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嘉懿与陆明昭相见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见面,他都觉得这个女郎非常奇怪。
她与他见过的那些西北女将截然不同,娇滴滴的,像是一朵山茶花,风一吹便生长出嫩绿的枝丫。
可又不似京城的花朵,生长在和顺的风下,受不得半分侵害。
即使她撒娇发嗲,热热闹闹地挤进卫嘉懿的世界,卫嘉懿也觉得尚可容忍。
可惜了,卫嘉懿自嘲地想,陆明昭这辈子难和他走上一条道路。
两人就算是同病相怜,也注定殊途同归。
“王爷,那位绿衣服的姑娘已经找到了。”姚三走了进来,端正地朝屋里行了一礼。
陆明昭连忙转身,着急询问道:“将军,请问若梦怎么样?”她要担心死了。
“只是瘦了些皮外伤,我已经找了大夫帮忙医治,还让店小二送了衣服去。”姚三又行了一礼,恭谨地对陆明昭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知道一切平安,陆明昭双手合十,虚空拜了拜。
卫嘉懿没有说话,他为他自己倒了杯水,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水波荡漾,起伏的波澜,将他的面容不断扭曲、折叠。这些年他不敢照镜子,只觉得水杯里的人,与记忆中的自己越来越远。
不知道为什么,卫嘉懿心中有些烦躁。李大人虽然不是主谋,但也是他复仇路上的一个重要起点。
如今大仇得报,卫嘉懿杀了他,没有觉得快乐,反而有些失落。说不上来的空虚充斥着他的内心,而此时,别人的悲喜落在他的耳中,格外刺耳。
卫嘉懿长叹了一口气,垂眸道:“你送她们回去吧,姚三。”他想一个人坐会。
“那你呢?”陆明昭下意识反问。
卫嘉懿愣了一下,缓缓捏住杯子。
他?
他以为陆明昭不会关注他的去留。他们就只见了两面,每一次陆明昭看到他就想溜走。
卫嘉懿一直以为,她应该是不喜欢他。
骤然被人关心,卫嘉懿反倒有些茫然。
他挑眉看着陆明昭。她绾起的高髻已经塌了,头发像丝绸般,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灵动的五官,在执着的表情呆得可爱,像个破旧的陶瓷玩偶。
“怎么?你还真想留下来陪我?”卫嘉懿捏紧杯子,缓滞地揶揄道。
“可是,这不是我们一起闯的祸吗?”
陆明昭迟疑地低头看着脚下的尸体,回忆起从前听过的书。那些坏人做了坏事,都会抛尸灭迹。
上辈子她只杀过人,没有消灭罪证的经验,她本以为今天有机会学一学,却没想到卫嘉懿会让她走。
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一个字成功触动了卫嘉懿的思绪。
卫嘉懿突然蹙起眉毛,有些玩味地自嘲道:
“你就不害怕吗?这可不止三具尸体,还有一具,只是暂时被搬走了。虐杀当朝要员,可是处以极刑,任何经手过的人,都要受牵连。”
他就不信,陆明昭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卫嘉懿身边的人,都不同意他今天来见这个李贼。大家都认为,时日还长,总有能报仇的一天。
不明白卫嘉懿为什么要那么快、那么狠心地动用私刑。
“可我明白你。”陆明昭的双眸闪耀如火光,声音清脆若莺啼。
她没有说害怕,或是不怕。只说她了解他。
“你说什么?”
卫嘉懿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偏偏陆明昭说懂他?
