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昭在明日阁里安生了好几日。各家小姐连连递了帖子上前,希望陆明昭出门打球,都被陆明昭推掉了,整日待在阁中不出门。

    她生性好动,能安静个一两天就已经是奇事。安静十天半个月,便有些令人胆战心惊了。

    若梦害怕陆明昭病了,每天好吃好喝地待着,生怕她因为陆行德的斥责想不开。

    陆明昭却摆摆手,撑着脖子高兴地摇摇头,小孩子般高兴辩解起来:

    跟李家退了婚是喜事。她心满意足了,自然要见好就收。免得陆行德见她每日闯祸,心烦意乱。动了再把她嫁出去的心思,到时候陆明昭就又要重新筹谋了。

    果不其然,陆行德后悔他对陆明昭太狠,担心伤到了她的心,连着好几日都派人过问陆明昭的事情。

    明日阁的日子松快了不少。

    日子很快来到夏天,毒辣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仿佛要硬生生撕下一层皮,连血带肉,令人望而生畏。

    若梦簇拥着带着幕笠的陆明昭,两人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行人,很快来到京城商市中。

    宽大的街道上四马并驾,天空中的廊桥拔地而起,轻纱荡漾,听得一片女郎嬉笑的声音。年轻的女孩子们剪了彩纸,闹哄哄挤上天桥,将大大小小的纸片一哄倒下。

    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纸片随风飘动,粼粼闪烁,飘飘悠悠落到行人的肩膀上,惊起一阵阵欢呼,热闹得好似不在凡间。

    盛世景象,歌舞升平。

    陆明昭闷了好些天,再看到上辈子京城热闹的景象,心里高兴极了,觉得人走在天空廊桥上,好像飞了起来。

    为了出门方便,她还选了最喜欢的粉绿色纱裙,带了个红橙色渐变的了锦鲤香囊。

    主仆两人小心穿梭在人群里,很快来到了京城最大的酒楼中。

    店小二弯腰,谄媚地对陆明昭笑了笑。她用帕子搭在扶手上,小心提了裙子上三楼。

    街外热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微不可察。店小二的声音在阔大的楼梯中越来越清晰:

    “姑娘,您里面请。这雅间是前几日就给您预留好了的,若是不满意,还有几间,您吩咐我们一声。我们把东西抬过去就是了。只是,东四间有男宾,若姑娘不想被冲撞,就别去那边走动。”

    “有劳了。”若梦给拿出些碎钱。

    店小二连忙伸手就接,若梦却轻轻撤回手,温柔地笑看着店小二,意有所指。

    店小二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赔笑着连胜说:“是是是,今日我没看见两位姑娘,也不会轻易上三楼打扰。”

    “如此最好。”若梦把钱给了他。

    店小二小心掂了掂钱,小心翼翼收在怀中,轻轻拍了一下。他引着两人到了雅间里,若梦冲小二点点头,小二才笑眯了眼,露出牙齿,连连点头退下。

    “真热闹啊。”陆明昭脱下幕笠,用另一张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她怕长痘,出了汗,时时刻刻要洗脸。

    若梦也摘下了斗笠,羡慕地感叹道:“是呀,初一的大日子。若不是人多,今日也见不到娘娘的人。”

