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明看着一身男装的徐姣，简直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徐骁要是知道了，不得把泾阳城掀个底朝天么！
眼看陈清明就要骂她，徐姣赶紧乖乖举起手来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看你们都没闲着，也想给你们帮帮忙嘛。况且，诸葛先生不是说只是来泾阳城里打探敌情吗？打仗我不在行，跟人套近乎总可以吧？清明你放心，真有事儿我自己会跑的，我又不傻！”
陈清明无奈地在她额头上点了点：“你是不傻，就是胆大包天。你就不怕骁哥揍你？”
徐姣：“嘿嘿，才不会呢，我给那船夫留了口信，他会帮我给大哥解释的。”
这边厢，找人找疯了的徐骁终于在这天晚间的渡船结束后见到了收工归家的船夫。那船夫是个老实汉子，转达徐姣的口信也是直楞楞地复述：大哥，我去帮清明打探消息，几日后与她同回！
“回……回……回……”船夫浑厚的嗓音在萧然的大帐里撞了三圈，直撞得徐骁也恨不得像萧燃一样哇哇吐血。
“噗嗤！”萧燃一边喝他那苦药，一边在徐骁背后笑出了声：“老徐，我看你也没啥留人的本事么。”
徐骁脸色铁青地往外走：“我去去就回。”
“哎，哎哎，你现在去有啥用，人家渡河的船夫都回家睡觉了。”
“那也不能让她……”
“不是都说了么，她是去找清明了。放心吧，清明会照应她的。”
徐骁仍急吼吼的：“她们俩姑娘家家的，在人生地不熟的泾阳城里能照应什么，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哟，这不是你笑话我留不住清明那会儿了？”萧燃皱着眉咽下最后一口药汤，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陈清明留给他的糖块含在嘴里，才起身去拍徐骁的肩：“清明有句话说得很对，她不可能一辈子被我保护，她也不是那种性格的女子。”
“老徐，姣姣也不可能永远都做你那个长不大的妹妹。”
*
泾阳城，第二日。
陈清明只呆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乖乖回那满是马粪味儿的偏舍里当她的陈六。她没法带着徐姣一起去城主府，只好嘱咐王狗等人多多照顾她。
徐姣仍是用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与她挥手道别，王狗则丝毫不敢怠慢，因常年做贼而鬼鬼祟祟的身形看着都板正了些。
陈清明倒不是担心徐姣乱来。俩人一起长大，她对徐姣的脾气还是很清楚的——仗义十足，稳重欠缺，平时看着挺机灵一小姑娘，路见不平就要不管不顾地上去拔刀相助。这脾气往日在雄关城里还好，毕竟是自家地盘，可现在他们是在泾阳城，如果闹出点儿什么事来，怕是不好收场。
好在经过这小半年的磋磨，徐姣性子也沉稳了许多。只是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在外闯荡，陈清明怕她被人骗，这才让闯荡经验丰富的王狗看着她些。
半夜见面那一小会儿，陈清明和王狗等人迅速交换了一下今日得来的信息。在陈清明忙着给城主老爷喂马的时候，王狗他们在几个街口假扮乞丐，听得了不少消息。
据说，如今的泾阳城里除了城主刘臣，还有个颇有来头的人——祁王亲派的军师。听闻那军师虽是个年纪不算大的青年，但心思倒是活络，给刘臣献了不少计策。可惜刘臣是个没啥志气的，平日里只想贪点儿小便宜，白白离石亭堡这个西北头号粮仓这么近。但凡他上点儿心，说不定石亭堡一半的粮都得被他偷到祁王家里去。
陈清明把这些消息一一记下，她现在已是城主府的“陈六”，正是探听此处虚实的好机会。
合该是她运气好，一大早，刘管事就来她的偏舍门前嚷嚷：“小六子！你死哪儿去了！”
陈清明“慌慌张张”地从偏舍的矮门里钻出来：“管事，小的刚给马儿喂完晨粮呢，您吩咐。”
刘管事看着也是刚从床上被人叫起来的样子，衣带都没系利索。只见他着急地指使陈清明：“快快快，先别管这几匹老马了！咱们家老爷刚弄了一批新马，马上送来，你赶紧出来帮忙！”
刘管事说得着急，但直到陈清明等得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那十多匹精壮彪悍的马才被人赶进了马厩。眼看着这些马将马厩四周踏得尘土飞扬，陈清明一边顶着风沙，混在人群中装模作样地控马，一边眯缝着眼、支棱起耳朵听不远处的动静。
