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收,让陆明昭回来收!”
陆行德挥手,不耐烦将小丫头推开了些。
小丫头一怔,害怕主人家生气,迁怒她。
她便弱弱地福了福,端着盘子又走到了人群后,静匿地站着,像一尊静默的花瓶。
刘姨娘不动神色地掀起茶杯,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借着杯盖和衣袖挡脸,笑盈盈地打量了一眼周边人的神色。
几个哥哥嫂嫂,饿得都有些坐不住了。小侄儿、侄女儿也在桌上拳打脚踢,饿得不行。
刘姨娘看了很满意,她按下心中的得意,柔柔开口劝道:
“大人,不要说气话。姑娘小姐家的,怎么能打扫碎掉的杯盏,没得让别人笑话,说我们陆家连个丫鬟都请不起。”
“你看看她的样子!”
陆行德闭上眼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里越发为陆明昭着急起来。
他今日事多,本来有几位交好的大人约了吃饭,他准备去的。
要不是刘姨娘说,要安抚安抚陆明昭受委屈的心。陆行德才不会抽出时日,来前厅吃饭。
吃饭也就算了,这么一大家子人,连他的哥哥嫂嫂都在。
陆明昭这个正主,却不知道去哪里了,怎么能不让他生气?
他的事情千般重要万般重要,陆明昭却不放在眼里。
“真是岂有此理!你也该派人教教她了!她一天天,女红女红不会,管家管家也不学!这样下去,哪个婆家看得上她?”
出去,只会被人笑话是他陆行德教女无方!
想着陆行德把筷子拍到了桌子上,瞪了刘姨娘一眼,语气中的埋怨,止都止不住。
刘姨娘跟了陆行德这么多年,怎么会算不准陆行德的心。
他越对陆明昭不满,刘姨娘心里就越得意。
只想着一把火还不够,得多几把火,把陆行德的愤怒烧得更旺些才好。
刘姨娘便握着帕子,捂着脸,轻轻哭了起来:“大人……我也是有口难言啊!”
陆行德本来就生气,看到女人落泪,心里面更是烦躁。
但哥哥嫂嫂都在这,他又不好训斥,便冷着脸,放低声音勉强劝了一句:“我知道你心底的苦,好了,好了别哭了。”
后娘尚且难当,更何况她是个姨娘。
陆明昭是嫡女,身份尊贵,刘姨娘不好开口,再加上她性子又要强,这个恶人只能陆行德来做。
“我来骂她!”陆行德断案似的抬抬手,一句话就认定了陆明昭的错。
“父亲,姨娘和姐姐待我就都很好。姨娘还教我们读书写字的……父亲,您别怪她了。”
前厅的角落阴暗处,传来宛若蝇闻般大小的声音。
陆行德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想了想,才发现是他另一个女儿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只见陆合容低着头,一副怯懦的样子。
荷姨娘面色苍白地拉着陆合容,像是在阻止陆合容说话。
陆行德对这对母女,心情很复杂。他敷衍似地问道:“那你说说,你二姐姐是怎么回事?”
陆合容把头低得更深了,阴影中,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能听见如露水轻滴般,细弱的声音:
“女儿不知道,只是觉得姐姐宽和,必然是不会有错的。若说姐姐有错,必然是身边人撺掇的……”
说着,陆合容也捂着脸哭了起来,言语中颇有维护陆明昭的意思。
陆行德叹了一口气。他往日少关注这个女儿,但见她维护陆明昭之心,心里却还有了一些感叹。
想来他两个女儿之间的亲宜还是深厚的。
不幸中的万幸,起码家门和谐。
可是陆明昭是内院的女儿,整日出门的时间有限。接触到的那些人,无非也都是闺阁女儿和丫鬟。
谁又能教坏她呢?
陆行德不满地眯起眼睛,看着刘姨娘道:
“去,把明日阁的那几个小丫头给我叫过来,通通给我打板子。以后还有谁带坏了姑娘,都给我撵出去。”
*
“不让进?凭什么不让进?你是哪个门里的?认不到我是谁吗?”
陆明昭觉得莫名其妙,她指着门房的小厮,不敢置信地问道。
反了天了,她回她自己家,还要被拦着不让进。真是岂有此理。
这个家的门房上的小厮,竟然还敢装作不认识她?
“姑娘,这都是里面内院的主意。说是要给姑娘一个教训。”
小厮不敢触陆明昭的霉头,缩着肩膀,害怕地后退了两步,生怕陆明昭一个巴掌就给了过来。
谁不知道这姑娘奶奶的性子?她好打马球,手劲可不是一般的大。
陆明昭后退了两步,没说话,退到了阴影当中,用幕笠挡住了脸,才抱胸冷笑了起来。
看这小厮的动作,陆明昭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她没那么蠢,不会在门口轻易打人。
这条街上,住的全都是本朝的要员。
她要是敢大庭广众给小厮一巴掌,整条街都能知道,她是快天黑了才回家的。
明天的名声只会传得更难听。
“是不是陆大人的主意?”
