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仿佛格外喜爱突如其来的女孩儿,本来被树枝分隔得星星点点的光晕此时汇聚在一起,环在她头顶,像秋日皇冠。
她拢拢因为奔跑而散乱的头发,沉口气,缓步上台阶,在陈怀瑾诧异而愤怒的目光中走到两人身边。
徐悠也没好气地瞪了男人一眼。
三个人成夹角。
背对手术室的康俊泽轻蔑地瞥一眼陈怀瑾,“我要你放弃她。”
不等陈怀瑾反驳,康俊泽就抬起左手,“否则你知道后果……”
“我跟你走。”
她顾不得陈怀瑾错愕的眼神,重申道,“我可以跟你走,前提是要离开这里,咱们去天台聊。”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大不了一起死。你们可不一样。”康俊泽睥睨地指指面前夫妻俩。
因痛快的错觉膨胀而脸色稍显骄傲。
“如果你不死,就可以利用我狠敲陈怀瑾一笔,不对吗?或者你弄死他。”
徐悠手一指陈怀瑾,“我可以得到他一半身家,一举两得。”
这句话打消戒备。
康俊泽笑着看向已经惊诧到无语的陈怀瑾,“她可比你聪明。”随后下巴一扬,指挥两人上楼。
陈怀瑾和徐悠在前面走,康俊泽举着引爆器贴着墙边缓缓跟着。
安全通道内窗子更小,狙击手没有机会。
昏暗中,陈怀瑾使劲儿握了握她,她狠狠地回握下,就松开了。
康俊泽冷哼声,催着两人快走。
楼顶太阳大,风也大。
她没站稳,陈怀瑾扶了一把,就被推开。
康俊泽对这举动很满意,他打消把陈怀瑾推下去的念头。一把拉过徐悠退到天台边缘。
风呼呼的卷走他的话,也带走陈怀瑾的体温。
康俊泽要一架直升机,否则就和徐悠同归于尽。
陈怀瑾没办法拨通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直升机盘旋在医院上空。
康俊泽不让着陆,只能索降。一条飘飘摇摇的绳梯像鬣狗的舌头伸下来。
螺旋桨把本就剧烈的风搅得没有方向,她头发像海浪中的水草狂舞着。
她最后看一眼陈怀瑾。
男人短发同样被吹乱,但目光决然而愤恨。
他应该知道了吧。
很抱歉。没能最后亲亲这个她爱了两次的男人。
许多事情的发生在多年后回看都有重大意义,但决定的那一刻,却平淡寻常。
比如那复苏的记忆,就像从未离开过,在某个清晨醒来,她就是徐悠,一如往昔;她记起他们曾经的所有,却还是走到这里。
比如突然决定这样做的念头也只像鸟落在枝头,轻轻的,并没有多大负担,仿佛早就这样想了。
只是很难过。
因为,她没能再亲亲他。
风快吹裂眼角,她却不敢眨眼,这最后一眼,长一些吧。
拖延了这么久,手术应该已经完成,小丫头跑起来再也不会头晕,难受,真好。
她嘴角存着笑,深深地看进男人眼里。
康俊泽一只脚已经踩住悬索,使劲儿拉了她一把。
攀上悬索前,她瞥见陈怀瑾压在腰间的右手。
他终于决定,她很开心。
她单手抓紧,脚尚未踩稳,直升机就起飞,吓得她惊呼一声,后背立时冒起一层冷汗。
康俊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怕就抱着我。”
恐高的她配合地搂住康俊泽。
怕她在机舱里耍手段,康俊泽决定这样吊着飞往目的地,绳索在右臂上缠了几圈用于固定。
直升机逐渐升高,陈怀瑾久久注视着吊在半空的两个人,忘了呼吸。
他眯着眼睛,观察两人的一举一动,右手死死按住在腰上,那是徐悠送上来的手qiang。
趁着扶那一把的时间,她交给自己。
只这一瞬,陈怀瑾就知道,那个徐悠回来了。
直升机仿佛在调整姿态,缓慢攀升,但始终在距离天台不远的地方徘徊。
康俊泽大喊一声,围观众人都知道,再不飞走就鱼死网破。
驾驶员无奈,拉高直升机,往远离天台的方向飞。
从高空俯瞰,医院平面呈“王”字。
直升机沿着中线反方向飞,陈怀瑾在下面跟着跑。
徐悠闭了闭眼睛,克制住往下看的冲动,轻轻喊了声“师兄。”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康俊泽还是听见了。
她许久未这样唤过他。
康俊泽眼神柔和下来,“放心,悠悠,我不怪你。只要你听话,帮我得到想要的,绝对不伤害你。”
“但你不能替别人保证对吗?”
