张军医用尽毕生功力给他调养,萧燃的身体总算是多少恢复了些。晚上灯光昏暗,就算是与众将士议事,他有些苍白的脸色也可以遮掩。
可以了,总不能一直只“召见”他从雄关镇带出来的自己人。
夜里。
几名身经百战的将军随徐骁一起进了萧燃的帅帐。
只见萧燃正全无正形地斜躺在椅子上,身边守着一个女的——追随太子以来,将军们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萧燃和陈清明。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位传说中的女子样貌并不真的倾国倾城,反而长得十分利落干脆。再加上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眼光毒辣之人,一眼就看出这女子会武,功夫还不低。光是她放在手边那根黑粗的鞭子,就够普通人喝一壶的了。
那鞭子正是先前陈清明丢了的那根,赵襄死后,徐骁带人将他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这才把它翻了出来。
几位将军偷偷地瞅黑鞭不离手的陈清明,纷纷暗自腹诽:太子殿下爱上悍妇的传闻果然是真的。
“诸位将军。”萧燃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天然有一种高位者的傲然:“如今咱们已到了石亭堡。孤不如将军们了解此地,不知诸位对接下来的安排有何高见呢?”
将军们还是第一次与萧燃面对面议事,一时拿不准这位太子殿下的性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敢先开口。
还是诸葛慎这个军师出来打破僵局:“殿下召诸位将军前来,正是信任各位的能力,还请将军们直言,咱们前面的仗还得仰仗各位将军呐!”
一位黑脸汉子犹犹豫豫举起了手:“那个……俺对这地界不熟,只听说这块粮多水好,依我看,让大军在这休整磨合一段时间也挺好。”
说话的人萧燃认识,是最先被徐骁策反的隋家的一名百夫长,名为赵虎,如今已因护驾有功,升做了千户侯。
他点头道:“赵将军说得有理,早在皇祖父时,石亭堡就是我大周朝筹粮练兵的重要据点,如今咱们大军刚成,若能在此地磨合一番,对日后的兵力也有助益。”
“殿下,赵将军此言差矣。”另一名身形魁梧的将军拱手道。
“这位是……”
“这位曾是西北王手下副将,刘成刘将军。”徐骁在一旁给萧燃解释。
萧燃点头示意,那刘将军便接着说了下去:“虽说此地不愁大军吃喝,但毕竟和关中就隔着一条泾河,难保对岸不会对咱们的粮仓懂什么歪心思。若在此地逗留太久,岂不是给了敌军偷袭之机?不如趁现在我方士气正盛,先过河去杀他一城,再做其他打算!”
“老刘啊,你这个性子就是冲动。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对岸的情况咱都还没摸清呢你打什么打,你拿手底下的人命去填啊?”
“咱们的兵都不擅水战,怎么过河还是个问题……”
“慌什么!石亭堡就是泾河河谷唯一的出入口,两边都是我西北群山,身后还是咱们自己的地盘,打不过撤就是了!”
“你怎么就知道撤,打不过也得打!”
“……”
话匣子一打开,几名将军就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隐隐还有动手的趋势。萧燃赶紧轻咳两声稳住场面:“将军们莫急,仗咱们得打,手下的命咱们也得顾。诸葛先生,您可有什么高见?”
“殿下,诸位将军。”诸葛慎做了个揖,悠然道:“这仗肯定是要打,但确实急不得。一来,我方如今军营中尚有摩擦,弟兄们还不习惯把彼此当作一家。真打起仗来,谁打谁还不一定呢。”说到这,赵虎和刘成都有些不好意思——可不就是他俩手下刺头多,一路上也不知道闹了多少回,只是被压下去了而已。
“二来,泾河对岸便是关中祁王管辖的泾阳城,城里什么情况我们还一无所知,若是贸然打进去,怕是要吃大亏。”
“那依军师这意思,是要孤在此地做个缩头乌龟?”
“微臣不敢。”诸葛慎麻溜地跪了下去:
“臣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先在石亭堡做足准备,同时派几人暗中潜入泾阳城,待谈听清楚城内虚实,再行攻城也不迟。”
萧燃不说话了。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将军们都摸不准萧燃是怎么个意思,还以为是自己刚才吵过了头,惹得太子殿下不高兴了。
正当他们紧张得要冒虚汗时,萧燃才开了金口:“将军们认为诸葛先生所言如何?”
“甚……甚好……”
“对对,甚好,正好也可让咱们的弟兄先熟悉一下水战。泾河虽不算宽,但水流湍急,贸然行船,恐有意外。”
“行,那就这么定了。”萧燃拍板道:“这两日孤会亲自挑选几人,将军们先去练兵吧。切记,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莫要再做出那暗地里给自己弟兄使绊子的事儿了。不然,孤只能从上到下,军法处置了。”
赵虎和刘成脸色一变,赶紧低头称是,与几名将军一同告退。
帐内又安静了下来。
其实今日之计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一路行军过来,隋家的将士们觉得自己先投靠的承安太子,赵襄的人则觉得自己兵强马壮,能帮太子殿下打天下。两边人互相看不顺眼,闹了好几次,这才把他们叫来敲打敲打。
留下来的诸葛慎和徐骁走到近前,一个给萧燃倒了杯水,另一个则仔细瞅了瞅萧燃的脸色:“还好还好,方才那几个将军离得远,也不怎么敢抬头看你,肯定瞧不出来你差点病死了。”
“咳咳咳咳咳!”萧燃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去,差点被徐骁一句话呛死。他瞅了眼陈清明的脸色——很好,更冷了——心里恨不得把徐骁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扔到泾河里泡上三天三夜。
幸好还有诸葛慎这个老师愿意给他一个台阶:“殿下,明日就派人去泾阳城吧。石亭堡上游每日都有渡船经过,送三四个人假扮百姓进城,应是不在话下。”
萧燃捋顺了气,赶紧接过话茬道:“好,那老师,明天就让……”
“我去。”始终没说话的陈清明开了口。
诸葛慎和徐骁:“?”
“不行!”萧燃想也没想就急道:“你知道泾阳城是什么地方?那里一个你能靠得住的人都没有,你去做什么?!”
“谁说我要靠别人?”
“难不成你还想自己去?”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我不会拖别人后腿。”
“你!”萧燃几乎瞬间就气红了眼,他强行让自己软下声音来劝陈清明:“我知道你气我先前自作主张,但你生气可以骂我可以打我,不能随随便便就决定去什么危险的地方。泾阳城我们都不熟悉,万一有什么事,我寻你都寻不到!”
诸葛慎和徐骁面面相觑:早知道他俩方才也走了,何必在此看小情侣吵架。
趁着陈清明梗着脖子不说话,这俩人赶紧一边念叨着“别冲动,有事好商量”,一边退出了萧燃的帐篷,生怕下一瞬俩人之间的战火就烧到自己头上。
这下帐里的人终于是走了个干净。
萧燃上前按住陈清明的手。他没用力,在陈清明要挣脱之前,他只轻轻说道:“你知道我现在没什么力气的,清明,你要是真的有什么事,到时我该怎么办?”
陈清明的手终究还是安安稳稳地窝在他的掌心里。过了会儿,一滴眼泪滴在了萧燃的手上:“我不是冲动。”陈清明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没有抬头看萧燃,只盯着自己那滴眼泪缓缓地讲:“现在咱们这里大部分都是打了好几年仗的,到了城门口肯定引人注意。我功夫好,又是个女的,潜进去也不容易被人发现。到时候可以让几名大刀寨的兄弟跟我一块,他们也没当过兵,前去打探消息正好。”
“而且,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没用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