    陆明昭点点头,双手撑在短几上,给她倒了一碗水。抿了一口发现是茶,她便吐着舌头,长叹了一口气,好奇方贵妃给她传信的原因。

    前几日,前门上的管事偷偷给陆明昭递了一份信。陆明昭拆开看了,发现是方贵妃约她商议要事,将日子定在了初一的五香斋。

    方贵妃察觉方氏的嫁妆不妥,方家铺子的人口也对不上后,勃然大怒。她拿了她自己的腰牌,写信回了方家,过问当年嫁妆遗物的事情。

    陆明昭算算日子,觉得应该是方家书信传回京城了。

    “姑娘先坐坐,我去外面看看。”若梦扶着门框,对陆明昭点点头。

    陆明昭让她小心些,撑着脸叹了口气,心里也明白,方贵妃不可能出宫,必然是派了她身边的太监或女官与她相见。

    这样太醒目了,若梦帮忙盯梢也是好的。

    陆明昭打着扇子坐了一会,觉得五香斋哪里都好,就是太热了。她便推开了靠近天台的门,走到连廊上,遮着扇子悄悄偷了口气。

    街上的叫卖声还没有停止,过往的人群川流不息。陆明昭感叹,要是每天日子都这么安闲便好了。

    下一刻,街上一个高大凶猛的男子突然跟陆明昭对上眼,又猛地刻意移开眼睛,装作没看见她。

    陆明昭打着扇子的手一停。

    她呆了一瞬,发现这个男人,她刚才在街上见过。

    今早,从上街开始,陆明昭就无意间撞见过这个男人好几次。她怕长得高大的人,所以对他的记忆尤为深刻。

    初一人多,陆明昭本以为是凑巧,可他为什么要心虚移开眼睛,难道是故意跟着她一路出门,来到五香斋吗?

    陆明昭打扇的手缓缓停住了,周身霎时变得寒冷。心跳一滞,她站直了身子开始猜疑,不会是她动作太大,惊动刘姨娘了吧?

    刘姨娘是父亲身边有头有脸的人,若拿此事作筏子针对她。陆明昭在府里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况且彻查铺子是陆明昭私下的行为,若打草惊蛇,刘姨娘毁灭证据,陆明昭夺回母亲遗产便是难上加难。

    还有方贵妃,她是宫里的人,若被发现和宫外有勾连,陛下大怒起来,剥夺她的尊号,将她打入冷宫,也不过是挥挥手的事。

    怎么办?怎么办?若梦还在外面,若是要离开,也得先找到若梦。

    陆明昭遮住了眼眸,打着扇子缓缓退出露台。她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将窗户关了起来,努力想办法。

    若梦出去了一会,应该不会走太远。实在不行,她出门找找她,然后装作逛街,晚些回家,跟姨母再重新约定个时间见面。

    “笃笃——”

    雅间的门突然响了。

    陆明昭奇怪,刚不是给店小二说了,让他不要来打扰吗?

    转过头,却发现,轻薄的屏风上倒影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低着头,弯着腰,可映照在屏风上若庞然大物,好像全身虬筋盘踞,一拳就可以打死她。

    陆明昭不敢说话,恐慌地后退了几步,用扇子猛地盖住嘴,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想:

    难道跟踪她们的不止一个人?

    难道他们不是为了调查她和方贵妃来的?是想让她和若梦去死?

    “姑娘,小的奉了茶来。”

    门外的壮汉压低了声音,又弯了弯腰。

    他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回想起主雇告诫他,要他小心提防的话,心中不以为意。

    两个小丫头片子,就算有翻天的手段,怎么比得上他们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还是哭着求饶吧。

    可惜他敲了一会门,都没有听到里面的声响。门后柱子旁,躲着两个同样高大的男子,他们举着刀,对中间的人使了个眼神。三人对视点头,凶猛踢开门,闯了进去。

    “哐——”

    偌大的三楼雅间空荡荡的,天台连廊处的门大大开着,随风吱呀轻摆。

    他们三人对视一望,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便知道陆明昭应该是顺着连廊逃走了。

    还挺聪明,竟然知道跑。

    “呸,还被摆了一道。”中间的男子大声朝屋子中间啐了一口,用鞋底抹了抹浓痰。

    他还以为今天能够轻轻松松赚点块钱,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还戏弄他,真是不知好歹。

    “两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都抓不住,回去不知道怎么朝夫人的交代。”左边拿刀的男人,横踢了一下脚,甩了甩胳膊,站直起来。

    他说话的强调很奇怪,讲到“细皮嫩肉”时,语气好似还流连了一番。

    “记住了,刘夫人说要活捉那个年纪大,穿得素雅的。”站在右边的男人默默擦了一下刀,低沉着声音冷笑起来。

    他到不说废话,一看就是三人中的主心骨。他朝其余两人点点头,三人匆匆将屋里翻了一下,便收起家伙,踹门又走了出去。

    “吱呀——”木门又随风晃

    动了一下,屋子彻底陷入沉寂。

    陆明昭确认三人走后,才缓缓从矮榻下爬了出来。她揉了揉先前受伤的膝盖,蹙起长眉,不敢置信看着三人离开的方向。

    竟然真的是来抓她们的,而且还是冲着若梦来的!