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为首的两个男人前后隔了半个身位，正边走边谈。稍落后一些、年纪大一些的那位应是泾阳城城主刘臣，而走得靠前一些、神情倨傲的那位青年，想必就是祁王那位军师了。可惜，今日风刮得太大，陈清明虽看得见那俩人，却听得并不很清楚，只隐约听见“粮草”“夜半”“运走”等字样。
一行人越走越远，陈清明不敢过于引人注目，只好和两位新来的杂役把马拴好，又添了粮草，才算整顿停当。
天色还早，她不敢贸然往外递消息，便安安分分喂自己的马。大概是她身上有豹的味道，这些马见了她都乖顺无比。她也乐得这一小会儿自在，一边喂马，一边寻思起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
城主刘臣一下子弄来这么些膘肥体健的马，肯定不是为了养着好玩儿的，更何况这里面还有十多辆挂车。
莫非，他们是准备趁着夜色，渡河去石亭堡偷粮不成？
*
陈清明喂完马，便跟着其他杂役去吃饭。陈清明主动和那些杂役套近乎：“大哥，咱们城主一个月给咱多少工钱啊？”
被问的那人先是被陈清明身上的马粪味儿熏了一跟头，而后捏着鼻子奇道：“你都签了卖身契了，还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么？”
陈清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识字，而且，刘管事说咱们这管饭吃，我就来了，也没顾得上问工钱。”
另一人则满脸嫌弃地来赶她：“去去去，臭死了，一边儿吃去！怎么这样的小崽子刘管事也招，将来要是真和那承安太子的兵打起来，你能拿得动刀么！”
陈清明假装害怕，道：“要、要打仗了么？咱们也得去么？”
“当然得去啦！你以为招你进府是吃白饭的呀？”
“咱、咱们城主不是有军师吗？军师不给咱派援兵来吗？”
“哈哈哈哈哈！”陈清明
此言一出，杂役们顿时一片哄笑。一人笑道：“没想到你这小子竟然还知道军师呢？军师是军师，城主是城主，明白吗？赶紧盛完饭离我们远点儿，别打扰弟兄们吃饭！”
陈清明暗自记下这话，乖乖端着自己的饭回了马厩的偏舍。她既不嫌弃马厩里的臭味儿，也不嫌弃嘴里的饭都是没肉的稀饭——反正这比她小时候喝的那些米汤可稠多了。
就这么又等到了晚上，陈清明准时去了约定的小院。徐姣等人不像她要趁着夜色才能出行，所以早早就等在了里面，甚至还煮上了一锅热腾腾的肉汤。一见她来了，都热情地招呼她：“清明，快来尝尝！”
饶是陈清明在外人面前再不苟言笑，这会儿也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她今天着实没在城主府吃着什么好东西，幸好这里还有人给她做一顿热饭。
微凉的夜里，众人喝着热腾腾的汤，分享了今日的见闻。
大刀寨的兄弟们倒是没什么新发现，他们有人仍混在乞丐堆里，有两个则去城门口找了份扛货的活计，一天下来竟还一人换了一个铜板。
徐姣倒是认识了个新朋友。今日她在王狗的陪伴下去了城里一处酒楼。她一副公子哥打扮，酒楼掌柜也乐得招待她。本想向掌柜的打听些消息，旁边桌竟闹了起来。
原来，是一位带着孩子的老妇刚要坐下，就被后面的人抢了桌。老妇人本就有些不善言辞，对方又是个地痞流氓，就这么落了下风。
徐姣侧耳听了一会儿，决定上前教训一下抢桌的那人。王狗还没来得及拦，就见徐姣手里的筷子已经飞了出去——不同角度飞来的两根筷子，一根插进了那地痞的发髻里，另一个则直接扎进了他的手背。
“啊！！！”地痞立时痛得在地上打滚。徐姣看向另一根筷子飞来的方向，发现是二楼雅间一位年轻公子，此时正端着酒杯向她遥遥致敬。
“你就这么和他做朋友了？！”
“放心吧我的好清明！”徐姣晃着陈清明的手臂撒娇：“我瞧着李泽这个人虽然下手狠了点儿，但总归是个有正义感的人。况且，我已经让王狗打听过了，泾阳城里确实有个姓李的富商，家中有一独子。有他帮咱打听消息，肯定事半功倍！”
陈清明将信将疑道：“就算如此，你也得对他提防些。他不知道你是女儿身吧？”
徐姣小脸一扬：“当然不知道了！我用的是我大哥的名号！”
还怪骄傲的，就是不晓得他们的好大哥徐骁知不知道自己在泾阳城里多了一名好友。
喝完汤，陈清明也该回城主府了。她打了一个唿哨，把萧燃的那只飞奴招了来，再将这两日他们打探到的情况简单写了，挂在飞奴腿上，见它两个呼扇就消失在了夜色里，才放心收回目光：“好了，我先回去了。虽说你现在是男子装扮，但也一定要小心些，有事就让王狗来城主府的后门找我，记住了么？”
“记住啦记住啦，快回去吧，马倌小六！”徐姣惯会逮着机会就打趣她。
陈清明失笑，但也懒得跟她计较，又多嘱咐了王狗几句，这才悄悄潜回了城主府后院的马厩偏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