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墟上春 > 38. 拔营
    太子令一下,果然给城里城外躁动的人心降了不少火。徐家人本来在雄关城里就有威望,如今徐骁又成了太子嫡系,更是成了雄关城人人称赞的好青年。一时间,竟有不少人家趁着太子大军还没出发,急着来给徐骁介绍自家闺女,都快把刘府的门槛给踩破了。

    要是能把亲事定下来,说不定未来的镇国将军和夫人都要从雄关这座边塞小城里出了。

    萧燃本来正在陈清明的搀扶下出屋溜达,眼看着徐骁又一个头两个大地送了一波人出门,他不由得暗自庆幸:还好这些人不敢打扰太子殿下,不然恐怕他要应付的人得比徐骁还多。

    徐骁一转身就看到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又不好同他这个刚好一些的伤患动手,只能自己默默咽下这口气。

    “虽说我哥那个小古板能找个持家的嫂子也是极好的,但这些人早不来晚不来,偏等我们家出了个太子才来,这算什么!”一旁的徐姣愤愤不平道。

    虽然与徐骁亲近的几人都有些感慨人心易变,但对这件事最不高兴的,居然是徐姣。只因徐骁当时在赵襄手底下委曲求全时,里里外外被说了不少难听话。虽然现在都已成为过去时,但这些话多多少少还是传进了徐姣的耳朵里。

    她气的就是这个。

    别看他俩不是亲生的兄妹,徐姣往日里还一直嫌徐骁太过严肃,但动起真格来,她比谁都向着这个大哥。

    清明扶着萧燃坐在一条没有靠背的凳子上,又去劝徐姣:“好了,骁哥又不是任凭他们拿捏的泥人。等咱离开雄关,这些人自然就散了。”

    没错,他们这些人,都要离开这座从小长到大的小城了。

    陈清明自不必说,徐骁要跟着萧燃去打仗,也不会放心徐姣一个人留在这里。至于大刀寨的兄弟们——诸葛被萧燃稳准狠地骗上了贼船,郝韧也义不容辞加入了进来。其他除了实在走不动的老弱们,也都决定随承安太子一起打天下。就连厨房里洗碗的大姨婶娘们,也都痛快利落地加入了进来。一个婶娘说,她们虽打仗不在行,但帮着将士们洗洗碗、做做饭总是可以的。

    至于那些降了的兵——不管是隋家的,还是西北王赵襄的,萧燃倒是说过让他们去留自便,但竟没多少人走。承安太子在大刀寨住过的那些时日被人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他便成了仁德之君,大家都指望太子能带着自己寻新的出路。

    徐骁将人都编进赵襄成建制的队伍里,一支兵力强大、雄心更盛的还朝大军就这样整装待发了。

    *

    很快便来到了十日后。

    出发前一日,他们几个徐府长大的孩子一起去了趟徐奎和林姨的坟前。说是个坟,其实那里面并没有他们的尸骨,实在是已经找不到了,只从徐府那破破烂烂的废墟里找出了几件没被烧毁的旧物而已。他们在一处能眺望皇城方向的高处,将那些东西埋了,给二位长辈立了个衣冠冢。

    大概是后心那处伤口多少还是伤到了心脉,虽然萧燃后背上那些被震天雷炸出来的伤已纷纷结了痂,但登高这种体力活仍让他面色有些苍白。

    陈清明本想让他留在刘府歇着,但他说,上一次从雄关城走就匆匆忙忙,这次得好好同徐叔道个别才行。

    陈清明都劝不动,徐骁和徐姣更是没办法,只好由着太子殿下的性子。护卫的军队在山下远远地守着,其他三个人则搀扶着萧燃上了山。

    没有人说话。

    连一向爱大呼小叫的徐姣都只在一旁默默流泪。白色的纸钱飘飘洒洒地飞扬起来,像是一场迟来的安慰。

    往日里徐奎最宠爱的固然是徐姣,但真有什么事,徐大将军向来是一视同仁。有一次徐姣又偷着往城外跑,夜深了才和陈清明、萧燃两人玩尽兴了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徐骁正跪在正院中央,背后是被徐奎抽出来的一道道血痕。

    之前徐骁也因为帮着徐姣隐瞒痕迹受过罚,但却从未如此严重,吓得徐姣赶忙跑过去同徐骁跪在一起认错。

    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那阵子雄关城外正闹匪灾,失踪了不少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当时身旁有豹陪着,抑或只是单纯的幸运,总之几人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怕是连后悔药都没得吃。

    这件事连萧燃和陈清明都跟着受了罚。后来还是林姨劝住了徐奎,这才让府医来给几个挨打的孩子上了药。

    性命攸关的时候,没人在乎挨揍的是尊贵的太子殿下还是低贱的乡野丫头,大家都只是这西北小城里几个欠教育的小屁孩而已。

    转眼间竟都被逼着长大了。

    下山后,萧燃原本好了些的咳嗽又有加重的迹象,还好为了随时照顾他的伤情,张军医这些日子以来都住在刘府。陈清明慌慌张张把他请来时,萧燃咳得连原本苍白的脸上都隐隐透出了一些不正常的红。