陆明昭却决绝地重复了一遍:“我明白的。我明白王爷心里的苦。”
陆明昭知道他的空寂。她想,卫嘉懿只是在感伤,他明明有很多个机会追求正义,却被现实逼到只能走私刑这一步,心中难以接受罢了。
她不知道卫嘉懿在那场西河道惨案中,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人都是有良知的。对于常人来说,抛却良知,以暴行泄恨,本就是一件痛苦的事。
若有选择,没有人想用这样的方式报仇。
人人都想寻求公平。
像上辈子。陆明昭被李文止打、骂,打到脸都瘫痪了一半,耳朵也聋了一只。
陆明昭最初也从没有想过要杀李文止。
陆明昭知道,李文止所作所为令人憎恶。她期盼,若官府能判他殴打官眷之罪。她就能够成功分居,既不伤害陛下颜面,又能保全自身。
回家、或者找一个寥无人烟的山林,苟延残喘一生,这样也很好。
她将无数的希望都寄托在官府上,然而次次都大失所望。
李文止拿她的嫁妆买通了衙门,反扣了陆明昭嫉妒的恶名,在寒冬腊月将她下了水狱。她得了热症,差点活生生烧死。
病愈之后,陆明昭又生了严重的咳症。求助无门,陆明昭才最终起了杀心。
若不是被逼无奈,陆明昭不可能选择以暴制暴。她自然知道她是错的,她忏悔,她认罪。
可是陆明昭也知道,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恨得太深,容不得一点沙子,又无处可求,最终走上这条不归路罢了。
“我以前,还被人骂过,说是女艳鬼呢。”陆明昭低下头,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地毯,十分落寞地喃喃。
上辈子的事情,陆明昭自然不能跟卫嘉懿讲。她知道鬼怪是军营里的忌讳,便只捡了些不太难听的话诉说。
卫嘉懿还是第一次见陆明昭失落,往日她都叽叽喳喳的。眼下,却如一辆行至暮年的风车,只能随着风声,缓缓发出些哽咽的声音。
他看着她的神情,从激烈变为无奈,便知道她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这些年,她一定也受了很多苦。
不然,哪一个女孩子,会坦坦荡荡地给一个陌生的男子,倾诉别人骂她的话。
但卫嘉懿没有多问,他低下头,偏转手中的水杯,又沉默地看了一眼。
水波平缓,他好像在那张倒影中,渐渐找到了些小时候的痕迹。
人人都有过去,纵使是卫嘉懿,也不愿意挖苦陆明昭的浓疮。
卫嘉懿不喜欢看陆明昭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滚了一下咽喉,很久之后才嗤之以鼻地讽刺:“只怕,‘艳’字是你自己加的吧。”
哎呀!陆明昭一下嘟起嘴,漂亮的眼睛火燎一般,猛地瞪向卫嘉懿。
安慰他还不领情!她偷偷加个“艳”字怎么了?女鬼听着多难听,女艳鬼听着多么漂亮绮靡!
反正她长这么好看了,叫女艳鬼又怎么了?
“算了,我知道了。我自己来处理。”卫嘉懿低头看了看陆明昭的裙摆。
很多年没有人讲心事给他听了,他不想让小心保护的裙摆,再染上泥泞的污渍。就像这一抹粉绿的薄纱,永远清新、飘逸最好。
“你好了吗?”陆明昭见卫嘉懿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爱答不理的样子,便拍了拍手高兴地问道。
“哼!”卫嘉懿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转过头去。
“我给你个机会,弥补上次见面时,你犯的错误。”
从来只有陆明昭拒绝别人的份,哪有人敢不看她。
卫嘉懿心想,陆明昭才是胆大包天,他什么时候犯过错,还需要去弥补。
但没有出言阻止,只是淡淡地将身体又转了回来,掀起眼眸冷冷地等着陆明昭。
陆明昭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绕过血泊,走到卫嘉懿面前。
她放下裙子,活泼转了个圈。绿色的裙摆,如初春的水波,在明亮的空中荡漾出粼粼波浪。
陆明昭停了下来,高兴地伸长脖子,看着卫嘉懿试探道:“你觉得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想到什么,她乖巧地将双手交叠在腹部,眨了眨眼,弥盖欲章般说道:“你放心,我不记仇的。”
反正陆明昭非常自信,她的眼光不会出问题。卫嘉懿要是敢乱答,那就是他眼睛瞎了!
卫嘉懿盯着陆明昭看了一会,过了很久,神色古怪地点点头,仿佛了悟了。
难怪,上次宫中,陆明昭与他见面,一开始还好好的,中途却突然生气起来,竟是因为他说她裙子丑。
军营里铁纪如山,卫嘉懿从来说一不二。他没有哄小女孩的心,也看不懂女郎们的衣服,只是觉得陆明昭好像很喜欢这件裙子。
“还行……”看着陆明昭的神色慢慢变冷,卫嘉懿变了个说法:“好看。”
嗯!还算他有眼光。
陆明昭得意地点点头。盘算既然卫嘉懿不要她帮忙,她就准备去
看看若梦。
陆明昭福了一福,起身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陆明昭又好奇地转过身。
她站在门下,突然开口道:“殿下。”
卫嘉懿不明所以转过头看着她,他疑虑蹙眉,冷声问道:“怎么了?”
