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风起苍狼岁岁安 > 47. 郡主
    下人们一时间没了主意,他们打量着景岁安,猜测着这个面生的霁周男子是何身份,她一身宽大的霁周青衫,长发束起,抹额增添了几分江湖气,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身形瘦弱的霁周文臣。

    谁都拿不准这霁周人几斤几两,场面瞬间僵持住,直到前去通报的士兵匆匆赶回,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

    “郡主!这位是王上的贵客啊!”

    此话一出,围观的下人们也急了,七嘴八舌地劝阻着郡主跟他们回去,又担心声音太大引来乌孙王,反观郡主倒是笑意更浓。

    她手上的力气大了几分,声音不大不小地在景岁安耳边响起,“你倒是金贵,那就麻烦你帮个忙了。”

    她努力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对于这个与自己差不多高的瘦弱男子,她自认为控制起来并不难,也下意识地将霁周人都归为柔弱文臣的范畴。

    可惜她看不到景岁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在父王脸上才看见过的神色——盘算。

    景岁安根本不在乎郡主软绵绵的威胁,反倒是认真地环视周围的下人们。

    就在刚刚,下人们七嘴八舌地劝阻着,话里话外都在念叨着‘和亲’还有‘出逃’,景岁安不动声色地捕捉着信息,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一个任性逃婚的郡主,可利用价值极高。

    “郡主接下来是何打算?”她的声音轻柔地响起,不掺杂任何情绪,“此刻士兵已经将我们包围,你带着我打算如何突围?”

    郡主手上的力道一滞,思索片刻后又突然意识到自己何必回答,随即不满地顶撞道:“与你何干?我劝你老实点,别以为我不敢割断你的脖子。”

    对于这个表妹,景岁安只是有所耳闻,她是乌孙王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倒是不曾听闻这朵娇养的花朵浑身带刺。

    在这之前她还不清楚乌孙王为何能没有后顾之忧地选择投靠苍狼庭,如今倒是托表妹的福,用这场闹剧将温衍和乌孙王背地里的打算戳破在她面前。

    只可惜她没有时间,不然这场局可以布得更大一些。

    “我们闯不出去,他们也做不了主。”景岁安的声音平静中带着蛊惑的意味,“不如,派人请乌孙王过来,您可拿我换取些好处,这不比要了我的命划算?”

    “你…”郡主愣了片刻,她拿不准这人作何打算,却明显感觉到此人的平静让她心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她拿捏不住。

    在她愣神之际,景岁安察觉了她的优柔寡断,轻轻叹了口气后看向焦急不安的士兵开口吩咐道:“劳烦通报一声,请乌孙王前来做决断。”

    “诶!等等!”郡主猛然回过神来,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只见那士兵一溜烟就跑得没影,这下她更是慌了神,慌乱中只得冲景岁安低吼道:“你以为父王来了就能给你撑腰?我就算杀了你,父王也不会......”

    她的胡言乱语景岁安实在没耐心继续听下去了,冷声打断:“我的命对你而言毫无价值,但我的身份却可解你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郡主安静了,风起云散,阳光下微风吹起她们的衣袖,粗布麻衣和绫罗绸缎交织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幅充斥着违和的画作,却无人注意到其中一人的轻声细语,还有另一人难以置信的目光。

    风停了,她们衣袖上的尘土缓缓落定,一切都好似没有发生过。在没人注意到的这片安静中,二人的命运已然纠缠在了一起。

    郡主沉默良久,轻声询问道:“为何帮我?”

    对于这个简单的问题,景岁安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这一瞬她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零零散散汇总成了一句话,是她母妃常说的一句话。

    “你本该是风,却为何困于牢笼。”

    这话她说得很轻,却足够包含无数的叹息,它们藏在女子口中,盖不住她们的一生。

    片刻沉默过后,郡主轻轻吐出三个字,包含着复杂的情感。

    “谢谢你。”

    景岁安没有回应,她只是看向远处,她想到了母妃,若当年有人对母妃伸出援手,哪怕只是利用,一切是否会不同?