    张军医表情严肃地给萧燃把完脉,正准备开口,一抬眼瞅见了萧燃略带警告的表情。而陈清明急着问他萧燃的身体情况,并没注意到。

    张军医不似雄关城里这些与萧燃相熟的人,对这位承安太子分外敬重。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颇为上道地说:“殿下大伤初愈,今日乃是劳累过度所致,下官再给殿下开一剂药便好。”

    陈清明听完张军医所说,终于稍稍放下心来。等她端着新熬好的药回来,萧燃方才那阵有些吓人的咳嗽已经平复了下来。

    新的药有新的苦。萧燃皱着眉把药喝完,陈清明手里的糖也紧跟着送进了他嘴里。

    萧燃含着糖笑道:“堂堂太子殿下喝药要吃糖,你可得给我保密,要是不小心传出去,那些刚归顺我的兵都得排着队来笑话我了。”

    陈清明却笑不出来:“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后背上的伤有裂开吗?胸口这处疼不疼?”

    陈清明神色紧张地在萧燃身上摸来摸去,直到萧燃噙着笑轻拥住她,她才惴惴不安地趴在了萧燃的胸口。

    萧燃的声音夹在两个人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里传进了她的耳中:“没事儿,喝了药了,会好的。”

    *

    第二天,大军拔营。

    大概真是那碗新药的作用,昨天爬山时还有些脸色发白的人,这会儿竟能神色如常地站在他那辆驾辇的高处。虽然他的声音不高,但借着扩声的铜角,仍将一番颇为振奋军心的演说传到了众将士耳里。不知道萧燃受过伤的人见了,还以

    为他只是天生一副矜贵的帝王相。

    萧燃语毕,众将齐呼,数万将士的激昂高喊山呼海啸般卷过了整座雄关城。

    陈清明就站在萧燃车边看着他,心里的担心渐渐放了下去。直到昨晚萧燃喝完药睡下,她都有些担忧今日这事儿。而今看来,张军医的药还是很有效的。

    这份放松一直持续到萧燃回到车里后。

    陈清明刚陪萧燃进了驾辇,原本应该在阵前领军的徐骁就猛地撩开门帘进来。看他紧皱的眉头,外面的将士们大概会以为是发生了什么紧急军情。

    厚重的门帘隔绝了车内车外的声响。徐骁刻意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怒地问:“你是不是喝那药了!”

    萧燃原本还在陈清明面前强撑着,被徐骁一句话戳破,竟瞬间失了力气,几乎是跌倒在了辇座上。陈清明吓了一跳,忙去扶他。一直留在驾辇里的张军医也赶紧为他搭脉。

    萧燃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此时他的驾辇四周仍围满了群情激昂的将士们,他不敢放声,只好强行压住喉间剧烈的痒意,闷着声低咳。但这并不能缓解他身体里突然翻用起来的气血,一阵细碎沉闷的咳声后,他终于猛地呕出了一大口暗红的血。

    “萧燃!”

    “小六!”

    “殿下!”

    再看那已近晕厥的人,方才在外面时还红润如常的面色,现已迅速地衰败了下去。

    陈清明紧紧攥着他的手,地上那摊萧燃呕出来的血刺得她眼睛生疼。

    一旁的徐骁早就将那张军医按在了地上:“我不是说了不准你给他喝那强催精神的药吗,谁给你的胆子谋害殿下!”

    张军医欲哭无泪:“徐将军明察,实在是殿下之命,小人不敢不从!殿下说,今日拔营,他若是不出面,众将士何来信服之说?所以他才硬逼着小人把这药拿给他啊!”

    徐骁心里清楚张军医定是拿萧燃没办法,才开那药给他,但萧燃明明知道这东西吃下去,只能提一时精神,实则大大伤身。他本就重伤未愈,这样胡搞一通……根本是在找死!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任性起来是真要命。

    徐骁被萧燃气得无力,又不能去教训那个刚吐血吐晕了的混蛋,只好放过张军医,命他马上暗中去弄些养血固元的汤药来。张军医领了命,忙鬼鬼祟祟地从萧燃驾辇上下去了。

    车里只剩下他们三个自家人。徐骁看了一眼陈清明——她正给萧燃擦他嘴角边余下的一点血色——不用说也知道,萧燃肯定是将她也瞒了。

    这会儿外头的大军已经出发,未免露馅,徐骁不敢在萧燃车上逗留太久。张军医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他轻声安慰了陈清明两句,在得到她还算镇定的回应后,才回了队伍的前头。

    萧燃驾辇外的那层厚厚的帘子被人掀起又放下,这会儿里面只剩了他们两人。

    陈清明脸上强撑出来的镇定面具慢慢裂开,化作两行剧痛的眼泪。她想不明白,方才在外面还有空朝她抛媚眼的男人,怎么转眼间竟又这样安静地躺在这里。

    陈清明握着萧燃的手,慢慢地伏在了他的肩膀上:“你这混蛋……要命的药,怎么敢让我端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