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乌孙王一双黝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景岁安,她的任何细微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景岁安强忍着心口处的慌乱,脸上只敢绷紧,不留一丝破绽。她料想到临安苏醒后会回去报信,但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既然温行主另有安排,那小人也不便打扰,先行退下了。”她说得不慌不忙,话音刚落就已站起了身,还不忘对着乌孙王行礼。
只是她已不敢多看乌孙王的脸,那如肉食动物般的目光让她浑身发凉,在这里滞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感到难以呼吸。
还未站直身子,乌孙王的笑声已然从前方传来,“不急这一时半刻,还是说你真当本王是傻子不成?”
话音刚落,一直静静伫立在殿内两侧的数名披甲侍卫突然朝着景岁安靠近,沉重的脚步声宣告着景岁安的谋划已经败露。
冰冷的触感攀上景岁安的胳膊,侍卫一左一右将她控制住,动作粗鲁。
景岁安抬眸看向乌孙王,他正笑得得意,似乎在告诉景岁安,会演戏的不止她一人,这天下之大,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
“你诈我?”景岁安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惊慌,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露出任何的软弱,哪怕此刻已然危机四伏。
“怎的说得如此难听?”乌孙王伸手拿起了面前的酒杯,喝之前还不忘举到景岁安面前晃了晃,算是敬她。
“我的确不信你,但温衍派人来却是真的。”说完他将酒一饮而尽,伸手大力地在嘴上擦了一把后说道:“小子,我挺看好你。无论是你能搞到令牌的能力,还是你的胆大心细。”
他的夸赞只换来景岁安阴沉的目光。
乌孙王并不在意,继续说道:“但你太年轻,单凭你一己之力就想搅动两个国家,说好听了是少年心气,说难听了,你这叫不自量力。”
他看着景岁安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但始终一言不发,别说求饶,就连解释都没有。倒是有血性。
身边的臣子适时开口小声提醒道:“温衍的人还在殿外等候,是否将人放进来与这小子对质?”
乌孙王思索了片刻,挑眉开口对景岁安说道:“看样子你是不打算主动承认身份了,那不如我将你交给温衍的人,你们自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景岁安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拧在了一起,她紧盯着乌孙王,在那双含着笑却晦涩难懂的眼中试图窥探出他的真实意图。
无论怎么想,将她这个身份和立场都不明的可疑人员拱手交给别人都不是合理的做法,但对她而言却是最坏的结果。
乌孙王看似大度,实则是在逼她主动交代。
她猜得出,可她敢赌吗?
被带回鹤归行,她不仅失了先机,同时失去的是唯一可能救赫卢那朔的机会。
她......可以赌吗?
景岁安的手紧攥成拳,她的眼神与乌孙王隔着大殿博弈。乌孙王的嘴角渐渐勾起,景岁安的目光坚毅,似乎猜得透他的目的,这让乌孙王对能否拿捏她并不抱太大希望。
可下一秒,景岁安的手突然松了劲。
她垂下眼眸,说道:“是否要将我交出,不如等解开我的抹额后再做决定。”
乌孙王听罢觉得意味不明,但看着景岁安认真的样子,还是挥挥手让侍卫照做。
随着抹额的绳子被解开,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乌孙王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那抹红色刺眼夺目,在景岁安苍白皮肤的映衬下,像是一道陈年的烙印。
他的呼吸停滞一瞬,多年未见的妹妹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她离开乌孙国的那天,也是这样,被一群人围着,低着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再看向景岁安的眉眼,一种淡淡的熟悉感将他笼罩。褪去所有的谋算和猜忌,透过景岁安冰冷的外壳,他这才看出景岁安的眉眼与他的妹妹有些许相似。只是可惜,景岁安长相虽清秀,可继承自母亲的却不多。
“松开她。”他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一旁的臣子却茫然了,“王上,这......”
