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随心透过机舱窗户往外瞧,看着茫茫云海和底下绵延的山脊,心里突然生出一个疑问。她用手肘轻轻顶了顶正在小憩的薛庭玉:“师父,你没睡着吧?”
“什么事?”薛庭玉忽而反应过来,忘了第几次纠正她:“我没有答应收你为徒,这两个字不能乱喊。”
许随心正有意识的改变对他的称呼,正常聊天时偶尔喊几句师父。就像做过敏源脱敏训练一样,从小剂量下手,然后慢慢增加浓度,从而降低身体对过敏源的敏感反应一样。从称呼开始,让他逐渐适应并脱敏,潜移默化中接受自己这个徒弟。
薛庭玉自然知道她的小心思,他也不恼,只是每回都不厌其烦的进行纠正和提醒。
许随心赶紧点头:“好好,记住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一旦被纠正,许随心立即满口答应。见他没有翻脸,转头又装糊涂,对着他师父长师父短地喊。俩人就这么踢皮球似的,你踢过来我挡回去,都挺有耐心。
薛庭玉不禁好奇她的脸皮到底有多厚,沉声道:“问吧。”
许随心凑到他耳边,压低嗓子刚说出两个字,对方修长的五指瞬间抵住她的脸,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回原位。正闭目养神的薛庭玉,脖子被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激出一层鸡皮疙瘩。顿时困意尽消,皱眉道:“不必凑这么近,我还没聋。”
“我这不是怕别人听见暴露你们的身份嘛。”许随心扒开他的手,悄声问道:“你们都修到长生不老的境界了,那么其他法术肯定也不在话下。比如腾云驾雾,日行百里的法术。”
薛庭玉道:“你想问什么?”
许随心探头往前后看了一眼,然后将声音压得更低:“你们为什么不直接飞到湖南去呢?不仅速度快,还能省一大笔钱,一张机票就要一千多呢。”
“这类法术在科技突飞猛进的现代社会,很难施展。城市里遍布监视系统,天上到处都是无人机。要避开这些摄像头太麻烦,一不小心就容易暴露,乘坐飞机反而更便捷。”
“那倒也是,”许随心点头赞同,要是飞在天上被人拍下,传到网络,下一秒就能登上科学周刊,媒体头条。全国乃至全世界都要为之轰动!不出个把月,恐怕各种官方部门和非官方组织会迅速成立探索神秘事件调查组,给他们这些修炼的隐士带来麻烦。
“还有……”薛庭玉靠在椅背上,懒懒地侧头看她,揶揄道:“你非赖着要跟来,我总不能扛着你飞吧?”
许随心一时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哑然无语。他说完便将头转回去,阖眼小憩,一副终止交流,请勿打扰的模样。她只好撇了撇嘴,低低‘哼’了一声,倒头靠回椅背。片刻后,不甘心的回道:“您说得都对,师父!”
她故意将最后两个字拖长尾音,说得极重,然后完全不给他纠正的机会。也学他将头一歪,闭眼假寐。薛庭玉摇了摇头,轻笑出声。
湖南省气候湿润,植被丰富,河流湖泊众多。其境内有一座绵延数十公里的群山,叫做雾缈山。附近的村民依山而住,傍水而居,倒也悠然自得。
四人加一瑞兽下了飞机,浩浩荡荡赶到雾缈山附近的饶兴村。这个村子不算大,大约二三百户人家,全村都姓饶。村里年轻人大多都去浙江和广东打工,所以留在本地的多是老年人和留守儿童。
饶兴村坐落在群山怀抱,以往要进出村子只能走山路。不仅要徒步爬两个山头,还要趟过几条险滩,非常危险和艰辛。这两年政府出资修了一条直通山里各村的公路,来往交通便利了许多。
几人下了飞机,搭车来到县城,然后转小巴上盘山公路,绕过苍翠山群进入饶兴村。这里民风淳朴,村民对外来人员充满好奇。听说是政府地质勘测人员,立马热情邀请他们去自己家中落脚。
当然这个身份是卢绪因胡诌的,因为要进入石洞,必须穿过饶兴村。平时村里几乎没有外人到访,突然有陌生人路过,而且一来就是五个,还要进入深山之中,难免引起怀疑。几人只好佯装地质勘测人员,以此打消村民疑虑。
天色渐黑,他们在一位名叫饶达的村民家中落脚。在别人家中叨扰,难免会给人带来不便,虽然村民不肯收,薛庭玉几人还是把钱硬塞给他。
绕达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体格粗壮,脸上总带着乐呵呵的笑容。家庭条件虽然算不上好,但是他自己就是泥瓦匠,加上祖辈分得地基也大,所以家里空闲的房间倒是挺多。
绕达家里有老婆和两个正在读初中的孩子,他婆娘是从隔壁村嫁过来的,性格沉默少语,但是人很勤快,不一会儿功夫就利索地收拾出两间空房。
几人又是飞机又是巴士,颠簸了七八个小时。许随心感觉身心俱疲,尾椎骨隐隐作痛,刚想叹气,转头见其他几人依旧神采奕奕,立马闭了嘴。暗自感慨,这几人不亏是活了几百年的半仙,身体素质果然不同凡人。
村里鲜少来外人,刚吃完晚饭,堂屋内就聚了一群好奇的村民。男男女女或站或坐,将几人围在中间问个不休。
大堂内一时叽叽喳喳,说话声、嬉笑声不绝于耳。偶尔还夹杂着鸡狗争食,鸡落了下风,被狗驱赶的惨叫声。
遇到这种场面,许随心丝毫不怯场,人越多她反而越有精神。无论是卖瓜的耕地的,谁来她都能聊两句。
她甚至能反客为主,把话题重心从她们几人身上引回提问的村民身上。不一会功夫,连人家养了几头猪几条狗,祖宗八代以什么为业都套得一清二楚。
旁边几人对她游刃有余的社交能力倍感震惊,同时对她能谈笑间,轻松挖出对方老底的本事刮目相看。
薛庭玉几人潜心修道,大部分时间都是与青山绿水为伴,远离人间的喧嚣。面对村民七嘴八舌的询问,正苦于应对。有她这个社交达人在,几人轻松不少,乐的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她。
一位年纪约摸五十多岁的村民笑道:“莫有想到,在我们这个小地方还能看到搞科学技术的人才哩。”
另一人插嘴问道:“女伢子,地质勘测是做什么研究?”
