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风起苍狼岁岁安 > 46. 乌孙国
    王宫正殿内,乌孙国王正蹙眉闭目,脸上满是疲惫。小可汗刚刚离开,他带来的消息无疑是将乌孙国王架在火上烤。

    他深深叹了口气,心中郁闷却始终无法疏解。原以为答应了和亲,一切就都无需担心了,却没想到那不过是第一步,而小可汗真正的目的就是让他无法拒绝与苍狼庭同流合污。

    若是以往,他咬咬牙也就罢了,说不定也能从中分一杯羹。但这一次要面对的是苍狼骑的主力部队。

    是草原最难啃的骨头。

    想到这,他冷笑一声道:“怪不得他为了和亲还亲自前来,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成了,他则去大可汗面前邀功,若不成,损失惨重的也不会是他小可汗。”

    一旁的臣子脸色难看地低垂着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开口道:“王上,最先力荐联姻的可是鹤归行的行主?此人究竟是何意?”

    乌孙王冷哼一声,缓缓瞥向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中满是嘲意:“生意人,不就是这样唯利是图的吗?有何奇怪?”

    对于温衍这个人,乌孙王从见第一面开始就不再将他单纯地看作一个复仇者了。比起那些明着要人命的武将,他更不喜温衍身上那股温吞的气息。温衍的行事作风和眼神,与其说是地狱来的恶鬼,不如说是为利而聚的秃鹫。

    “此等行事绝对不妥!若只是与苍狼庭和亲来缓和两国关系,臣绝无异议。若答应绞杀苍狼骑,成功与否对我们都无益处。”

    大臣急出了一头细汗,见乌孙王不为所动,他再次焦急开口,没劝几句就被乌孙王伸手打断。

    只见乌孙王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开口:“若成了,下一个目标就是霁周,我们则是他苍狼庭的新主力。若不成,我们就是苍狼骑的刀下魂,若想苟活恐怕还要沾姻亲的光。”

    他说得清楚明了,所有的利弊他都明白。

    如今霁周、苍狼庭、乌孙国,三国互相牵制,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就算清楚利弊,这次他还是动摇了。

    大臣读懂了他的表情,担忧地开口劝说道:“霁周一向有修好之意,何故为了苍狼庭的姻亲而与其翻脸呢?”

    乌孙王微微抬眉,嘴角勾起,吐出阴冷的话语:“你怎知这不是我那好侄女的意思?既然派了温衍促成联姻事宜,她又怎会不知之后的矛头会指向霁周?”

    大臣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这未免太极端了,那终究还是她的故国。”

    极端?乌孙王倒不这么认为,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早在他成为王之前,早在他唯一的妹妹被送离故土之前。

    他忍不住蹙着眉,努力地想要看清阳光下妹妹的笑颜,却惊觉在漫漫长夜的洗礼下,她的样貌已然模糊。

    被挂在城墙上的是景岁安父母、族人的头颅,人们惋惜时却都忘了,其中一颗属于他的妹妹。

    所以怎么会极端呢?

    回过神来时,他才察觉手掌被攥得生疼,他默默松了劲,努力平复呼吸后才开口:“三国牵制不是长久之计,若有机会破局,为何不抓住?既然我那侄女都不在乎,我为何不坐收渔翁之利?”

    殿内的空气近乎凝滞,闷热焦躁。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伴随着门外侍卫的劝阻声,一个鲜艳的身影闯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愠怒响起:“让我嫁去苍狼,除非我死了!”

    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股熟悉的韧劲,仿佛划破了时间的长河,正中少时乌孙王的眉心。

    那年他的妹妹起初也是这般抵抗,最终又是因何而改变了心意呢?他一直不解,如今却明白了,那个答案即将脱口而出。

    “兰儿,此事由不得你的性子,此乃国事,并非你一女子可置喙的。”

    此话一出,带着千年桎梏的重压,郡主脸色顿时一白,手指攥紧裙摆,若是以往,她恐怕会退缩,可一味地退缩换不来她想要的尊重,这口气咽不下,干脆就不咽了。

    她的手一松,看向她父王的目光不卑不亢,在此刻褪去了乖巧女儿的模样。她不再带着情绪哭求,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却直戳她父王的心窝。

    “那表姐呢?”

    乌孙王脸色骤然一沉。

    郡主继续说道:“表姐亦是女子,却可做父王您的座上宾,可商议国事,可出谋划策。”

    “她不同。”乌孙王厉声反驳。

    郡主也不甘示弱地说道:“有何不同?”

    “她……”乌孙王的话卡在喉咙,那些沁着鲜血的字眼无法说出口。他该如何将那些残忍展示在自己这个在温室养大的宝贝花朵面前呢?

    可紧接着的话如利剑刺穿了他。

    只见郡主面不改色地开口:“因为表姐对您而言有价值,只是我与她的价值不同,所以她是座上宾,我是笼中雀,对吗?”

    乌孙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样直白的话打得他措手不及,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他只能望着这双从小看到大的眼睛,其中不知何时掺杂了陌生的东西,那东西仿佛要将一向听话懂事的女儿带走,令他感到恐惧。

    一股没来由的怒火涌上心头,他不受控制地怒吼:“她的遭遇难道是你想要的?!”