乌孙王并没有解释,只皱眉将所有闲杂人等都打发了出去,临了还不忘交代:“让那个鹤归行的人先下去休整,没我的允许,不准靠近大殿。”
等众人离去,大殿瞬间安静。
承认了身份的景岁安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大殿中心,那道投向她的目光愈发沉重,比起这般,她还是更适应阴狠算计的目光。
“如今我不必再隐瞒。”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拉回正题,“温衍看似给您指了条明路,但日后呢?和亲改变不了任何事,等郡主嫁过去,反倒成了他们拿捏您的筹码。”
“你在苍狼骑,过得如何?”乌孙王声音有些发干,目光中掺杂了些许不该有的复杂情感。
景岁安不自觉地蹙眉,下意识地开口回道:“这不劳您费心。”
她不知为何,心中有一股怒气。无论是当年乌孙国对她母亲的所作所为,还是她一家惨死后的无动于衷,她名义上该称呼这人为舅舅,但心里却是打死都不愿的。
所谓亲情,所谓血脉,无非是被利益包装后的另一种叫法。既然都是入了棋局之人,何必再装模作样。
“您如今该看清局面,我此次前来就是想...”
景岁安的话被乌孙王打断,他有些为难地开口:“你的母亲,在霁周那些年...过得可还顺心?”
景岁安的指尖刺入掌心,手指的关节因为猛地用力而发出轻响,愤怒到了极点,她的反应是勾起嘴角。她嘲笑此人的虚伪,也嘲笑自己竟会落得如今的地步。
“你不觉得可笑吗?”她开口丝毫不留情面,语气也变得尖锐,“人活着时你们不曾过问,人死了也不敢讨回公道,如今对着我倒是敢开口问了?”
笑着笑着,景岁安微微抬起头,目光中的狠厉暴露无遗,像是一只隐藏在阴影中的猎豹终于露出了獠牙。
“过得顺不顺心?你们剥夺了她的身份,抹去她在乌孙国的痕迹,将她当作货物一般送去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为了什么你不必解释,我如今亦是此等境地,那些骗鬼的话实在不必搬出来脏我的耳朵。”
“既然已经选择了利益交换,就不必再拿着什么亲情来恶心我。我此次前来的确是为了阻止和亲,我为了霁周也好,为了乌孙国百姓也罢,独独不可能是为了你。”
她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心中的闷痛丝毫没有减轻,依旧翻滚着让她反胃。
乌孙王静静地听着,看着景岁安露出真面目,原本不过是狡猾的狐狸,此刻也急得要跳脚,恨不能张牙舞爪地撕了他的脸。他看着这一切,目光却异常平静。
解释的话,他有一车,但都是苍白无力的。妹妹被送走时他并未掌权,妹妹死之前他为了国家的利益选择无视,妹妹死之后他更是对景岁安置之不理。
他有苦,但不值得拿出来脏了这大殿。
最终他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既然你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目的,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又换回了那副熟悉的模样,将那些阴暗的猜忌裹满眉眼。
他看着景岁安,一字一顿道:“我不在乎你与温衍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将你交给他,但你想破坏和亲是不可能的。”
景岁安瞪了过去,他却丝毫不在乎,毫不留情地开口拆穿:“你说你为了霁周,为了乌孙国百姓?我姑且相信你有几分是为了霁周。”
“但更多的是为了救那个苍狼骑的特勤,对吗?”
景岁安本能地反驳道:“我看着像是顾念儿女私情之人?”
乌孙王打量着她,“不像。”
但紧接着他再次开口:“但你没有否认。”
景岁安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乌孙王把这些看在眼里,景岁安生得聪明,多复杂的事她都能不费劲地看穿本质,可一旦涉及赫卢那朔,她又是如此迟钝,或者说自欺欺人。
景岁安的感情,他并不在乎,或者说他与景岁安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儿女情长并非不能存在,而是不能放在台前。想要在权力的漩涡中生存下来的人,是不配谈及感情的。
不等景岁安回答,他就对着大殿外喊道:“来人!把这个奸细给我押入地牢!”
景岁安看着推门而入的侍卫,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宣泄,她只得狠狠地瞪着乌孙王,“你会后悔的。”
而乌孙王看着景岁安像个鸡崽子一样被架着往外走,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直到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殿门口时,他才低声开口,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赫卢那朔是必死之人,你又何必为了他搭上自己?”
