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夜来临,清风吹拂着明日阁的窗棂。薄如蝉翼的粉色薄纱,随风轻轻飘逸。

    烛火澄澈,照着妆台旁的两个女郎的影子,在窗纸上如水波荡漾。

    “你是说,陆合容不喜欢荷姨娘?”陆明昭用玫瑰栀子油一边抹头发,一边惊讶地回头看着若梦。

    听到这话,陆明昭下意识觉得荒谬,俗话说“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怎么会有人真的讨厌自己的身生母亲?

    若梦帮陆明昭取下头上的簪子,同样觉得奇怪道:“是呢,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

    白日,她送完李婆子去受罚,换回小丫头们后,便听从陆明昭的话,悄悄潜到祠堂后的窗户边,探看屋里的情形。

    她亲眼看到,荷姨娘惴惴不安,晕倒叫大夫时。陆合容恨铁不成钢地重重推了荷姨娘一下,像是要撕掉身上的狗皮膏药,恨不得永远没有这个累赘。

    若梦想,若不是陆合容平日里恨死了荷姨娘,又怎么会在大众广庭下,做出这样不遮掩的动作。

    陆明昭用水洗了洗手上的梳头油,垂着眼眸,长长叹气,心想这对母女真是有趣:

    “陆合容恨荷姨娘,无非是因为荷姨娘身份低,连带着她的地位也不高。”

    可陆明昭一直认为,出生选不了,生而为人的道路,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做个好人,做个坏人,努力向上,或者消极度日。若这些都不能做抉择,那才叫推诿。

    “是啊,姑娘待她那么好。三姑娘却长成了一副心术不正的样子。”

    想到这里,若梦也为陆明昭惋惜。

    “算了,白眼狼是养不熟的。若梦快去睡吧,这也忙了一天了。”

    重生之后,陆明昭对陆合容的事情,倒想得很开。陆合容连自己的身生母亲都怨恨,何况是她这个隔了一层的亲姐姐。

    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对待感情凉薄,旁人奈何不得他们。

    若梦温柔笑着点点头,她扶着陆明昭上床,帮她压了压被子,才放下珠帘。

    晚夜的风,从后院东角,吹到了后院西角的友琴阁中。

    烛火黯淡,受了清风的惊吓,在昏暗阴郁的室内摇晃了起来。华美艳丽的宅子中,起伏跳动的光影,显得室内格外阴森可怕。

    短几上,刘姨娘警惕挥手,示意陆合容先别说话。

    她撑着手臂,倾身朝前探了探。等到清风停止,屋子里的烛火再没晃动,确认周围都是自己人,刘姨娘才笑着对陆合容道:“没事了,三姑娘。”

    陆合容见她这幅提防的样子,心中觉得可笑,觉得她谨慎过头了,便理了理手上的帕子,低眉垂眸柔弱道:

    “姨娘怕什么,这是你自家的院子,难道还会有奸细进来不成?”

    刘姨娘摸了摸她耳朵上的珍珠,赔笑着摇摇头,无奈道:“也不能怪我。今天祠堂里的戏,你也看到了。那死丫头转了性子,既针对我,也针对你。我心里打鼓,小心些准没错。”

    陆合容低着头,耳边的昙花幽幽,像是蒙上了一层夜晚的露珠。

    她没接刘姨娘的话,心想怕有什么用,照他们做过的事来断,死后早该下一百次阴曹地府了。

    陆明昭醒过来时,她就派人知会过刘姨娘,说陆明昭转了性子不简单。偏刘姨娘不听,这时候又来后悔。

    她这个姨娘,年级大起来,胆子反倒小了。

    刘姨娘放下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无奈地歪着身子感慨:

    “这母女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拿捏了她们的嫁妆,眼看着要过上好日子了。这下,只怕又要前功尽弃了。”

    陆合容心中嗤之以鼻,但表面却没表现出来。

    她的声音纤弱得像一根浮动的游丝,深深触碰着刘姨娘的思绪:

    “姨娘就不奇怪吗?从前二姐姐被我们哄得团团转,从不多说一句话。何故一醒来,便接连恼怒你我两人。”

    这件事,刘姨娘也想过。她们和小公爷的约定,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必然不会被外人察觉出不妥。

    陆明昭眼下要跟他们翻脸,一定是有人多嘴,对她说了什么。

    “要不就是宫里面那个大的,要不然就是二丫头身边那个小的。”

    想到这里,刘姨娘就觉得头疼,宫里面那个大的,有陛下庇佑,她们自然动不了。

    不过……

    刘姨娘轻轻拍了拍桌案,歪着脑袋幽幽感叹道:

    “若梦,可是大夫人临终前特意为二姑娘选的贴身侍女。我看这小丫头心思多,别把二姑娘教坏了。”