陈夫长不想被人认出来,便压低了声音,用气音问道。
陆明昭咬牙摇摇头,她了解她父亲。
若是陆行德的意思,早就派人把她押进门里,让仆人按着板子往死里打了。
这么歹毒的招数,只能是刘姨娘的主意。
她将陆明昭拦下来,陆明昭回不了家。
陆行德不明就里,只会以为陆明昭贪玩晚归,夜不归宿。
陆明昭性格娇纵,第二天要是敢去陆行德面前发牢骚。
陆行德绝对大怒,痛恨他这个女儿怯懦,敢做不敢认。
到时候事情再宣扬出去,全京城的人就都知道陆明昭贪玩失性,觉得她不是良人。
谁看了不说是一石二鸟。这个刘姨娘,真是心思恶毒。
“车上还有个若梦姑娘,陆二姑娘预备怎么办?”
陈夫长掀开帘子,只见车架上的若梦,已经烧得整个人脸色通红了。
陆明昭看着若梦,心中既心疼又着急。
她上辈子见过高热不退,最后活生生烧死的病人。
跟眼下若梦一个样,胸口抖得跟风箱一般,看着就让人害怕。
若是今天不能把若梦带回家,请个大夫好好医治。
陆明昭害怕,若梦会病出个好歹来。
“陆二姑娘得想个办法呀,快敲锣了。”陈夫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里为陆明昭也着急起来。
他回去晚了不要紧,就算是被城防营的抓了,还能指望王爷法外开恩,帮忙求情。
他担心陆明昭回不去,被陆大人训斥了,之后日子不好过。
陆明昭焦急看了看街边带着宵禁鼓的士兵,又退后了几步,眺了眺陆府大院的灯光。
前厅的灯大亮着,照得墨蓝色的天空都泛着橙光。
陆明昭咬牙,暗自劝道,不能再等了。
看着屋里的光,只怕刘姨娘在家里摆了迷魂阵,正在等她呢。
“呜呜呜——”
小丫头们哭喊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多岁的小姑娘哪里经得打?
可偏就咬死了嘴,一句话都不愿意说,陆明昭去了哪里。
陆行德亲自看着人打板子,心里烦躁得不得了,觉得这个家没有哪里是让他安心的:
“自家姑娘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你们平日里是怎么当差的!”
“呜呜呜——”丫头们依旧没有说话。
陆行德听得头疼,朝打板子的人使了个眼神。
旁边的仆从三两步上前,拿着粗布条把小丫头们的嘴堵了起来。
“弟弟,还是算了吧。为主家苛责仆人,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你也是要做官的。”
陆行德的一个同宗兄弟,有些不忍,捋了捋胡子,低声劝了一句。
他们一家都仰仗着陆行德的官位。
陆行德若是骤然倒了,或因为此事抓住把柄,他们整个陆府都得不偿失。
刘姨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是啊,不过是小丫头罢了,打发了就算了,挑些新的,给二姑娘换上就是。”
她挤出几滴慈母心肠的泪水来,心里却不住地怪她这几个伯哥和嫂嫂多事。
叫他们来是看戏的,他们倒还分不清主次,管起他们五房的家室来,真是拎不清。
陆行德心里觉得厌烦,若是个儿子,出去玩了,便出去玩了。
偏偏是他的女儿,还不能不管。
他头也不回,指着刘姨娘说:
“你明天从你院子里,挑一个年纪大,懂规矩的,派去二姑娘院里,好好教教她。”
刘姨娘吓得一颤,额头上的宝石簪子娇弱地颤了颤,似受不住巨大宝石的重量,有些孱弱。
她犹豫道:“这样不好吧……二姑娘的院子,我们还是……”
“你做不了主,难道我还做不了主?你也是,这个家终归是需要你来管的,这点魄力都拿不出来。怎么管事?”
陆行德说道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个合适的理由,让他耳边的哭声消失:
“等会孩子总归是要回来的,你去重新换一身衣服,再好好收拾一下,别让她看了笑话,快去吧。”
刘姨娘长叹一口气,躬身拜了拜,脸上的无奈与无辜,看着让陆行德心疼。
她招手揽了揽李婆子,李婆子揽着她的手,宽慰似的拍了拍肩膀,留下一道消瘦的、抹着眼泪的背影,两人走出前厅。
然而刚出了前厅,不过两三步的时间,刘姨娘便换了副笑脸,款款站在拐角阴影处,幽幽地停了下来。状似夜月的女鬼。
刘姨娘看了一眼李婆子,眼眸闪过一丝讽刺的笑:
“有大人开口,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二小姐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