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嘉懿没说话。他勾起唇角,浅浅冷笑了一下,指着门外,移开眼眸看着陆明昭,似乎在鄙薄询问:
就是门外这群人,逼你东奔西窜?
有求于人,陆明昭自然明白低头卖乖的道理。
虽然心中诽谤卫嘉懿装模作样,但她还是将手乖巧地收拢于小腹前,缩了缩脖子,睁大了眼睛,偏着脑袋点点头,装作纯洁无辜地看着卫嘉懿,希望卫嘉懿帮帮她。
卫嘉懿没说话,默默翻了个白眼。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见到陆明昭,陆明昭都是一副闯了通天大祸的样子。
萍水相逢,他又不是陆明昭的奶妈,自然没有帮她处理收尾的道理。
可卫嘉懿捻捻手指,不动神色地轻瞥了一眼陆明昭。见她头发一根一根,杂乱地垂在肩膀上,粉绿色的裙子磨破了好几个角,胸前的香囊破了个洞。
卫嘉懿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蹙眉,突然觉得有些烦躁。他觉得陆明昭这幅被人欺负的样子,很不顺眼。
猫不应该都是,趾高气扬,见谁都打吗?怎么会如此狼狈,被人追着跑?
偏偏陆明昭没察觉卫嘉懿的烦闷,见他没有行动。她还反思她自己,是不是装得不够柔弱陈恳。
便又抬了抬肩膀,伸手捂着脸颊,垂着眼眸,还暗地掐了一下她自己,硬生生逼出两行泪水来。
矫揉造作。
卫嘉懿猛地收回眼眸,觉得陆明昭更不顺眼了。他垂下眼眸,舔了舔牙齿,乖戾地瞥了一眼屏风,暗示陆明昭藏好。
陆明昭马上明白他的意思,双手握拳,撒娇似的在胸口揖了揖。她赶忙收敛好裙子,小心翼翼地蹲回箱子里面,盖上了盖子,藏了起来。
卫嘉懿冷笑一声,觉得她太娇矜了,却也没说指责什么。
他撑着额头,抬眸不悦对门口问道:“门口什么人?什么事?”
门外几个壮汉一听是男人的声音,肉眼可见地迟钝了一下。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由中间的人陪笑着开口道:
“公子,我们是附近镇子上的农户,家里的妹妹到年龄该出嫁了,可是她自己不情愿,偷跑了出来。可否通融我们进去探看探看?许是这贱丫头藏在哪里了,我们好带她回去。”
躲在箱子里的陆明昭,一听便皱起了眉,觉得刘姨娘这招太过阴毒。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用这个做借口,旁人都会觉得,抓人是家务事。
一旦若梦被抓住,无论她怎么辩驳,她是官眷小姐的侍女。别人都会以为,她是为了抗婚找借口,无论有多冤枉,都不会插手帮忙。
陆明昭又恼怒地捏了一下胸口的锦鲤香囊,心里埋怨,这不是前几年拐子常用的借口吗?刘姨娘大费周章抓若梦走,究竟要把她送去哪里?
她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若梦,不知道若梦还安全吗?
卫嘉懿倒没多说什么,他黑漆漆的眼眸,淡扫了一圈屋内的血迹。半眯起眼睛,玩味地笑了笑。
“进来吧。”
门外人得了命令,连忙称是,抱拳行了一礼后,径直推开门走了进来。
没想到,一开门,一股浓稠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猩红色的室内装潢,如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网罗住他们。
触目满是猩红。三个壮汉俱是一惊,以为他们误入了阿鼻地狱。偏偏坐在正当中的华贵青年,还恶劣地冲他们笑了笑,仿佛他们已是囊中猎物,只待下一刻便要开膛破肚。
好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鬼!一定是恶鬼!