    留若梦一命到如今,已经算她仁慈了,这死丫头还不知道好歹。

    听到了想听的话,陆合容缓缓勾唇笑了起来,再没有留下的原因。

    她便缓缓起身,朝刘姨娘福了一福,柔弱道:“如此,我便听姨娘的吩咐。夜深露重,姨娘早些休息吧。”

    “好啊,三姑娘也早些休息。”刘姨娘起身,轻轻扶着她的手,言语间颇有些心疼道:

    “只是这下退了婚,你的婚事也要被耽搁了。不过你还年轻,我们还能从长计议。”

    “一切都听姨娘的安排,我以姨娘马首是瞻。”

    陆合容低着头,娇弱地点了点,露出一段白藕般的脖颈,看上去惹人怜爱极了。她转身,用帕子招了招兰香,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刘姨娘没派人去送她们,只一个人缓缓坐回短几旁,伸手轻轻摸了摸桌案,似乎爱怜得不行。看到短几上螺钿流光铜钱纹,她还避开长指甲,用指腹小心摩挲了一下,生怕留上指甲印。

    晚夜的风吹得人发寒,李婆子见刘姨娘只穿了件单衫,心疼得从衣箱里翻出件披肩,给她带上。

    早上被人打的痕迹还没消,李婆子的眼睛都熬红了。要不是刘姨娘发话,把她从后面粗活院提回友琴阁里,她现在都还在后面被罚,当粗使婆子。

    这个陆明昭,真是不像话。说到底,她也是这个院子里的老人了,不敬她就算了,

    竟然还敢这样粗暴地对她。

    刘姨娘看着这个,跟着她从家乡走出来的老人,心里有些复杂,爽快摆摆手,亲自系好了衣服:“罢了李妈妈,不用你麻烦,我自己来。”

    “姑娘。我看这三姑娘心术也不正。明明有了盘算,不自己动手,还眼巴巴跑到你面前来。装作提醒的样子,实则是想借刀杀人。”

    李婆子摸着泛红的脸,心中为刘姨娘鸣不平。她们家姑娘足智多谋,又会隐忍,出身又好,还读过书,偏偏却要与下等出身的三姑娘筹谋共事,真是可惜。

    三姑娘也不拿着镜子照照,当今天下,有几个未出阁的女儿,自己为自己筹谋婚事,攀附的还是小公爷家。说出去也不教人笑话,真是不知廉耻。

    说来说去都怪大人!这么多年,还不愿意给他们姑娘一个正室的身份。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李妈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咱们毕竟根基浅,不得不合纵败横。”

    刘姨娘收了手,撑着下巴,靠在短几上淡漠地开口,全然不见刚才的笑脸盈盈,倒有些森冷。

    她难道就喜欢陆合容了吗?荷姨娘那么下贱的出身,都有了一个女儿,偏她没有,她怎么会甘心?

    可若她骤然与陆合容翻了脸,往后余生岂不是腹背受敌,同时提防着二丫头和三丫头两个人。

    所以无论陆合容怎么狠毒,刘姨娘都要与她一致对外,一起御敌。

    陆行德膝下只有三个女儿,没有一个男孩。她若能一举生下个男孩,便有扶正的可能。若她生不下来,陆行德便只能从旁宗里过继一个,届时只怕他会为了这个孩子,再聘一个续弦。

    她这辈子就永无指望了。

    “宫里那个我们现在动不得。她跟方氏要好,若是知道我有觊觎正室的心,必然会跟大人翻脸。方府若是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阵风波。”

    说到这里,刘姨娘又摸了摸柜子。心想,若梦毕竟是方府出生,少不得要跟方府通风报信,与其日后把扶正的事情闹开,还不如一早就把人除了。

    若有来日,她能扶正,给方家先斩后奏,谅方府也不敢说什么。

    “你放心,李妈妈。”刘姨娘垂下眼眸,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短几上的铜钱纹,眼眸中染上了些得意。她心想,眼下的寄托也就只有这个了,没有孩子,有些钱也是好的:

    “白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会帮你报仇的。一个小丫头片子,难道还能翻过我的五指山?”

    “姑娘难道已经打算好了?”李婆子上前两步,兴奋地看着刘姨娘。

    刘姨娘勾唇浅笑,蜜色的唇脂仿佛淬人的毒药,只需要一点便可封喉见血:

    “你不是有个干女儿很得力吗?我疼疼她,给她派个好活。”

    她抬头对李婆子使了个眼色,李婆子感激地笑了笑。

    清风吹拂,友琴阁里的蜡烛在风中挣扎着。没一会,就见败势,在空中轻轻摇曳了一下,骤然熄灭,化作一缕青烟,斜斜地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