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要进行一系列心脏检查,这期间需住院。
徐悠全程陪同,用了很长时间才从医生那里听懂了晦涩难懂的医学术语。
朵朵的左心耳需要手术。
正常人的左心耳具有收缩能力,可以防止血栓形成。但朵朵的左心耳并不具备收缩能力,已经出现心律失常,心衰的现象。
医生建议做切除。
“风险大吗?有几成把握。”
“放心吧,在儿童胸腔镜这方面我们的技术很成熟。”
任何医生都不会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能有这样的答复,已经心满意足。
她回到病房陪朵朵聊天。
可能住过福利院的原因,朵朵在各方面都表现得比较成熟。哪怕害怕手术,也只是克制地抿抿嘴唇,甚至学着大人的样子来安慰她。
“你不怕吗?”
朵朵摇摇头,“我知道一个小女孩儿,她五岁就没了爸爸妈妈,很可怜对不对,但她没怕过……”
她笑着听朵朵绘声绘色地讲那熟悉的故事,末了刮刮女孩儿小鼻子,“我知道了,朵朵已经学着勇敢起来,这值得表扬。等你手术康复后,我请你吃冰淇淋……嗯,就吃咱们上次去的那家,怎么样。”
朵朵高兴地直拍手,点头如小鸡啄米。
正笑着,朵朵猛地停下动作,惊讶地望着她。
“姐姐,你……”
徐悠一根食指立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朵朵也学着她的样子,嘘了一下。
等待手术的日子,她依旧每日去看朵朵,有时带几本儿童或绘本,给小姑娘打发时间。
陈怀瑾有时顺路来医院,两个人一起离开。
傍晚,吃过饭的她们会沿着别墅外的小路散步。已是秋季,京市凉爽,而港城依旧炎热。
“你以前是怎么追我的?”
她一边问一边倒退着走。
陈怀瑾但手拉着她,嘴角的宠溺快溢出来。
“就那么追啊,什么招数都用。谁接近就赶走,谁欺负你,就打回去。”
“太笼统了,不能详细点。”
她撒娇。陈怀瑾直摇头,唇角压得很低,没得商量。
“那之前呢。你说我们很久以前见过,那时候谁追的谁。”
“……我追你。”
“有人追过你吗?”
陈怀瑾不容分说地把她拉进怀里,直接扛起,“那么多问题,回家睡觉。”
她胳膊拄着男人后背,笑看地上男人高大的影子。
宽宽的肩膀上,有她的长发飘扬。
终于等来手术的日子,陈怀瑾和她先去医院打个招呼,之后一个去公司,另一个回学校。
等下了第一节课,徐悠再赶回医院。那时朵朵应该还在手术台上,麻醉醒来刚好可以看见他们。
今天是代课老师,没有压堂,也没有学生像围着康俊泽一样围着他问问题。
徐悠匆匆收拾了东西就走。
安安和陈思瑜还有第二节课。两个人让徐悠带话给朵朵,中午一起去看小姑娘。
看看时间快差不多了,她叫了辆车就赶往医院。
今天街上的人特别多,车也多,像回到维港焰火那天。
距离医院还有一公里,车子就开不动了。
心里隐隐不安,她付钱,跳下车。一路穿过人群往医院跑。
黄色警戒线把人群与医院隔开。
她心里一沉,抓了个人问怎么回事。
那人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还是旁边大婶干脆利落地解释一遍。
有个男人携带Z弹潜入也医院,用整个医院做威胁,要求见一个人。
当大婶形容男人的长相时,她感觉天都塌了……
早上八点半,陈怀瑾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港城J方的电话。
他来不及交代其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单独驱车前往医院。
到医院,穿过警戒线,镇定地听完警务署署长的简单介绍。
康俊泽身上绑了Z弹,就在手术室门口。
医院大部分病人已经撤离,但还有个孩子正在手术,这时候停下等于要了命。
康俊泽正是拿捏了这一点,才提出要求——要陈怀瑾单独来见自己。
鉴于嫌疑人精神状态不稳定,港城希望陈怀瑾不要露面。他们会尽量拖延时间。
陈怀瑾摆摆手。
十几分钟尚可。但术前麻醉要半个小时,也就是说医生这会儿可能刚刚开始为朵朵做手术,起码还要一个半小时。
如果孩子身体出现异常状况,时间可能会更长。
“我上去。”
陈怀瑾斩钉截铁道。
于是,在人们诧异的注视中,男人缓缓走进空无一人的走廊。
不出意外,康俊泽就在手术室门口等着。
见陈怀瑾来了,他示威般撩了下衣襟,露出几管红色的尾巴,十分刺眼。
陈怀瑾没有退缩,反而镇静地望着对方。
“你要的是我,我来了,咱们换个地方聊。”
“少来这套,我离开这里就会被狙击手打死。”康俊泽瞄了眼外面,下巴一扬,命令道,“站到窗子那去。”
陈怀瑾慢慢踱步过去,背对窗子,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里面好歹是条命。有我做人质,楼顶聊,条件你随便开。”
他估算了下当量,隔一层楼不保险,还是到开阔地带更安全。楼顶视野好,方便狙击手行动。
康俊泽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我必须有双重保险。陈怀瑾,你太狡猾。厉锦城和孟庆余的事我早都听说。我看你是亏心事做太多,找个小姑娘积攒功德。要不这就是陈董私生女,少见你这么在意一个人。”
刺耳的话陈怀瑾听得太多,此时只是轻笑。
“我在意的人一直只有一个。”
康俊泽脸色冷下来。
陈怀瑾笑着又说,“其实你也在意,只不过不知道她的身份,有所保留,所以错过。”
“把她庇护在翅膀下,却不表明心迹。”
陈怀瑾竖起一根手指,“唯一的一次,还要借醉酒才说得出。后来,得知她真实身份,不远万里赶来拆散我们,孔云逸给了你多少好处。”
向来清高的康俊泽骤然被讽刺,冷下了脸。
“陈怀瑾,你也未必坦荡。苦苦搜寻这么多年,怎么不敢当面承认呢。”
“那是我和她的事。”
康俊泽嗤笑,“你和她?”