    那句话她的母妃做不到,她也没做到,所以她期盼郡主可以做到。

    可她很快就将这丝悲悯掐灭,深陷局中之人没有资格悲悯。

    所以眼前这个刚刚对她说了‘谢谢’的郡主,只能是她手中完美的棋子。

    她期盼郡主得到自由,但不是现在。

    隐藏在她目光背后的锋刃闪烁着寒光,不择手段也好,心思阴毒也罢。她此刻有要救的人,有要走的路。所有人皆可利用,阻挡者皆可一死。

    ——

    乌孙王匆匆赶来,面前的混乱场面让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的吓人。

    他瞪向罪魁祸首,目光却最终落在了景岁安的脸上。士兵通报时提到了令牌,他猜到会是鹤归行的人,他们曾约定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会轻易将令牌拿出。却没想到来人会是一个生面孔。

    “阿兰,你闹够了没!”乌孙王低吼一声,众人皆是一颤。

    景岁安感受到郡主的手也跟着一颤,她控制着嘴型不变,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说话。”

    郡主连忙硬着头皮开口喊道:“父亲,别逼我!放我离开,我并不想伤及无辜。”

    说完她手中的匕首贴紧了景岁安的脖子,一副决不罢休的样子。

    乌孙王的脸色顿时如乌云压顶,目光中有愤怒的雷电交织轰鸣。他紧紧盯着郡主,气氛降至冰点,众人皆是大气不敢出一声。此事说白了不过是父女二人的家事,没人觉得会闹出人命。不曾想乌孙王的一句话打破了所有人的猜想。

    “杀了他。”

    郡主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换来的是他更加坚定的话语。

    “杀了他,本王自会解释,更会有千千万万的使臣前来,这是因为乌孙国的强大。而你依旧要穿嫁衣上婚车,这也是为了乌孙国的强大。”

    他冷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字一顿道:“动手吧,如果只有鲜血能让你清醒,死个人又何妨?”

    景岁安的眉梢微微跳动,这一出倒是令她感到意外。同时僵住的还有进退两难的郡主,她握着刀的手明显变得僵硬,比起被逼到绝路,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或许是她父亲的眼神。

    那双眼中的东西,黏稠得近乎凝固,带着凉意和腥臭。它丑陋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可在权力的游戏中将天平压至倾斜。高高在上地宣布,比起一条人命,它要重得多。

    在众人的屏息中,郡主并没有做出出格的反应,她努力平复着颤抖的声音,开口却还是尽显悲凉,“所以比起利益,其他的对你而言都不重要,对吗?”

    不必等乌孙王做出回答,这样的话在景岁安听来也是可笑的。你又能指望操控权术之人给出怎样的答案呢?

    乌孙王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变化,与景岁安这一路走来见到的那些眼神一模一样。郡主的天真让景岁安有些于心不忍,刚想小声提醒,却听她嗤笑一声。

    “既然如此,想必我杀的人是谁,你也并不在乎了。”

    郡主说得决绝,手中的刀快速抵住自己的脖子。

    那刀锋紧贴着她细嫩的脖颈,白皙的皮肤被压出痕迹,刀尖处已渗出血线。景岁安蹙眉看着,甚至能听到乌孙王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乌孙王的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变化,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似乎下一秒就要伸出,试图阻止即将发生的悲剧。

    可惜,隔着一层的关心来得迟,也廉价。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景岁安没有时间再观察,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探身,一手精准地扣住郡主的手腕,借力一拧,郡主瘦弱的手腕吃痛松了劲,匕首应声掉在地上。

    清脆的声音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紧接着趁郡主还未反应过来,景岁安一手揽住郡主的腰,另一只手用力击打在她的后颈穴位上,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周围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拔刀。

    “倒是一出好戏。”景岁安一手揽着瘫软的郡主,抬眼看向乌孙王,那双眼中没有一丝惊慌,倒是让方才稳住心神的乌孙王更仔细地端详起她来。

    “小人死不足惜,只是郡主性子烈,若是破坏了计划,王上当真能与温行主解释清吗?”景岁安的话语不卑不亢,明明带着威胁的意味,可乌孙王却并不急着呵斥她。

    只是看她的眼睛,乌孙王就足以确定,她并非无名小卒。她的眼神中有与自己相似的东西,正阴恻恻地盘算着什么。

    “你倒是有胆量在本王面前放肆,别说你的主子本王并不放在眼里,只说你敢伤了郡主,已是死罪。”乌孙王微微抬头,露出上位者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只自不量力的蝼蚁,“不如你说说,本王为何留你性命。”

    “大战一触即发,郡主的婚事是您唯一的筹码,温行主派我前来,自是命我带来新的出路,想必王上定会感兴趣。”

    “哦?”

    乌孙王挑眉凝视着她,目光中的杀意渐渐变成了探究。她看着年轻稚嫩,行事和谈吐却透着老成,一时竟找不到什么破绽。

    他微微仰头,话语间满是上位者的审时度势:“看来,你的确可以多活些时辰。”

    随着他一声令下,士兵将景岁安围住,婢女将郡主从景岁安手中接走,随后乌孙王吩咐道:“郡主受伤,遣医师好生照料,不得有闪失!”

    说完,他微微侧身,目光重新落

    在了景岁安身上,冷笑一声,“走吧,我们进去说。”

    ......