这是他们下意识的想法,恐惧万分。他们正想后退,却听到门“哐当——”一声,猛地关上了。
房间震动,四周墙壁上的血迹,顺着巨大的晃动声,惊悚地淌落了几道醒目的血痕。远远看去,就像是几行血泪,告诫三人不该轻举妄动,随意踏足这座恐怖的刑场。
卫嘉懿见陆明昭那副落魄样,本来怀着恶毒的心思,准备好好戏弄一番这三人。
可见他们面露菜色,两股战战,害怕得气都喘不上来,又觉得不胜雅观,怕陆明昭看见了倒胃口。
“滚吧。”
卫嘉懿便突然没了心情,随手取过桌上的杯子,挥指弹了一瞬。
锋利的瓷杯边缘,如刀锋般滚过三人的前颈。三具尸体软绵绵地倒了下来,鲜血如薄雨般喷洒在卫嘉懿的脸上。
卫嘉懿垂下眼眸,轻轻敲了敲桌面,冷笑着舔了舔嘴角的血,觉得这血不够甜,竟然是一股酸冷的味道。
“出来吧。”
真不中用,这些人还要他帮忙收拾。
可话音未落,卫嘉懿却看到陆明昭已经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她发呆地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锦鲤香囊。
平日里那副神妃仙子般,明媚艳丽的样子荡然无存。本就艳美有余,而聪明不足的脸上,此时更添上了几幅呆板,像是吓傻了。
卫嘉懿霎时收敛了神色,捏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周身的狠厉抑郁,也凭空添了几分。
他抬眸决绝地看着陆明昭,不明白她怎么会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他。
难道不是她求他帮忙杀人吗?他做错了什么?还是觉得他太过血腥?
还是,觉得他和外人所说那样,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疯鬼?
何其可笑,卫嘉懿本以为陆明昭会理解他的。一个臭名昭著的皇子,和一个恶名在外的娇纵嫡女,他们难道不该是同路人吗?
“你别过来!你不许过来!”陆明昭突然回过神,慌乱地指着卫嘉懿说道。
卫嘉懿狂躁地压低了眼眸,嗜血地又舔了舔脸上的血。
他恼怒捻起茶杯,手指颤动,似乎在做某个重要的抉择。可身体却不受意识的控制,短暂地背叛了他。
杀,还是不杀?
卫嘉懿扭曲地眨了一下眼睛,下一刻,再睁眼,却触目满是柔嫩的绿色,像是春天嫩绿的柳枝,轻轻拂过人的面颊。
“哎呀!我只有一张帕子,你怎么也把脸弄脏了!”
陆明昭娇软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卫嘉懿所有狂躁的臆想。
卫嘉懿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明昭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母妃死后,他被皇帝压去戍边,一去就是几十年。
他身边大都是男子,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脏不脏。多的是人担心他的疯病,一句话都不愿意跟他说,仿佛害怕离近了,会传染,如他一般嗜血疯狂。
他就算满身是血,去泥土里滚一圈,都没有人关注他去了哪里。只会在背后偷偷议论,他是不是又疯了。
帕子从卫嘉懿的脸上缓缓滑落,带着一阵熟悉的香风,离卫嘉懿越来越远。
而站在血泊后的陆明昭,见状羞赧大喊:“我的帕子!不许弄脏了!”
卫嘉懿被那香味,熏得有些头晕。他听到陆明昭的话,才如梦初醒般,僵硬地接住帕子。
他的眼眸突兀地转动了一下,满脸猜忌地蹙眉看着陆明昭。僵直得,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
陆明昭其实有些心虚。她怕脏,看到卫嘉懿满身是血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不知道还以为卫嘉懿受伤了。
她跳出箱子后,本来是想把帕子递给卫嘉懿的。
可奈何,卫嘉懿面前倒了三具尸体。陆明昭害怕弄脏裙子,便没有走过去,只把帕子团成一团,扔了过去。
谁知道,竟然扔到了卫嘉懿脸上!