许随心被问住了,但是她丝毫不慌,笑吟吟道:“就是研究这附近的泥土是什么成分,石头是什么质地,山上都有什么树这些。”
‘噗——’薛庭玉听到这里,刚喝进嘴的茶水,忍不住喷了出来。
一个中年妇女捂嘴笑道:“你们城里人皮肤都好白哟,细皮嫩肉的。这两个后身长得这么俊,离家老远的出来做研究,家里老婆能放心嘛?”
薛庭玉和卢绪因突然被点名,略有些拘谨的干笑两声。另一个妇女指着许随心和谢微酒道:“人家老婆不是在这里吗?你别瞎说了。”四人一听这话,齐齐摆手澄清。
一位为人方正,脸型正方的村民问道:“几位领导,雾缈山这地方有啥可勘察的?你们大老远过来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卢绪因怕许随心说漏嘴,立马一本正经的胡诌:“是这样的,雾缈山地质比较特殊,我们被派来勘察这里的地质结构和资源环境特征,为丰富国家地理知识做研究。”
他这一通胡言乱语的瞎编,成功将村民搪塞过去。村民们压根听不懂,也正因为听不懂,才觉得厉害。在听到这一大串专业名词后,顿时肃然起敬,看向几人的眼神中透出敬佩之色。
村民们开始七嘴八舌,争先恐后为几人提供进山指南。
“山里蛇虫多哩,你们最好穿胶鞋进山,不然容易遭咬。还要多带几瓶花露水,我家里有,等会儿我回家拿给你们。”
“蛇虫不可怕,最要提防的是野猪!你们小心点。我三外公的儿子的媳妇的弟弟的外侄就被野猪拱了,满头满脸都是血,脸颊肉被活活咬下来一块,唉哟,可吓人了……”
“野猪怕什么,带把砍刀上去就能对付!最怕的是遇见鬼。你们别走深了,老一辈都说深山里闹鬼,鬼火会在身边飘来飘去的纠缠你。万一撞上鬼打墙,可就出不来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进山前最好去玄风庙拜一拜,祈求神仙老爷保佑你们出入平安。”
许随心笑了,她旁边这四个人自己就是半神,还拜哪门子神仙。她随口问道:“那个玄风庙,供得是哪路神仙?”
村民们被她问住,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回答不上来,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大伙儿瞧了一圈,目光一致落在最年长的一名老者身上。
老汉吧唧吸了口烟,缓缓从鼻中喷出烟雾,沉思片刻,摇头道:“我也不晓得,反正这附近的村子,包括几个镇上的人,祖祖辈辈都信奉玄风庙里的神仙。求什么的都有,每年庙里香火不断,大家都说很灵。后生们,你们去拜一拜不会错的。”
“对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拜一拜也没有坏处,”饶达嘬了口白酒,醉醺醺道:“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就在小山头后面,离这里不远。”
这些村民都不清楚庙里供得是谁,就敢上香叩拜,实在匪夷所思。薛卢二人与谢微酒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玄风庙有些古怪,当即决定,明天一早跟着饶达去庙里看看。
山里的夜浓黑如墨,村民们见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陆续散尽。
五人洗漱一番准备休息,薛庭玉将企图往隔壁女生宿舍钻的薛奇拎了回来。道过晚安后,各自歇下。
许随心于睡梦中翻了个身,抬脚将被子踹到一边,上身睡衣卷起,肚脐眼露在外面。谢微酒睡眠浅,一点动静就会醒过来。她见许随心露着肚皮,怕她明天闹肚子,赶紧帮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
谢微酒一旦清醒,就很难再入眠。回想起刚才的悸梦,心口不由得一阵阵发紧。
她侧头看向映在窗帘上的树影,夜里风大,树影随风不停摇曳。四百多年过去,雾缈山还是那座雾缈山,而除了这座山以外的事物,全都发生了改变。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当年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而那弥漫在山间,久久不散的血腥气仿佛还在鼻尖。还有那张略带稚气,俊美无双却又诡谲难辨的面容,仍时常在静谧的夜晚、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