    他们怎么敢做如此大胆的事情!光天化日,这可是京城里,当街强抢女眷可是要吃官司的!

    但很快,陆明昭又想明白了。刘姨娘有什么不敢的,她连母亲嫁妆铺子里的人都敢杀。那些人整日出入商铺,不见了,尚且容易被发现。

    更何况是内院里,一个常年不见外人的丫鬟。刘姨娘大可以说,初一人多,若梦上街采买,不留神被拐走了。

    京城里又不是没出现过这种事,衙门抓不住拐子,从来不会受理这样的案子。

    那若梦就危险了!

    无论如何,得赶紧找到若梦!上辈子陆明昭已经害得她丧命,这辈子陆明昭一定要保护她的安全!

    陆明昭慌忙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把招人眼的东西,全都取了下来。以备不时,还能试着用金钱收买。若真有个万一,这些簪子都尖锐,拼死一搏,杀人的事情,她上辈子也不是没做过。

    下定了决心,陆明昭便赶紧跑到雅间的柱子后面,顺着门框,朝外探了探。

    那三个男人见陆明昭,是顺着天台连廊跑的,便推开门,一间一间地查看三楼的其他房间。

    声势浩大,动作惊悚,听得陆明昭一颤一颤地害怕。

    陆明昭抓住他们进屋搜查的空隙,半蹲着出了门,用栏杆下半部分的雕花,挡住她的身体。

    她一边跑,一边庆幸自己从前喜欢打马球。虽然腿受了伤,但体力还在。

    便赶忙借着栏杆与栏杆衔接处的镂空,低头探看着整栋楼的情形。

    陆明昭只知道若梦是去放风了,但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找了一会,也没找到熟悉的绿色身影。

    一楼人多眼杂,陆明昭左右移动,看了好一会,心里越来越急。她知道的,就有四个男人在跟踪她们,暗地里不知道的,只会更多!

    万一若梦被抓住了,她该怎么办?

    陆明昭强迫她镇定下来,还想再找一下,却听见对面屋子里,三个男人走了出来。他们重新踢开了第二间屋子,继续搜寻。

    陆明昭害怕被发现,伏低了身子,朝他们相反的方向挪动了一下。还想再找,她刚抬头,就在一楼看到了若梦的身影。

    若梦蹙着长眉,挑起斗笠上的轻纱,焦急地拨开面前的人群,不断害怕地朝后看,温润的表情荡然无存。

    陆明昭抓紧了栏杆,心里又急又躁。若梦是找到了,可看她的动作,陆明昭便知道她担忧的事情成真了!

    同样也有人在抓若梦!

    她必须要赶在那些男人之前,先找到若梦!

    陆明昭信不过刘姨娘。她是那么狠心的人,若梦到了她的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当家做主的人,能够随意处理丫鬟们的身契。

    死了都算是轻的,若是被抓走、处刑、卖到什么地方去,陆明昭岂不是又害了她一辈子?

    陆明昭害怕地咬紧下唇,含泪朝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楼梯在那三个男人所搜查房间的斜侧面,离得很近,很容易被看见。

    关键在于,陆明昭必须要趁着他们搜查的间隙,跑到二楼。不然他们一出门,就能看见陆明昭在楼梯上,到时候四个人撞个正着,那就麻烦了。

    “哐——”

    门打开了,三个男人踢开门走了出来。他们没找到人,动作也烦躁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听得陆明昭直皱眉。

    陆明昭心中一跳,知道机会就在当下。只要她看准时机,就能找若梦会和。便提起裙摆,做好了准备。

    “咱们这样动作太慢了。分头找吧,你们去那两个。”

    却不想右边的男人森冷地说。

    陆明昭脸色一白,手脚霎时冰冷。分开找,不刚好就能搜到她面前这个房间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