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燃是真心实意不想当这个太子的。
从他出生起,就没用太子这个身份过过好日子。自己那个被天下人骂翻了天的皇帝老子在逃去江南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整日里不是这个妃就是那个嫔,明明是皇后嫡出的太子,还得跟在五个趾高气昂的庶子后面叫哥哥。
等陆惊烈打进皇城来时,他才是个三岁的奶娃娃,走在那汉白玉做的台阶上都有些站不稳,就险些要被老子送去给舅舅当赔罪大礼了——敢情他老子真的认为,他舅千辛万苦打进来就是为了要一个三岁孩子的命么?
还好陆长枫想得周全,提前派人偷偷把他从皇城里送来了雄关城,不然真说不好他还能不能活这么些年。
要说陆老将军还真是生了一对胆大包天的好儿女。
一个敢直接造皇帝的反,另一个就敢偷皇帝嫡亲的儿子。偏偏在他手底下打出来的徐奎也是个认死理到胆大妄为的人,不然当年怎么可能仅凭陆长枫的一件信物,就把太子藏在雄关这么些年?甚至直到死,他都没有违背过这个根本不需要他承担的诺言。
偏偏陆家这一脉相传的熊心豹子胆到他这就失了传。对于萧燃来说,他对天下根本就不感兴趣。如果有可能,他更想一辈子都做雄关城里一个快活的纨绔子弟。
然而现在显然不能了。
承安太子的名头已从这小小的雄关城飞了出去,要是那些探子的马再快些,说不定已经送到皇城和江南的案桌上了。
不为他自己,单单为了这些相信他、跟着他的人,他也得硬着头皮把这条路走下去。
*
“老徐。”萧燃的声音无波无澜:“传令下去,大军十日内开拔。”
“十日?!十日你好得了么!”徐骁急了起来。
萧燃斜楞他一眼:“不算大事,能走就行,又不用我亲自上阵打仗。况且,你们不都说那张军医是神医么,实在不行就让他给我寻一剂猛药来,给将士们打打鸡血也够用了。”
“不行!”徐骁猛地拍了一下床沿,震得萧燃面露苦涩:“……先不说我这招怎么样,你先轻点行不行?震天雷没把我炸聋,你要把我拍聋了。”
徐骁没管他的嘴贫,仍面色严肃地说道:“大军的粮草我暂时还能想办法,但是用旁门左道的药来催你的精神,绝对不行!”
萧燃见他真的急了,便劝他:“我又没说一定用猛药,万一十日后我好得差不多了呢?现在最要紧的,是要让这数万人马知道他们是有主心骨的。他们本就因赵襄的命令,已在雄关城外呆了几十日了,再没有下一个念头牵着他们,怕是人心就散了。”
徐骁自然知道他的话有道理,但又不想萧燃用自己的身体去冒险,一时间卡在当场。萧燃明白他转不过弯来,也不逼他,只说让他把大刀寨那个诸葛先生叫来。
徐骁一头雾水地去找那位他并不熟悉的诸葛先生,结果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最后还是拜托了郝韧,才在雄关城那家他们藏巴豆饼的粮店后院寻到了人。
郝韧奇道:“诸葛先生,您在这儿干甚?小六殿下寻你呢,快去吧!”
“啊……哈哈……行,马上去,马上去。”徐骁在一旁看得仔细,那诸葛先生虽然嘴上答应着,脚底下却一动不动——大概是碍于太子的威严吧?
想到此,徐骁便劝道:“先生莫怕,咱们承安太子不是传闻中那种不讲理的皇亲贵胄,您和他在大刀寨相处过,想必也知道他的为人吧?”
说罢,他也不等人再拒绝,便一把抓住诸葛先生的袖子,带着他飞身上马,往刘府飞奔而去——开玩笑,再不叫人去劝劝萧燃那个不惜命的,还不知道他下一步又想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
萧燃屋里。
诸葛在门口躲躲闪闪,看天看地,就是不肯进门。徐骁以为他是紧张,哥俩好地搂住他的肩膀,一把把他带进了屋。
诸葛:“……”
萧燃仍是趴在那儿,见诸葛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就有点想笑。他忍住往上撇的嘴角,冷冷开口:“孤醒了好几天了,也没见诸葛先生过来探望我,怎么,你瞧不上孤这个亡国太子吗?”
诸葛赶紧作揖叨扰:“殿下哪里的话,小人……小人是怕自己一介草民,贸然来打扰太子殿下养伤,不好,不好……”
“先生怕什么,毕竟,您当年可是官至左相呢。”
诸葛心里绝望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殿下哪里的话,臣……草民……那个……”
萧燃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徐骁:“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当年大周朝最年轻的左相,诸葛慎。哦对了,父皇卷着家当跑路前,他还做过我半年的老师。”
诸葛擦汗,诸葛心虚,诸葛尴尬。
他万万没想到萧燃这厮记性竟然这么好,三岁的时候教过他一点乱七八糟的治国经而已,怎么这么些年过去了,他竟还认得出自己?!