他在问,却已知道答案,只是这答案与他的一生相悖。
景岁安不可能成功的,单凭一己之力搅入两国之间,只会粉身碎骨。可她还是来了,精明的布局,每一步却又走得莽撞。落在乌孙王眼中,这并非关心则乱,这是愚蠢,彻头彻尾的愚蠢。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靠着王座抬头往上看去。
“你的女儿,我会尽力护着,但她不会如愿的,就如同你和我一样。”</p
>乌孙王晦暗的眸子闪动着,将那些更见不得人的部分藏进了心底,任其一遍遍在身体里回荡。
若她成功了,那他的前半生又算什么呢?
所以,她一定不会如愿的。
——
苍狼骑营地外,鹤归行一切如旧。
临安回到营地后就一直没有精神,他还是将发生了什么告诉了温衍,哪怕他心中也拿不准这样做是否正确。
只是景岁安的那些话,他瞒住了。
这几日的温衍似乎格外忙碌,临安也不愿打扰,大多数时间就坐在帐外的草地上发呆,似乎多晒晒太阳就能将心中的阴霾驱散。
他看到一直跟在温衍身边的得力助手在他回来的当天,匆匆离开了营地。他猜得到那人的去向,只是已无心力去过问。
他的前半生仿佛白活了一般,如今留下的不过一具皮囊。他改变不了即将发生的一切,也猜不透温衍和景岁安的弯弯绕。到头来,他依旧格格不入。
就这样昏沉地度过了几日,温衍似乎终于忙完了手上的事情,托人喊他去帐中说话。
刚进入帐内,就看到温衍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模样,悠闲地坐在案前,小炉子上是咕嘟作响的茶,蒸汽中是那双让人看不透的眼。
“坐吧。”温衍笑着招呼他。
见临安如同丢了魂般顺从地坐下,温衍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变动,他将一碟酥饼推到临安面前,紧接着又倒上了一杯茶,“吃吧,是你喜欢的。”
临安木然地拿起其中一块,看了半天始终没往嘴里放。这副呆傻模样,让温衍一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用温和的语气开口说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临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温衍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平静,“独独将你留下不是怪你坏了事,而是对你另有安排。”
见临安只是茫然地听着,温衍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你是不满我让其他人启程前往边境,却把你留下?”
听到这里,临安终于有了点反应,“我只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温衍皱眉,他猜得到临安对于景岁安的背叛感到伤心,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本是想着安慰劝导几句也就过去了,但临安一副要打乱他日后计划的样子,终是让他最后的耐心都磨没了。
“临安,你不需要看明白。”温衍说得格外平静,却字字往临安的心口钻,“任何人的离开都是正常的,也都是暂时的。”
“因利而聚,因利而散。”他顿了顿,似乎为了让临安多些自信,开口安慰道:“你也别担心,我们还会有新的盟友。”
临安用指甲抠着手心,面前是温衍的肺腑之言,脑海中回荡的却是景岁安离开前说的话:我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半晌,他抬起眼眸,“你方才说对我另有安排,是什么?”
温衍的嘴角终于恢复了笑意:“是时候请你的朋友来做客了。”
临安身体一僵,脑海中有什么猛地炸开,让他的瞳孔收缩颤抖。
温衍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反应,却只是温声细语道:“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也是为了景岁安,不是吗?”
——
与此同时,在边境定北关中一处不起眼的驿站内。
原本押送景岁安的一干人等,在弄丢人后并没有选择和临安一起回去复命。他们接到的任务有两个,押送景岁安是其一,其二则是来定北关的驿站等一个人。
此刻大汉们正一脸焦急地在简陋的包间内等待着,接连不顺让每个人都多少带了点情绪。
就在众人等得不耐烦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随即木门被叩响。
两长,一短。
为首的赶紧起身,警惕地将门打开。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小二打扮的年轻人,手中还端着个托盘,笑得一脸谄媚。
“各位爷,本店赠送的甜汤,还望能帮各位驱散一路的疲惫。”
说罢,他抬脚就往里间走。为首的一脸懵,反应过来后赶紧去拦,又觉不妥,转身将门关上后拔出了腰间的刀。
“小子,谁派你来的?”
那小二已经走到了里间的桌前,将手上的托盘放到桌上后才缓缓转身,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慌张,方才那副谄媚的模样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和。
“我此次前来要见的人,不是你。”
他的目光在一众持刀大汉身上扫过,突然眸光一沉,话语间多了些狠劲。
“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