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将赶来的侍女吓了一跳,手中灯笼应声落地,她吓的僵住。
明瑶快步上前,就要将人给拉到一旁,可她忘却了如今不是有灵力的时候,侍女被她捏着肩,可下一秒人却直直跪在地。
她轻“啧”一声,退到一旁树林阴影处,尽力将自己给隐藏起来。
幸好侍女方才唤的是“二小姐”,今日宫中年轻女子众多,排行老二的也不胜其数,一时半会儿怀疑不到自己头上来。
倒不如现在…直接跑了吧。
夜色沉沉,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骤然压下来,隔绝了微弱的光亮。
明瑶稳住了心神,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大师兄,之间那点儿心灵感应应该还是有的吧,虽然心中这样想,可总是止不住的抖。
身后人微微侧身,披肩轻轻搭在明瑶肩头,将人彻底笼罩在黑暗里,两人无比的亲密,明瑶早已猜到了她是谁,正要转头去看却被他伸出手给挡住。
裴彦嗓音压的低,贴着风传入她的耳中:“慌什么?”
她指尖微蜷,方才急着想要逃跑的心消散。
不远处跪伏的侍女还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吭声,内里由远及近的声音再次传来,“是谁在那儿?”
裴彦带着明瑶走进空地里,迎面正遇见从院墙侧边出来的太子,前者带着妻子两步上前,手搭在她的肩侧,顺着他的动作,两人一起躬下身子向他行礼。
“臣裴彦见过太子殿下。”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凌清渡心中还有疑虑,想要仔细探究袍子下的人,被裴彦轻轻挪步给人挡住,只能瞧见还暂露在外的一截衣裙。
他上前两步宽厚的手掌托起裴彦的手臂,“原来是你们夫妇,”他偏过头微微歪斜收回了手,眼神瞥着地上的侍女,明瑶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他如同看一只蝼蚁,“那你呢?”
他的语气轻蔑,尽是对侍女的不屑。
随后凌清渡缓步走至她跟前,蹲下了身子,食指指节上铺上一层薄薄的绢帕,迫使人将自己的头抬起来。
那绢帕是女子所用的。
侍女唇齿间还在颤动,眉眼下压看着太子的手。
“奴…奴是翊坤宫的,先前贵妃娘娘让人去接二小姐,想要趁着太后寿宴喜庆的日子小…小聚,李嬷嬷见着迟迟未到,便让奴出来问一问,没曾想听到说二小姐丢了,这才误打误撞来了这儿。”
侍女将前因后果给说了明白,对方这才松开手站起身,转头便又恢复了以往温和的神色,“既是明二小姐不甚迷路,找到了便好,可需要我送你们去翊坤宫?”
凌清渡虽在问,动作已然迈出了步子。
沈令仪还在院墙后,他自然也不是真心相送,明瑶没了再躲藏的理由,她微微整理衣襟,从暗处站了出来,残存的宫灯从地面照应在衣料上,绣纹周边泛出淡淡黄色。
慌乱的神色尽数退去,只剩下端庄与平静。
这是她第一次见着这种模样的凌清渡,鄙夷、孤高、旁若无人。
和记忆中的人除了相貌,竟没有一处相像。
明瑶敛去各种小心思,规规矩矩再行一礼。
“劳殿下挂心,不敢劳烦殿下亲自相送了。”
凌清渡迈出的脚步顿住,他去的方向本也不是朝着明瑾宫里去的,女子站直了身子,温顺地垂眸。
他挥了挥手,示意几人离开,全程未与裴彦交流,此刻却递给他一个眼神;侍女忙将灯笼给提起,内里烛火闪烁似乎没多大一截儿,她走在前面为裴彦与明瑶二人照亮脚下的路。
凌清渡还站在原处,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以及裴彦拉着明瑶的手,毫无预兆的他笑了笑,又摆摆头回了原先的位置。
刚踏入院墙后,沈令仪斜倚着石桌,眼眸含笑地看着来人,她的唇角只是淡淡的勾起,凌清渡顿住了脚步。
沈令仪见他不动,朝着他走去,最后迎着太子的笑,她的指尖点在凌清渡心口,抬眼时指尖轻轻划着圈,“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她饶有趣味的开口,转动的指尖使他心口发痒,看着她的眼神也越来越迷离。
手腕被捏住,腰间再次多了一只手。