陆明昭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人总是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缓缓举起,今早上没有染匀称的、让她恼怒的长指甲。将那双紫一块、粉一块的手,轻轻晃了晃。
陆明昭眨眨眼,可怜巴巴地试探道:“那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卫嘉懿看不出差别,但他有经验了,当即挑眉回答:“好看。”
陆明昭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唰——”的一下,便放下了手,双眸寒光地看着卫嘉懿,不敢置信地想,卫嘉懿竟然觉得这个颜色好看!
真是不可理喻!
卫嘉懿说她的宫装丑就算了,说她指甲好看也都算了!
每个人的看法不同,陆明昭不能强求别人跟她一样慧眼识珠,感通俱全。
可偏偏,卫嘉懿说她这身粉绿色的裙子好看!那不代表,她的眼光跟卫嘉懿一样差了吗!
不能接受!奇耻大辱!
陆明昭推开门,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连一道残影都没有留下,雅间里只能听到三楼过道上,“咚咚咚——”响亮的脚步声。
独留卫嘉懿一人,莫名其妙被甩了个脸色,坐在屋内脸色铁青。
姚三有些想笑,但是他不敢笑出声。只能偷偷背过身去,将头抵在窗户上,肩膀松动,咬着嘴唇,把悲伤的事想一遍。
东方臣在密道里,偷听了全部的经过。他真没想到,这个传说中母夜叉般歹毒的陆二姑娘,还有这么俏皮的一面。
他摇着扇子,啧啧称奇地走了出来,闲谈般揶揄卫嘉懿:
“王爷,我还是第一次见,有女眷能把软皮鞋踩出声的。你又把陆姑娘惹生气了。”
宫中发生的事,他自然也知道。他进宫拜访卫嘉懿时,见他神色怏怏,便多嘴关心了一下。
没想到卫嘉懿一步错,步步错,每回都能成功激怒她。
“这不是打仗呀!我的王爷!你怎么还用上激将法了呢!”东方臣憋了一下,没憋住,拍着扇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姚三也没忍住,不住用头撞墙,试图停止笑意。
卫嘉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长眉狠狠拧在一起。他半合上眼,连耳朵都有些红。
他撑着头,冷声呵斥道:“好了!”
东方臣这才收敛神色,善意地端详了一下卫嘉懿的表情,感慨他很久没有这般鲜活的一面了。
唉,要是陆二姑娘以后能多拜访他们王爷,也挺不错的。起码王爷这几天,能说能恼,再也不是那个冰疙瘩的样子了。
“可惜了,我听说这陆姑娘喜欢打马球。”东方臣收起扇子,感叹的声音微不可察。
这样张扬的女孩子,注定要被京城这个大环境排斥。
马球?卫嘉懿从前也喜欢打,只是……
想到什么,卫嘉懿的神色,霎时间惨白了起来。他的眼眸微微颤动,双手的青筋骤然跳动浮现而出。
“王爷!王爷!”
东方臣和姚三见他神色不对劲,连忙扶住卫嘉懿的手,重重地晃了一下他。
卫嘉懿乖戾地抬头,阴鸷地看着东方臣:“你说……你说我的腿,这辈子还能好起来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然缓缓变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祈求。
东方臣后悔刚刚话多,他扶着卫嘉懿的手,认真地劝慰道:“殿下!您看看,您刚才都站起来了,怎么会好不了呢?”
卫嘉懿从东方臣恳求的表情中,找不到一点粉饰。他知道这是东方臣的真心话,但他不信。
无论是西北、还是京城,多少名医都不敢给他肯定的答复。他也不过是在一次次尝试中,消磨希望罢了。
皇帝下令,必须严格封锁他受伤的消息,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卫嘉懿突然疲惫地扶着额头,他痛苦地吩咐道:“以后你们看着她些。别让她来见我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衰残的一面。
陆明昭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