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昭想,母亲的陪嫁铺子多,仆从自然也多。若这些人真的死了,那尸体在哪里,就十分值得思考。

    数百号人,不可能随随便便运出京城,会引起驻城军的注意。

    必然是在京城城内的什么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起来。

    若是能找到这群人的尸体就好了。

    人虽不是刘姨娘亲自杀的,但牵连到刘姨娘身上,她也交代不清。

    一旦她被官府扣押,查到眉目,铺子回到陆明昭手中的可能性便也大了起来。

    张公公没点评什么,看着陆明昭的眼神,譬如冬日里看雪景般寂静,他淡淡地问:

    “百来号尸体,若都是烧了呢?”

    语气中的质疑,仿佛千斤秤砣般压在陆明昭身上。

    陆明昭知道,焚尸也是有可能的。但她想刘姨娘谨慎,焚尸扬灰,总比埋尸来得方便。

    死的人这样多,就算是被烧了,那也是一项大工程。

    陛下及宫中妃嫔,不会容忍京城中蔓延难闻的气味,所以京城中也从来不修建大型的烧制场。

    一举烧完所有尸体,根本不可能。

    若说是分批次焚尸,对刘姨娘来说,则更为困难。

    百来号人,不知道要烧多少天,才能全部处理掉。

    白天容易被人发现,晚上焚尸有火光,更是晃眼。

    一旦有人起疑心调查,发现是焚尸,必然会被告到府衙之中。

    落叶归根可是众心所向,本朝例律可有明文规定,焚尸算戮尸罪。

    若被人告发,主犯可判死刑,告发者可得重赏。

    陆明昭想,刘姨娘是个谨慎的人。

    先杀人,再焚尸,若是被发现了,便是罪加一等,她不会冒这样的险。

    “我是这样想的。”

    陆明昭有些紧张地捏紧手心,她拉了拉衣袖上的带子,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她知道她的这些小揣摩,在宫里人眼中不过是小打小闹,耍小聪明。

    可是事关她母亲的遗物,她若不能将东西全都拿回来,岂不是妄为人女?

    就是不知道张公公会怎么想,会不会说她笨。

    “不错。”

    听到这里,张公公反倒是为陆明昭松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二姑娘一定能想得出来,娘娘的外甥女,哪有差的呢。偏娘娘还一个劲担心。

    “那我通过了吗?”

    陆明昭平生最擅长顺杆子往上爬,别人夸她一句,她恨不得把尾巴翘起来:

    “张大人!”

    她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像小鸟轻鸣,婉转莺莺,听得人心都化了。

    陆明昭故意的,她发现只要她装巧卖乖,成功的成算便多几分。

    张公公最是招架不住这些年轻小姑娘,他垂眸长叹一声,有些慈爱地说:

    “罢了罢了。二姑娘带着这些东西小心就是了。”

    “多谢大人。”

    陆明昭伶俐地抱着册子福了福。

    她心里高兴,一个劲地对张公公说谢谢,却也知道千言万语都是苍白的。

    她若不一举扳倒刘姨娘,便是对不住这辈子、上辈子,那么多爱她的人,在背后默默帮她。

    张公公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明媚又倔强的女郎,看她的神情,又像哭,又像笑。

    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她小时候,被方夫人带进宫中的样子。

    那时候二姑娘还小,走路都走不好,却爬到正殿台子上,裹着珠帘,说是要当她的珍珠衫,要当全天下最厉害的女人。

    吓得方夫人伸手去打她,骂她口出狂言。娘娘捂嘴弯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世事变迁,娘娘成了贵妃,方夫人香消玉殒,多年前大胆张扬的小女孩,也被迫变成了心中有筹谋的女郎。

    张公公有一丝的恍惚,他觉得他真的是老了。只能站在人的身后,默默送别故人,看着人事纷杂,故人变化。

    要是一切还如当年便好了。谁会愿意自家孩子,被迫成长呢?

    “我送姑娘离开吧。”张公公按下心中的感慨,他伸手,做了个送的姿势。

    四十多年,这个姿势已经深入他的骨髓。

    陆明昭悄悄红了眼睛,撒娇般说道:

    “宫门快落锁了,我送大人离开吧。”

    张公公很诧异,他下意识便问:“二姑娘怎么了?难道是被人欺负了?”

    二姑娘以前从来都是想做什么,是什么。怎么今天还想着,要送他离开?

    陆明昭却咬紧了牙,红着眼眶笑了笑,什么都不敢说。

    上辈子,张公公来看她。她不敢和离,也不敢跟李文止鱼死网破。

    张公公有些恨铁不成钢,最终拂袖离去。

    陆明昭被打得胆怯,连送都不敢送。却也是这一别,让她很后悔。

    谁能想得到,这一别,就是生离死别。

    姨母为她杀人一事求情,惹怒了陛下,被打入了冷宫。

    那跟随姨母的张公公,又会有什么好结局?

