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那被临安的话惊得后退半步。
“你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赤那难以置信地质问道,声音都大了几分。
倒是一旁的景岁安,脸上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眼神愈发冰冷,呼吸也重了几分。
临安淡然道:“我只知道这些,你们爱信不信。”
景岁安瞥了他一眼,身后的赤那已经几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临安的衣领,厉声道:“臭小子,我让你把话说清楚!”
临安不怒反笑,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领,苦笑道:“你方才说只有我们霁周人会互相残杀,怎么?难道你们苍狼人做不出这种事吗?”
赤那的怒火从眼睛中冲了出来,怒吼道:“你!”
“你说的我信。”景岁安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赤那的暴怒,赤那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向景岁安,只见景岁安已经起身站立,眸子中有不明的情绪在流转,她微微侧目遮掩,语气却依旧维持着平稳。
“放开他。”
赤那皱眉不解地说道:“他明显在胡说八道!这是挑拨离间!”
景岁安目光如冷厉的剑刃刺了过去,身周仿佛冒起了寒气,一字一顿道:“我说,放开他。”
赤那身子一顿,咬紧了牙关却依旧抵不过她带来的压迫感,最终暗暗骂了句后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但他心中依旧坚定地认为临安所说都是放屁。
景岁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垂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温衍近期的异常,临安的话,还有赫卢那朔离开前欲言又止的奇怪模样,一切都像是散落的珠子,掉落在地上,被她小心翼翼地捡起,穿成了串。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收紧的手指缩在袖子里,这是她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的唯一痕迹,她却藏得不露分毫。
乌孙国虽是她母妃的故乡,但一直以来都是温衍代为联络,眼下她也没有太多把握能在其中斡旋。
面前是赤那在焦躁不安,身后还有无数苍狼骑的弟兄被蒙在鼓里。景岁安脸色铁青,她不能后退,身后是万丈深渊,而身前还有需要她保护的人。
“给他松绑。”
景岁安一声令下,赤那哪怕万分不情愿,也还是照做了。
临安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他活动着酸痛的手腕,不解地看向景岁安,开口问道:“你放我走?你难道不怕我去告密?”
景岁安冷眼瞥着他:“你就算告诉温衍,他也没能力在此刻把手伸过去。”
临安抿紧了嘴唇,低垂的目光中掺杂了一些纠结。赤那走到景岁安身旁,眼看着二人就要离开。临安的手渐渐收紧,卡在喉咙的那些话变得滚烫,却始终说不出口。
今晚过后,他该如何面对景岁安?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参不透,只能像个倔强的孩子,憋着一口气将所有的柔软都往心里压,同时又后怕,今日一别,日后恐再难相见。
门外起了风,轻柔中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的面颊,与此同时,景岁安的声音幽幽传来。
“此去乌孙国,不知还能否回来,临安,你我之间的情谊就此了结,我只愿日后你能实现心中所想,无论立场,无论对错。”
临安慢慢抬起头,目光不知为何有些模糊,他怔怔地望着景岁安的背影。月光下她的身周泛着一圈幽幽亮光,她没回头,临安看不到她的表情,却看到了她紧握的双手,似乎在诉说着她的决心。
只一瞬,有个声音突然在临安心中响起:此次离别,恐怕不会再相见了。
眼看着景岁安说完后抬脚继续往外走去,临安嘴唇微动,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了一句话:“别走,你会死的。”
她的脚步没有停。
临安闭紧双眼,用尽力气吼道:“为了救他,你不顾自己的命吗!你别忘了,你们之间横跨的是尸山血海!”