看他刚才的表情,似乎很生气。
陆明昭清了清喉咙,决定先倒打一耙,反正这个世道,越会闹的越占理:
“咳咳咳!殿下!我每条裙子用的手帕,可都是一一对应的。粉色的,在见你第一次那天弄掉了。要是绿色的也没了,这条裙子可就穿不出门了。”
说完,陆明昭心虚地转过头,半阖上眼
睛,偷偷试探卫嘉懿的神色。
卫嘉懿没说话,冷笑一声,把腿上的白毯掀了下来,盖在面前的尸体上。
他捏着那张帕子,轻轻地在脸上擦了擦,又似乎有些受不了般,猛地把帕子摘下来,还神色凝重地打量了一下它。
香气即将消散,拿近也不好,拿远也不好。卫嘉懿睥睨着那方帕子,静在原地,似乎有些进退为难。
陆明昭得了台阶,便猜测出没事了。她乖乖踩着白毯,提着裙子,一步三回头,走到了卫嘉懿身边。
找若梦要紧。陆明昭晃了晃身子,有些歉意地对卫嘉懿赔笑:
“谢谢殿下。这张帕子你下次还我吧,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说罢,提着裙子,迈开腿小跑了几步。
“站住。”卫嘉懿冷声呵斥,吓得陆明昭快跳起来。
陆明昭诽谤,怎么每次都是这句话。
她可怜巴巴地回过头,埋着脑袋,双手捏成团,小心地放在胸前:“干什么呀?”
动作虽然可怜,但语气却听不出任何害怕,甚至还有些奸计得逞的洋洋自得。
卫嘉懿闭上眼睛,觉得陆明昭的卖乖有些刺眼,生生打断了他想说的话。他闭上眼,把帕子扔给陆明昭,声音低缓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陆明昭赶忙提着裙子,接过帕子。她害怕卫嘉懿砍她,还悄悄打量了一番他身侧。
见长剑不见了踪迹,陆明昭虽疑惑,但还是长叹一口气,嗲声嗲气地搅着手上的帕子:
“我和若梦走散了,急着去找她呢。她也被歹人跟上了,我怕她出事。”
卫嘉懿没认真听陆明昭具体说了什么。他垂着眼眸,看着那双嫩白修长的手,不停揉捏着,他刚刚用过的那张嫩绿色帕子。
帕子轻薄,不堪重负,有些柔弱地变形了。皱皱巴巴地团在一起,看上去倒是比陆明昭本人还要可怜柔弱些,让人生出无限叹息。
“之前那个侍女?”
卫嘉懿当然对若梦有映像。第一次见面时,陆明昭下跪行礼都要拉着若梦的手。两个人看上去很亲密。
他不明白,这俩主仆的关系究竟有多好,怎么时时刻刻都要在一起,恨不得形影不离。
“嗯。”陆明昭看着卫嘉懿神情突然一变,心中又开始紧张起来。
她有些委屈。她又没惹卫嘉懿,卫嘉懿的脸色,怎么一会变得这么难看?她明明那么讨人喜欢,偏偏卫嘉懿看到她却一副见了罗刹女的样子。
再这样,她还有脾气呢!她这辈子都不要跟卫嘉懿说话了。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卫嘉懿扭过头,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前话收回,陆明昭没想到卫嘉懿这么细心,勉强允许他对她摆脸色。
陆明昭高兴地走回卫嘉懿的身边,拉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他,诚挚地说道:“谢谢殿下!”
尾音拖得很长,让人想起了蓬松的棉花。
卫嘉懿凭生第一次,跟一个女郎离得如此近。他没想到满京城,讲究礼节的大家闺秀中,也有这样举止大胆的人。竟然一点不把男女大防当回事看。
他刚想开口阻止,告诫她远一些,他不想时时刻刻看到她。
可卫嘉懿一转过头,就看到陆明昭翠绿色的耳珰,轻巧地划过一道半弧,华丽而悠扬。
在这近乎人间地狱般血腥的场景中,显得格外疯狂绮丽,闪烁着宝石般璀璨的靓丽光辉。
陆明昭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好像对身边残酷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像只喜鹊般,歪着脑袋,浅浅地笑起来。
卫嘉懿有一瞬间的奇怪。可他没有多问,只是缓缓闭上了嘴,觉得那耳珰吵得他头疼,陆明昭也晃得他脑袋晕。
但并不讨厌……
或许,东方臣说的对。他是该学着读懂别人的眼色了。
有些话,可以不用现在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