    他从没对郡主说过景岁安幼时的遭遇,此刻的话哪怕怒火冲天,也只会让她不解地蹙眉。

    “王上。”大臣在一旁小声劝阻,这才让乌孙王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轻咳一声,默默地将怒火收拾进心底,努力地平复语气:“你要嫁的是小可汗,待他即位,你就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你怎能将自己比作物件?为父不会让你受委屈,虽为和亲,却不会将你送去地狱。”

    他以为的推心置腹,换来的是郡主的冷笑。

    这不是她第一次直面父亲的虚伪,但为此感到寒心却是最后一次。

    “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缓缓转身,不愿再看他的脸。就在乌孙王以为此事已了时,她边走边开口道:“我的路该如何走,我自己知道。”

    她第一次坚定地迈向自由,却没看到身后父亲阴沉的脸色,和从眸子中一寸寸探出的桎梏。

    ——

    城门准时开放,城门外早早地聚集起了一堆堆的人。多数是行商的队伍,来自各个不同的国家,其中也有霁周的面孔。

    霁周与乌孙国形势一向稳定,这条商路也是走得安稳,商队虽因长途跋涉而满脸疲惫,眼看着就要进城了,多数人脸上还是会浮现出笑容。

    霁周商队为首的是个上了岁数的男人,他抬眼看了看城门的方向,脸上的褶子随着动作挤在一起,随后又慢慢舒展开。他将手中的水囊随意往身后一放,扭头对一旁的年轻男子开口道:“要开城门了,倒是与你相谈甚欢,等进了城还望有缘再聚。”

    男子起身,额上戴着抹额,多了几分江湖气,身姿挺拔却稍显瘦弱。只见他礼貌地抱拳作揖,开口,声音比起男子倒是多了几分秀气:“多谢慷慨相助。”

    老者笑了起来,摆摆手说道:“不过是分了些水和食物与你,算不得什么。你孤身一人行走在外,都是同族,自然要多帮扶些。”

    男子脸上明明在笑,却隐隐透出寒意,始终给人一种疏远感。他不再多说,眼看着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往前走了,他婉拒了和老者一同入城的提议

    ,孤身一人牵着马走入人流之中。

    一个伙计凑到老者身边,一边好奇地打量男子离开的身影一边开口道:“这人倒是奇怪得很。”

    老者听罢只笑了一声,笑声意味深长。伙计没明白老者的意思,依旧自顾自地说着:“看身姿和举手投足的习惯,他绝非等闲之辈......”

    “咳咳。”老者用轻咳打断了他,手上麻利地收拾完后开口岔开了话题:“快走吧,早些进城。”

    只是他的余光还是不经意地扫过那人离开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什么猜测浮现。无论那猜测是什么,都不是他该置喙的。他只记住了那人说过的一句话:“早日进城,早日离开。”

    ……

    城门口检查的士兵刚刚盘查完一个商队的货物,夜里喝的酒还没散劲儿,整个人都昏昏沉沉透着一股暴躁。

    “路引。”他例行公事地开口,连头都懒得抬,等到的却不是如往常般恭敬递来的路引,只见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抓着一个令牌一样的东西伸了过来。

    他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嚷嚷起来:“让你拿路引,你听不到?”

    抬眼瞪过去,面前站着一个比他还矮上一头的年轻霁周男子,他脸上没有表情,只保持着递出令牌的姿势,见守卫恼了也依旧不卑不亢。

    “啧,你他娘的……”守卫的粗口还没爆完,一旁眼尖的士兵连忙伸手拉了他一把,随后快速接过令牌仔细查看。

    这令牌是乌孙王专门发放给重要使者或亲信的,以往少有人用此令牌进城,也难怪他们眼拙。

    “您请跟我来。”士兵恭敬地将令牌递回去,不敢耽搁,赶紧给男子引路。

    跟在士兵身后,一路畅通无阻,从热闹的街道到僻静的王庭宫院,她的脸上始终没有好奇神色,虽然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看这异国的景色。

    这里是她母亲生长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带着那份属于母亲的气息,可她却只能不动声色地缅怀。

    她不能停下,不能悲伤,她步履匆匆去见的并非舅舅,而是不知是敌是友的异国领主。

    来到主殿门外,她被勒令等在原地,士兵拿着令牌进去禀报。

    景岁安站在那,融入寂静中,可她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也出了一层细汗。背上仿佛有千斤重,走得越深就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默默忍受着,心中一遍遍地盘算着所有的计划。突然一阵骚乱打破了无形的罩子,一瞬仿佛有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将景岁安从窒息中拉了出来。

    她抬头望过去,只见陆续有下人朝同一个方向跑过去,紧接着一抹鲜艳的颜色从人群中冲出来,她快步跑着,在米白色的宫殿中尤为扎眼,她仿佛将春天裹在了身上,杂乱的脚步似乎也生出了花。

    “郡主!”身后的下人们一边追一边喊。

    景岁安听着,心中一惊,还来不及思考什么,被称作郡主的少女已经注意到了她,一双好看的杏眼瞪得溜圆,嘴角似乎还弯起一个弧度,透露着机灵。

    只见她翻身一跃跨过了护栏,轻巧地落地后冲向景岁安。宝蓝色的轻纱飘带在空中飞舞,带着少女身上的清香将景岁安包围。

    景岁安还没反应过来,那少女一把扯住了景岁安的胳膊,躲在了她的身后,下一秒,冰凉的触感抵住了脖子。

    脖子上的冰凉让景岁安猛地绷紧了脊背,袖中藏着的匕首无声滑入掌心。可她侧目看去,对上的却是一双含着惊恐却又倔强的发红的眼睛。她挪开视线,紧握匕首的手却渐渐放松下来。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过来!不然我就让这使臣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