此话一出,景岁安的脚步停住了,可她还是没有回头。
再开口,她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柔软:“你以后会明白的,我所做的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临安还要追问,景岁安身旁的赤那燃尽了最后的耐心,也不征求景岁安的同意,几步快速闪至临安身侧,手掌带着风劈下。
临安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软绵绵地滑了下去,额头磕在粗糙的草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景岁安忍不住顿了一下,她微微侧首,用余光去瞟,终是没彻底回过头去。
一时间,破屋内只剩下赤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磨磨唧唧。”他低声骂完后,重新走向景岁安,压下心中的焦躁,按捺住脾气开口问道:“没时间了,不如我立刻启程去见赫卢那朔,一问便知这小子有没有说谎。”
这提议很蠢,蠢到景岁安都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可话到嘴边却顿住了。景岁安瞥见赤那脸上的不安,心中某处猛地被刺了一下。
一直被她忽略的东西在心里硌得酸涩。
她算尽了温衍的谋算,算尽了赫卢那朔的隐瞒,却唯独忽略了一点。
赤那也会害怕,也会痛。
他和赫卢那朔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此刻他定是难受的。可他却还要压下心中惶恐,耐着性子等她安排行动。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事,何苦拉着赤那跟着遭罪呢。
“好。”她淡淡地开口同意,倒是让赤那有些吃惊。
她别开目光,开口说道:“你说得有理,就这样办吧。”
赤那虽惊讶她怎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但景岁安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说完后就只身走向外面拴着的马匹。赤那赶紧停止胡思乱想,快步跟了上去。
景岁安解开拴着的缰绳,刚想上马,缰绳就被赤那一把抓住,她茫然看过去,对上赤那坚定的目光。
“等我问清楚后就去乌孙国找你,我也会告诉阿朔你的打算,所以你一个人千万别乱来。”
一向不着调的赤那第一次像个严肃的兄长,不安地强调着,景岁安嘴角弯了下,最终还是没笑出来,只轻轻地点了下头:“你也是。”
虽然她心中清楚,赤那不一定见得到赫卢那朔,自己也做不到答应他的话,但这样直白又真诚的关切她不常听到,偶尔一次,这感觉不算差。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临行前最后看了赤那一眼,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一切顺意。”
他猛地想起什么,紧接着补充道:“还有,你说的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信,其中有几分对阿朔的担忧,你自己清楚,无需我多说。”
闻言,景岁安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嘴唇微动几下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为自己辩解。
最终她释然一笑,说道:“一切顺意。”
马嘶鸣一声,奋力冲了出去,带着她冲向黑暗之中。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将许多人留在了身后。她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也被风打散后吹落一地。
在黎明破晓之前,没人听到她轻轻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只是,不想他死。”
——
景岁安飞奔过黎明的草原,千里之外的乌孙国也才刚刚迎来今日的第一抹阳光。
乌孙国是介于草原与大漠之间的国度,善商重武。这里仿佛一处异域之中的绿洲。
三国互相制衡的这些年岁,百姓们脱离了战乱之苦,王上重视贸易往来,集市便成了最热闹的所在。民众在热闹的集市中穿梭,脸上洋溢着笑容,哪怕只是行商路过之人也会被他们感染。
穿过热闹的集市,走过居民区褐色的异域小楼,再之后就能看到一座高大精美的宫殿静静伫立在烈阳之下。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伫立着的白珍珠。内里却不似看上去那样美好。
一抹宝蓝色在过道上快速跑过,随着跑动,衣摆上的金色装饰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若不是看到她拧成一团的眉头,这一幕倒还算是一处美景。
拐角处有人影走过,躲闪不及,猛地撞上。
蓝色衣裙的少女被撞得退后几步,用手捂着闷痛的额头,杏目圆睁,嗔怒道:“你怎么走路的!”
目光与来人接触的一瞬,她脸色猛地一沉,之后的话顿时僵在喉咙里。
只见那人伸手在胸口被她撞到的地方拍了拍,一双墨绿色的鹰目微微眯起,看向她时如毒蛇吐信,开口,声音懒懒的,却满是压迫感:“郡主还真是恶人先告状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郡主,见她好看的脸上写满了窘迫,目光中还带着对自己的厌恶和惧怕,他冷笑一声道:“怎么?不久后就是我的妻子了,如今见了我怎么是这种表情?”
“赫卢那烈!谁答应嫁给你了!”郡主嫌弃地后退几步,明明心中有些惧怕这个阴晴不定的苍狼人,面上却一丝不肯退让。
她硬着头皮瞪过去,开口道:“身为来使,你给本郡主放尊重点!”
她的怒骂落在赫卢那烈耳中就像是不自量力的兔子在挑战饿狼,心中不悦却也懒得跟她计较,只冷冷瞥了她一眼,嗤笑道:“谁答应的?郡主还是亲自去问问你父王吧,顺便问问跟来使如此说话是否合规矩。”
说完他没有片刻停留,将已经气得炸毛的郡主丢在身后,快步离开。
这个徒有外表、没有头脑的女人不过是交易的物件,他不会为她费一丝一毫的心力。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大可汗传来的消息。
赫卢那朔提前出征,他布局已久,在这关键的时刻自然是没时间浪费了。
至于这个令他不满的联姻,还有那个妄想骑到他头上的乌孙国主,等他料理了赫卢那朔之后,有的是时间好好陪他们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