再瞧瞧他自己,和这辈子唯一的学生一块在大刀寨相处了月余,都没把人认出来。这下好了吧,让人家逮了个现行了!
“哈哈……惭愧,惭愧……”被萧燃点破身份的诸葛慎仍不敢抬头,只一味打着哈哈。
见诸葛慎仍是一副避而不答的样子,萧燃伸手扶上徐骁的胳膊,勉强坐了起来。“咳咳!”一阵重重的咳嗽,引得诸葛慎偷偷撇了一眼他的脸色——诶哟,不是说这祖宗都快好了吗,怎么这脸色还是白生生的,这姓徐的和小清明怎么也不给他弄点红肉吃吃?
萧燃面色苍白、声音虚弱地说道:“老师,当年终究是我父亲德不配位,配不上您这样的臣子。但如今不仅是城外那数万人马,还有大刀寨的兄弟和雄关城里的百姓们,都等着咱们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呢。孤……求老师……”说着,萧燃就要到床下给诸葛慎跪下。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诸葛慎赶紧上前托住了萧燃的手臂:“殿下要什么我答应就是了,可不兴来折我的寿啊!”
“行!”萧燃干脆利落地重新趴了回去:“老师答应了就行!老徐,你和老师带着我的太子印下军令去吧,具体你听老师的,总之能让大军安安分分呆过这十天就行。”萧燃也不看人,趴着哼唧道:“那我先继续歇着了啊,诶哟,方才可疼死我了。”
感
情这小骗子刚才是装的!
在诸葛慎跳起来打人前,徐骁及时拉住了人,张罗着给爱骗人的太子殿下干活去了。
徐骁的动作很快,第一道真正的太子令很快就传遍了雄关城。当然,太子殿下点名要猛药这件事他可没敢跟旁人说起,生怕别人知晓后觉得这个殿下不靠谱。
幸好,自扯了麻沸散清醒了后,萧燃的伤就明显好得快起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和陈清明互通心意这件事让他颇为振奋,总之像喝药这样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被人扶着坐起来——所以他确实是故意装伤重来骗可怜的诸葛慎的。
但如今在陈清明面前,他倒是不用装了。最多,也只是一点无伤大雅的、能让他不要脸地赖在陈清明身边的玩笑。
他身后那些伤口不仅要外敷金疮药,内里对五脏六腑大的小的损伤也得仔细调养着。可惜那张军医开的汤药实在太苦,他可受不了一勺一勺地细品慢咽。所以他两眼一闭,认命似的就着陈清明的手,咕咚几口赶紧灌了下去,而后便侧躺在陈清明腿上直喊苦。
陈清明当然明白他是故意在这耍赖皮,但既然已经确认了彼此的心意,纵然她尚未习惯这人这么亲密的靠近,仍满脸通红的接受了这人的“过分”。
见他的侧脸都苦出了皱纹,陈清明无奈笑道:“不是都给你吃糖了么,怎么十日后就要去统帅大军的人还这么怕苦?”
“糖是糖,药是药,哪能说抵就抵?就像你虽然给我上药一点不疼,但你扇我那巴掌可还挺疼的呢。”萧燃整个头的重量都放在陈清明的腿上,一点儿没收劲。说到他脸上那个已经看不出来的巴掌印时,他便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陈清明,明目张胆地装可怜。
陈清明一眼就看出萧燃这是要得寸进尺,佯怒着抬手要打他,手贴到他脸上却又完全撤了力道。她就这样任凭萧燃抓着自己的手贴在他脸上,像是在抚摸一只大型犬类一般亲昵。揉搓了那张俊脸一会儿,陈清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刚才怎么连躲都不躲?”
萧燃声音里带着笑:“反正你又不舍得,我怕什么?”
这就有点恃宠而骄了。
不过陈清明从小就很吃他这一套油嘴滑舌,闻言只是跟着笑。就这样两人静静呆了会儿,到了萧然该休息的时间,陈清明才扶着他又重新老老实实地趴回了床上。
“清明。”萧燃侧头看着她忙活收拾的身影,忍不住叫她。
“嗯?”
“你怎么从来都没问过我为什么呢?”
陈清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继续把药碗等物收拾好,才回到萧燃床前。因萧燃只能趴着,所以她也不爱坐在他的床边,只就地坐在床下,和萧燃一般趴在床沿上,抵着他的额头,微微闭上了眼。直到两人之间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才听见她轻声道:“我只要知道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就够了。不管你是太子还是乞丐,都不会变。”
陈清明这话说得直白,萧燃感觉自己险些被震天雷炸穿的心都跳得猛了几分。他终还是没忍住,微微侧头亲了一下陈清明的眼皮:“清明,十日后,跟我一起去看雄关城外的风光,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