    斜靠在王座上,乌孙王目光阴恻恻地看着已经落座的景岁安,如今的局面,她倒是一点不见慌乱,还有心思品尝桌上的酒,这副模样让乌孙王不满地皱起了眉。

    “我耐心有限。”

    景岁安这才放下了杯子,笑着答:“还请王上莫怪罪。”

    景岁安假意拖延,实则试探,乌孙王的态度也渐渐变得清晰。景岁安观察着他,虽是冷着一张脸,身体语言却出卖了他。他的手指敲击着王座扶手,节奏逐渐变得有些乱,这些落进景岁安眼底,足以令她看穿乌孙王一切尽在掌控的伪装。

    看样子这和亲也并非难以撬动之事。

    “行主原不知郡主的态度,还担心提议会惹您震怒,如今看来倒是像及时雨一般。”景岁安挂着笑,看着人畜无害,“如今苍狼庭内部局势变化无常,原先只考虑了赫卢那朔的身份低贱,小可汗是唯一选择。但如今看来,这场仗并非如我们所想的那样,是一边倒的结局。”

    乌孙王冷笑一声,“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证据呢?”

    “说来惭愧,这证据原是行主的一次失误,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景岁安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满是歉意地开口道:“之前由乌孙国运出,送往大漠的药材出了些问题,被出使大漠的赫卢那朔截下。”

    乌孙王敲击的手指一顿,景岁安看在眼里,接着说道:“本是借商队之手为您铺的路,如今成了赫卢那朔的体面。如今大漠恐怕也在暗中观察,无论是否站队,至少赫卢那朔并非没有筹码。”

    乌孙王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们早干嘛去了?如今才说?”

    景岁安象征性地露出个为难的表情,“王上息怒,这消息被瞒下,我们的人也被赫卢那朔控制,行主也是才得到消息,这不是立刻派小人前来商讨对策。”

    乌孙王的目光恨不能活剐了景岁安,语气也达到了危险的最高峰,任何一句行差踏错,他立刻就会要了景岁安的命。“继续说。”

    “既然婚事不妥,郡主也誓死抵抗,不如小人帮您暗地里与赫卢那朔牵线搭桥,占得先机。王上也好两头下注。”景岁安试探地说道。

    这是个聪明的做法,在尘埃落定之前,谁都无法确认最后的赢家是谁。政权之间的合作可没有墙头草这一说法,行差踏错,赌上的可不止他乌孙王这一条性命。

    乌孙王听罢,先是一阵沉默,随后勾唇看向景岁安,那眼神中的东西让景岁安没来由地有些发虚。

    而乌孙王适时地开口,一句话就让她哑口无言:“我那侄女是想保他?”

    只是看到景岁安神色一怔,乌孙王并不满意,他微微俯身,语气愈发耐人寻味,“本王姑且信你所说属实,也可以不在乎我那侄女究竟想做什么。”

    “本王与温衍合作是看中他复仇的决心,如今他倒更像是我那侄女豢养的一条狗。你说,我还有何必要继续与他合作?”

    他不满景岁安那副作势要掌控局面的态度,也不可能任由她拿捏。景岁安的提议并非不可接受,但不能是按照她的节奏进行。

    景岁安安静了片刻,看似落了下风,实则脑子快速思考着对策。

    片刻后,她轻笑出声,不卑不亢:“合作与否,自是看能带来多少利益,小人相信,送到嘴边的,王上没有拒绝的理由。”

    乌孙王重新靠在了椅背上,倒是对这个处变不惊的年轻人生出些欣赏,比起之前那些只知道传话的废物,这人更狡猾,却也有意思得多。

    “你说得倒不错......”

    乌孙王话没说完,门外等候的大臣竟不等通报,直接推门而入。

    他的出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也让景岁安重新紧绷起来。她不动声色地紧盯着大臣的一举一动,看到他面色沉重地走到乌孙王身边,耳语几句后,目光如箭般朝景岁安刺来。

    景岁安心下一紧,不妙的预感渐渐攀上来,还不等她思考,就看见乌孙王听完耳语,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扶手,随即紧绷的脸上露出个笑,目光若有所思地回落在景岁安身上。

    这个年轻人很聪明,哪怕落得下风也一直掌控着节奏,不肯被轻易拿捏。他很欣赏,但可惜了......

    “说来也是巧。”乌孙王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你并非鹤归行唯一派来的人。”

    看着景岁安如死水般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乌孙王嘴角笑意更浓了。

    “不如,我们一起见见你的同伴如何?”

    景岁安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缩,门外阳光照射在洁白的砖面上,散发出刺眼的光。另一个‘同伴’像是一根刺猛扎在心间,春日里她却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