她想要侧头再看去,被近在咫尺的人又掰过,凌清渡弯下身子,再次覆上她的嘴唇,唇瓣娇软连同呼吸也放轻。
随后他急的收紧手臂,将整个人都给圈在怀里,整个吻深的快要窒息,他的克制在这一刻崩塌。
沈令仪挂在他脖颈的手转为轻轻的推开。
而他,两齿间由热吻轻咬住她的下唇,让她得以呼吸,下唇传来吃痛,喉间传来轻“哼”一声,这又才将她松开。
凌清渡眯着眼看她,目光扫过额头,眉心坠着颗珠子,是他前些日子送她的,被做成了发饰;再到颤动的睫毛,被咬过后微微张开的嘴唇,她脸颊尽是绯红。
夜色的寂静里,似乎只剩下二人的喘息。
等待着,等待着沈令仪眨动双眼,等待着他吞咽口水时微小的声音。
再次,他的第一个吻落在眉心那颗珠子上,动作用力些,珠子紧贴着沈令仪的额头感受着冰凉的触觉,随即他又离去,看她意想不到神情;
第二个吻落在她的鼻尖,凌清渡弯下身子,柔和、湿润的唇擦过鼻尖,再次离去;
第三个吻,凌清渡眼神里紧盯着对方的唇,落下时被沈令仪用手给挡住,吻在了她的手心。
凌清渡拉开她的手,意料中的再一次吻并没有到来,沈令仪紧闭了双眼,手心传来热气,是他的呼吸喷洒在上面,最后一个吻落下。
人被他圈入怀中,有些发抖。
他嗓音低低的,贴着耳朵轻语:“在抖什么?”
沈令仪脸上方才的飘忽又挂上了笑,“有吗?我有抖吗?”
“变脸真快。”
他轻轻地笑着,问她:“冷不冷?”
风吹的更甚,夏日本就穿着轻薄的衣衫,此刻被问一句,倒真有些冷了。
她点点头,搓了搓手看天,像是要下雨的架势,就是不知这雨何时来。凌清渡松开环住她的手,对方自然懂他是何用意,自然的一前一后行走。
寿宴差不多也进入尾声,沈府的马车离得近,沈令仪头也未回的钻进马车,使了个眼神给贴身侍女。
马车竟直接走了,连句话她也没留下。
另一边,明瑶与裴彦到了翊坤宫门前,两人因侍女在一路无言,踏入殿中那一刻,明瑾上下打量着裴彦,指尖捏着颗葡萄往嘴里送,原是只叫了妹妹一人,没曾想他也跟来了。
“臣裴彦,见过贵妃娘娘。”
明瑶就要跟着他一起跪下行礼,被身旁的李嬷嬷给拉住,正疑惑着李嬷嬷拉着她往前走,原是这位贵妃正朝着她招手,手中那颗葡萄塞进嘴中,对于这个小侯爷。
她实在是喜欢不起来的。
自家妹妹比起自己的容貌有过之而无不及,要她来说,这天下无人能配得上这个妹妹。
明瑾斜了他一眼,冷漠的语气扑面而来,“起来吧。”
明瑶被带到她跟前,她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接着李嬷嬷又快步到刚站起的裴彦身前,“小侯爷,我们贵妃娘娘希望能与二小姐单独谈心,还请您去偏殿歇息片刻。”
听着身后动静,明瑶的脸颊从她指尖快速擦过,又转过头主动牵起她的手,急促的声音呼唤出:“阿姐!”
裴彦闻声也顿住脚步,朝着她转过来的视线点了点头,端坐的明瑾被两人的小动作给逗笑。
她笑呵呵的声音传出,笑声柔情似水,将妹妹给拉着坐在自己身边,明瑾并未言语,只眼波流转,眼底藏着几分调侃。
随后她从衣袖里中抽出手指,指腹轻轻往妹妹一戳,“怎么?你还怕我不将他还给你不成?”
明瑶并未细想对方的话,心中全是要与裴彦再次分离的念头;明瑾虽不会害他,可总是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一直将她给笼罩,仿若要把她给活活吞噬,盘旋在心头的想法挥之不去。
端坐的人侧倚了身子,彻底将笑脸给收敛。
明瑶眼底的急切完全显露,她何时见过妹妹有这等神情,这是真把自己当作了洪水猛兽。
“罢了罢了,李嬷嬷,”她被紧抓的手渐渐松开,明瑾低头看着她的动作,空闲的手摆了摆,“搬张椅子放在殿外,便让小侯爷坐那儿吧。”
得了命令,李嬷嬷带着两名侍女出外布置,侍女动作极快,不过三两下的功夫,正殿外院内侧边放下了张椅子,以及一张小桌。
殿门半敞,隔着道雕花门扇,明瑶坐着的位置恰好能看见殿外师兄的身影。
边几上奉上了热茶,他并没有去碰,脊背
挺得笔直,目光遥遥落在殿内的方向,就这样守着。
周遭侍女尽数退开,只剩下姐妹二人,四下都安静的异常。
明瑾收了方才玩笑的神色,将银盘中洗净的葡萄捏起一颗,塞进妹妹嘴里,见她愣神,明瑾攀上她的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中只有那一人。
“他这几日待你如何?”