他想说什么,却仿佛被堵住喉咙,笑得很艰难。
陈怀瑾看了下地上的影子,短了些。
他半张脸被照亮,棱角分明的下颌如剃刀般锋利。
“当真喜欢她,怎么不在厉锦城羞辱她时候站出来,怎么不把她从海富山庄带离,怎么允许我把她带走。还是康少觉得娶一个落魄千金,有损颜面。”
康俊泽握着控制器的手有些抖。
陈怀瑾慎重地瞄了眼,又说,“你渴望通过金钱实现脱离家族掌控的愿望,结果失算,被家族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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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康俊泽嘴角一斜。
“陈董亏掉2亿都能东山再起,我也行。”
像听了笑话,陈怀瑾压着唇角还要颇为认同地点头。
“你不信不要紧,我相信就行。”
陈怀瑾指指康俊泽右手。
“这样怎么东山再起。还不如我给你钱,你放下东西。怎么样,现在就可以打五千万到你户头。”
康俊泽脸色沉下来,目光落在陈怀瑾嘴角,像猜测这话有几分真假。
诚然,五千万对康俊泽这样的家庭来说并不算多。但对一个被家族遗弃,只能靠养老金过日子,并渴望重新跻身上流社会的人来说,确实有诱惑力。
人都有伪装。
有的用看似繁忙的生活掩盖内心的虚无和迷茫;有的用假意和善伪装勾心斗角;更有的用高傲清高掩饰对金钱的渴望。
康俊泽就是最后一种。
他的谦和、从容、淡定、优雅全部由金钱堆砌,失去经济支撑,便如一条丧家之犬。
尽管还有一份体面且薪资不菲的工作,但他依然不满足。
习惯俯瞰芸芸众生的人,怎么会愿意抬头仰望天空。
所以,当孔云逸提出要他拆散徐悠和陈怀瑾时,他只是略想想便同意了。
“五千万?陈怀瑾,你看得起我呀。”
“都是男人,我知道你要什么。咱们开诚布公。只要你同意,我保证院方、J方和我本人,不会追究。”
阳光彻底照亮涌进走廊。
方形窗框刚好把陈怀瑾整个人框住,他身上染着金色光泽。而康俊泽则掩在墙壁的阴影中。
他笑得阴险,“你害怕了?陈怀瑾,你怕了。你怕失去好不容拼搏来的一切,但是要有诚意,你当我是要饭的,五千万就打发了?”
“不。我知道你想要荣誉,地位,尊严,崇拜。这些曾经我也渴望。”
陈怀瑾停了停,看向那红鲜鲜的“手术中”三个字。
隔着厚重的墙壁,能听见一颗年轻而稚嫩的心脏,缓缓跳动的声音。
他眸光一闪,再看向康俊泽,“但这些都没有生命重要。”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小姑娘要是没用处,你会帮?”
“帮!”陈怀瑾毫不犹豫地说,并且态度突然诚恳起来,“安平慈善基金和南山慈善基金已经筹划了拯救童心项目,为所有和朵朵一样患病的儿童免费治疗先心病。”
“所以,我说的一切你都可以相信。”
走廊寂静无声,手术室利医生还在熟练操作,全然忽略外面生死一决的对峙。
医院外围一公里都被封锁,所有人严阵以待却迟迟不敢贸然行动。
万一陈怀瑾受伤,整个港城警署都担待不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始终是个商人,谁会信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那你到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满足。”
成功拿捏陈怀瑾激起康俊泽膨胀的虚荣心,可他还嫌不满足,眼神往前递了递。
“我只要你站到窗边,替我挡住狙击手。”
随后,自己往墙边靠了靠。
这个位置十分隐蔽,射击角度不好掌握,只有一扇窗子,正好让陈怀瑾挡住。
森严紧张的气氛像即将拉断的弦。唯有自由的小鸟在树梢笨拙地采食嫩绿的叶子。
鸟儿叽的一下飞走时,寂静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陈怀瑾以为自己幻听。
只有康俊泽像早就料到般,笑着说了句,“我要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