康俊泽迟疑,似乎想问她知道多少,又想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可又怕徐悠只是诓骗引诱他说出事情。
可徐悠似乎根本不在乎答案,自顾自地说着,像是为了克制对高度的恐惧。
“师兄,你可能不知道。从我被抓回去联姻的那天起,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康俊泽一愣,但这犹疑的片刻,已经足够。
他手臂一凉,紧接着剧烈的疼痛,还未来得及按下警报器,一声清脆的鸣响划破长空。
康俊泽再要按,觉得手不听使唤,偏头去看,左臂鲜血淋淋。
视线触及鲜红时,那刺痛像藤蔓,从末梢蜿蜒至心脏,他怪异地嚎叫,右手死命掐着徐悠。
徐悠掰开手指,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围观人群不会相信有人真敢这样做。
女孩儿像秋季里被风掳走的一枚叶子,轻飘飘的坠落。
这一刻,她仿佛看见了爸爸妈妈,她们托着她,问她怕不怕,值不值得。
她笑着点点头,闭上眼睛。
紧接着更急速的下落,像回到婴儿时期。
虽然对于那段时间记忆是空白的,但被抱住的一刻,她笃定,就是这种感觉。
后背重重跌到充气垫上时,她终于回到现实,还活着。她来不及拭泪,抱着男人泣不成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人们只看到悬索上两人挣扎,随后一声枪响,然后女孩儿落下,男人奋不顾身地从天台跳下在半空接住她。
然后,又是一声枪响。
两人下落的瞬间,直升机拉高,把炸弹和半死不活的人带到隔离区域,那里有拆弹专家和警署的人等着。
还没等相拥的两人从充气垫上挣扎起来,救援人员就一拥而上。
也幸好旁边就是医院,她被推进观察室做检查,门关上前,瞥到男人冷着脸红着眼。
唉,又生气了。
徐意和蒋绍西赶到医院时,陈怀瑾正阴着脸听医生汇报病情。
“留院观察三天,没有异常情况就可以走了。”
医生刚闪开,徐意就堵住陈怀瑾一通输出。
因为徐悠擅自行动,他本就有气,但蒋绍西隔着徐意的肩膀一个劲儿使眼色,也只能硬生生忍下,说了句“悠悠没事。”
“没事为什么要观察三天。”
“医生说的是朵朵。”
徐意……
“回房间说吧。”
陈怀瑾把两人让进特意为徐悠安排的高级病房。
下午的阳光橘色更浓,照在女孩儿侧颜上,对比度弱些,饱和度高。
要不是她正拧眉咬牙地摆弄游戏机,还真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徐意走过去一把抢过Switch,“还玩,心怎么那么大呢。魂差点人让你吓没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
徐悠抬起头,望着叨叨个不停的徐意傻笑。
“哎呀,姐。我爸妈好得很,不会怪任何人的,放心吧。给我玩会儿,
等回学校就没时间玩了。最近课程忙得很。”
她求助地看向徐意背后的陈怀瑾。
可男人离得远远的,摆明了不想替自己求情。
姐夫蒋绍西不忍妻子和小姨子对峙,出面调停。
一个有孕在身,一个大病初愈,又都受了惊吓,哪个都不能再出问题。
好在姐妹俩给面子,一人吃掉半个苹果,结束战斗。
随后矛头指向陈怀瑾。
徐意正斥责陈怀瑾没照顾好妹妹时,祖奉珍和陈君在保姆搀扶下进了病房。
可徐意没看到,还在申斥。
“就这一个大活人你都照顾不好,我看这婚礼不要办了。再等等。”
“我看行。”
陈君冷冷地接过话头,眼睛却看着陈怀瑾。
“对,不办婚礼了。让他去公司住,把悠悠接回家。”
老两口一唱一和的,徐意尴尬地不知所措。
教养和性格,以及两位老人对徐悠的关照,让她实在不能继续当面训斥陈怀瑾。
徐意刚要道歉,祖奉珍就拉着她的手先道歉,还关心她怀孕后胎像和身体如何。
陈君也在一旁打边鼓。
举手难打笑脸人。
末了,徐意红着脸搀着丈夫离开病房。
祖奉珍和陈君少不了又是一番关切。
尤其是祖奉珍,眼睛一直红着,徐悠这才有些自责。
安安和陈思瑜一起出现,欢笑声总算把惆怅的氛围冲淡不少。
探视的人散去,时间终于留给两个人。
陈怀瑾摊开笔记本电脑,在离病床最远的沙发上办公,但余光一直锁着徐悠。
距离事发过去四个小时。
还是不能说服自己相信,徐悠已经恢复记忆的事实。
但看那双不屈不挠的眼睛和果断鲁莽的行事风格,分明是从前的人又回来了。
他不敢动,不敢碰。
怕触到某个机关,徐悠又忘了他。
亦或只是一场喜忧参半的梦里,时间一到,梦醒了,一切如常。
可床上的人影却动了。
陈怀瑾手一紧,差点儿删掉一份重要文件。
她掀开被子,挪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跟前,一屁股坐在旁边,下巴磕在肩膀上,“还生气呀!”
她睫毛快要挠到他脸上,可男人还是岿然不动。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果关心一个人要说出来。”
她把男人的脸从电脑前移开,扳到和自己面对面,命令对方不许动,然后一把抱住。
陈怀瑾没有转回去,也没推开她。
她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
夕阳的余晖布满静谧无声的病房,仿佛她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一个病了,一个陪着。
没人知道刚刚一刻的惊心动魄。
陈怀瑾的心还揪着,徐悠掉下悬索的画面不停在脑海中重复播放。随着不断重播放大的画面,他的呼吸一点点崩溃,终于把徐悠死死搂在怀里。
“你怎么敢的?”
男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猜他一定哭了,闷头在温热的怀里说,“因为我不能任由他们打穿你。”
他已经摆脱军|衔,却还要做那个关键时刻愿意献身的人。
当J方透露陈怀瑾的计划时,她的大脑就不清醒。虽然J方不会这样做,但康俊泽身上是足以毁掉整座大楼的火药。
而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陈怀瑾不能受伤。
“那你呢!”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算还你。既能去找爸爸妈妈和外公外婆顺便还能救朵朵,一举三得。”
她刚说完,脸就被陈怀瑾捏起。
男人猩红着眼睛,瞪着她,“信不信我把你关起来,一个月不能出门。”
啵一声,她碰了下他的唇,“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