她缓缓的声音问出口,传到愣神的人耳中。
清甜的葡萄果肉在口中花开,明瑶跟着回过神,收回了凝望的目光,心头微微一乱。
只顾着看裴彦,忘了身边才是最难搞的对象;“他对我很好,”她低声作答,一侧指尖不自觉地攥住桌边一角。
明瑾瞧着她略显躲闪的眼神,缓缓收回了搭在她肩头的手,身子又靠上软榻靠背,殿内灯火通明,丝毫光影都瞧不见,脸上一丝一毫都显露完全。
“光对你好可不行,他侯府看似风光,这么些年没有实权握在手里,侯爷与侯夫人都是精明的,其中利害你也要知晓。”明瑾语气放缓,全是对她新婚燕尔的劝诫,“他若真心待你,你回以一半;他若待你不好,你是我明家的女儿,是我的亲妹,无论如何也不必仰仗他人的怜惜过活。”
她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葡萄,不紧不慢地说下这一席话。
明瑶听完她的话,震惊地回过头看她,血脉亲缘总是最为亲近的,无法割舍的,若是她某一天知晓自己并非她所护着、所真心喜爱的妹妹,到时候又该如何。
她点头:“我记在心里了。”
“我们瑶瑶现在真是个大人了。”许久未见到妹妹,总是觉得她还如同小孩,如今已成了婚。
姐妹俩聊了许多,大多时间是明瑾说,明瑶听着附和,偶尔也同她逗趣几句。
院外天色已黑尽,明瑾望着那道身影,眸中染上复杂的情绪。
风起卷着他的衣袍边角,那杯茶仍然在那儿,他始终瞧着正前方那盆花,不侧头偏看殿中事,“他倒是紧张你,”她收回的视线落回明瑶脸上,“李嬷嬷。”
她扬声唤殿外的人,“请小侯爷进殿,接少夫人回侯府。”
李嬷嬷推开门,迎裴彦进门,他微垂着头,不正视瞧上方的贵妃;明瑾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过多客套,只看向身侧妹妹,郑重的拍了拍她的手,抬手替她理好微乱的衣服。
“回去吧。”
明瑶站起身,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地。
她向着明瑾福身行礼:“阿姐,若有机会进宫,我再来看你。”
二人行礼完毕,转身踏出翊坤宫正殿。
晚风迎面袭来,这宫里的高墙如今看来像是一座牢笼,宫灯沿着长长的宫道一路绵延,此刻照亮了两人回侯府的路,那回“家”的路又在哪呢?
“在想些什么?”
吹的有些凉,裴彦身上的披风早已待在她身上,她的脸色始终沉沉的。
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摆了摆头后说:“没什么。”
“你不开心。”他的话语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裴彦骤然顿住脚步,周边宫人不断地行走,喧嚣被隔绝在外,明瑶被盯得有些不知所措,深吸了一口气回他:“师兄,我只是觉得这皇宫太大,太冷了。人人都各怀鬼胎,面上温和,底下皆是算计。”
对她冲击力最大的,莫过于今日凌清渡的态度。
她始终不愿意相信,那就是平日里温和的大师兄。
裴彦眸光微沉,顺着她的话看向走过的路,越向深处越来越黑。
“是因为太子吗?”他一语道破了明瑶的心结。
明瑶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全是。
“明瑶,你日后不用换我师兄,在外,你可以唤我夫君;只有你我时,叫我的名字就好。”
心底的五味杂陈被冲散,明瑶抿着的唇放松下来,随口应了句“好”。
身边宫人上前,轻声提醒着:“宫门就要关闭,望两位贵人早些出宫,别忘记了时辰。”
裴彦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儿的,拉上了她的手,跑了起来,风将衣袍吹起,披风翻飞,扫走了满宫的阴郁。
明瑶猝不及防被他拽着,忙问他:“跑什么啊,还有些时间呢,来得及的。”
“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