    杖杀、上吊、毒酒。

    陆明昭不敢想,她只是不住地后悔,若当年送送张公公就好了。

    或许他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黑色的身影,渐渐被烟雾笼罩,飘散在天际边。

    张公公担忧着陆明昭的变化,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却突然听到青烟后,传来细弱如喃喃般叹气的声音:

    “我不会失败的,我要当天下最厉害的女人。”

    张公公愣了一下。

    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披着珍珠,周身圆润光辉的小女孩,高傲地能将整个宫室,当做她的秋千。

    他垂头,感慨地笑了笑,心中捏了一把汗。

    张公公想,还好,还好,原来故人从未变过,她一直是那个要强的女郎。

    便甩开衣袖,慢慢走入夜色中。

    马车快速飞驰在回程的路上,陈夫长用了十二分力气,抽得快马在山道上奔驰。

    陆明昭把本子小心抱在怀中,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直到感受到上面纸皮粗糙的痕迹,她才长叹一口气,宝贝似的小心拍了拍:

    终于有刘姨娘的把柄了。

    高大巍峨的皇家道观,已经淹没在重重森林之中。

    大片的墨蓝晕染着天空,只有天的一角还存了些橙黄。

    “陈夫长,还有多久才能回去啊?”

    若梦迷迷糊糊掀开窗帘,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焦急得脸都红了起来。

    “姑娘别急,我在驾马了。”陈夫长掀起车帘,对陆明昭两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若梦觉得她天生就是个操劳的命。

    她不安地牵着陆明昭的手,害怕地叮嘱道:“姑娘,我们可一定要在敲钟之前回去。”

    当朝为预防战事,在京城中设立了宵禁。他们若是不能在敲钟前回到陆府,就会被城防营扣押。

    城防营家的小姐又和安国公熟悉。

    为了退婚和李芙蓉一事,他们武官抱团,还不知道要怎么记恨陆明昭。

    到时候把陆明昭夜不归宿的事情散播出去,她的名声也就不好听了。

    介时京城里,能供陆明昭挑选的人家,便少了。

    他们便处于被动地位,只能被别人挑选。

    若梦担心,陆明昭性子骄矜,受不了这样的耻辱。

    若是跟夫人一般,想不开,恼怒生病……

    “不会的,若梦,你别担心。”

    陆明昭柔声安慰若梦,她不知道若梦在想什么,只是内疚,若梦病了都还要为她考虑。

    其实自重生以来,陆明昭对婚嫁一事,就想的很开怀。

    结不结婚,嫁不嫁人,就是那么一回事。当下的时代,女人不过是把自己编成了一根绳,一生荣辱,全都系在了男人身上。

    陆明昭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挺没意思的。所以她对她自己的婚事,反而不怎么上心。

    话是这样说,可落到若梦心里,又是另外一层意思。

    她当然知道自家小姐的性格。若她们生在家风宽厚的屋里,若梦就算是跟着陆明昭出家了,那也无妨。

    “可是,姑娘,你得想想大人呀。”

    若梦烧得厉害,满肚子心事,双眼含泪。她拉着陆明昭的手,越抓越紧。

    主仆两人常年住在一起,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的想法。

    陆明昭静默了一瞬,难得惨淡地弯眸笑了笑,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是啊,她可以不把所有规矩放在心上的,名声、婚嫁、出家,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可父亲好面子,为了保住他的名声,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若她真的夜不归宿,陆行德为了他的名声好听,只怕会活生生打死她,再给她立个贞洁烈女的名声。

    那到时候她才是有口难辩,重生一世也死不瞑目。

    想到这里,陆明昭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掀开帘子,恳求般对陈夫长说:

    “夫长,麻烦了,再快一些吧。”

    陈夫长点点头,马车朝天际尽头奔去。

    陆明昭双手合十,有些担心地祈求,希望家里一切平安,刘姨娘不要搞幺蛾子出来。

    “真是反了天了——”

    烛火被风猛地一扑,在昏暗的室内摇曳扑朔。陆行德一挥衣袖,将面前的茶盏摔了出去。

    秀美的雕花青瓷砸到地上,瓷盏沿着杯上“家和万事”四个字样,霎时四分五裂,像一朵干枯的荷花,凋敝在池塘中。

    “出去玩,到天黑都不回来!她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规矩!”

    陆行德把面前的桌子,拍得震声作响,吓得一旁打扫的小丫头,差点跪倒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