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瑶不知静坐多久,门外喧闹渐盛,细碎的脚步声朝着新房聚拢来,隐约还能听见宾客嬉笑着逗趣起哄:
“快去闹新房!”
“小侯爷你娶亲,合该让我们见见嫂嫂才是。”
“今日非得闹一闹,让新人亲近些才好!”
……
明瑶眉头紧锁,她不喜这类应酬,何况还是大婚时的婚闹,说的好听是闹洞房,不好听便是闹事,再者她与裴彦本就不是真夫妻。
可下一瞬,外头响起一道沉稳清冽且极具辨识度的男声,温和却容不得置喙,压下众人嬉笑。
“今日内子初入侯府,怯生怕吵,诸位好意在下心领,往后还有许多日子同诸位相聚,今日便免了吧。”
太子也开口替裴彦说话:“他们夫妻好好聚在一起才是,我们还是先离去吧。”
很快门外秩序恢复,宾客不再往新房前凑,裴彦与太子话说的坚决,大家自然也没了胆量再凑上前触新人的喜庆。
满室浓郁的喜烛香气,迷的裴彦晃神,随着他一起进房的还有喜娘。
裴彦站在明瑶跟前,烛火将他的身影照的来回晃动,秤杆递至他手心,他低头看了看又将秤杆放了回去,身侧喜娘忙阻止嘴里喊着“这不合规矩”。
他却不顾及他人话语,向身前人更靠近两步曲着身子靠近,感受到土息拍打在盖头上,明瑶更是紧张,她的手指越攥越紧。
男子双手捏住盖头两角,将其缓缓掀开,生怕勾住她头顶发饰。
猛地,一张完美无缺的脸展露在眼前,心跳骤然顿住漏了一拍,随即又快速跳动,她紧张地喉咙滚动。
接着,裴彦向她伸出手,她还是懵懵的,顺着对方的意思将手搭在他手上,两人一同向前走至桌旁又坐下。
喜娘虽觉得裴彦坏了规矩,可终究不敢说些什么,只好继续进行流程。
桌案上摆着一只对半分开的葫芦,两只葫芦上由朱红色丝绳紧紧绑住,内里装着酒;两只分别递到两人手中。
明瑶还在愣神。
苏苏戳了戳她一侧肩,这才反应过来,脸上又挂着笑。
喜娘继续说话:“二位新人喝了这合卺酒,日后便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了。”
明瑶捧起葫芦,整张脸埋进瓢里将酒一饮而尽,葫芦有些发苦混着酒的味道,不好喝。
她喝完却看见裴彦依旧将葫芦捏在手中,那只常年握剑的手。
在发抖?
师兄在她跟前确实没喝过酒,难不成他喝不了什么酒,想到这儿明瑶悄悄用腹语问他:“师兄,可是不能喝酒?”
裴彦并未第一时间给她回复,眼睫不停颤动着,吐出长长一口气,摆了摆脑袋,端着瓢的手随她一样,一口喝下,丝绳并不算长他抬起时扯动着明瑶的手。
喝完的瓢被喜娘接过合在一起,成了完好的一整只,红丝绳绕着葫芦腰处缠绕几圈。
喜娘笑盈盈的,反倒是两位新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大婚的喜悦,“夫妻本是一体,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还有两项礼仪未完成,喜娘正将剪子拿在手中,被裴彦止住了动作。
她的手还顿在半空,以为自己惹恼了这位小侯爷,又忙道:“小侯爷,这礼还未成呢。”
“下去。”
喜娘与屋内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随后退出门外。
屋外,烛火将两人身影倒映在窗纸上,隔得远远儿的,蹲守在外的人看见喜娘与侍女一同出来,和同伴说:“我先回去禀告夫人,你继续盯着。”
小星应声,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房门。
另一侧,定安侯裴凯捷正欢送着来往的宾客,没空管理内宅的一切,也不曾想到自己夫人娄巧绿不见了身影。
娄巧绿跪在佛像下,嘴里颂念着经文,听着贴身嬷嬷上前禀报,在她的搀扶下起身,慢吞吞地走回院中,而小月早已跪了许久。
她单手撑着倚靠在凳边,单嬷嬷站在她身侧,一边替她揉着额间一边对着台阶下方的小月开口:“公子那边如何了?”
小月恭敬如初,不敢有丝毫懈怠,将方才所见所闻讲了个明白。
上座的夫人挡住单嬷嬷的手,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你说的可是真的?”阴沉了一天的脸色,在听见小月的话时终于透露出欢喜模样。
小月脑袋耷拉着,她是底下当差的,不懂得夫人为何不喜新妇,那明家二小姐在外盛名鼎鼎。
“回复夫人,小月句句属实。”
喜欢与不喜欢总归是和她没关系的。
单嬷嬷得了夫人眼神,从袖中掏出碎银往下扔,打到小月手背上,“多谢…”
谢恩的话还未表达完整,院外又急匆匆进来了人跪在小月身侧,小月斜眼瞥她发觉是方才同自己一起蹲守的小星,又怕她是来与自己抢功的,悄悄将碎银往身后藏了藏。
娄巧绿现如今心情好,便也没追究小星莽撞的姿态,“她要赏,你也要赏?”
她接过单嬷嬷手中钱袋,从中捏出一颗,正要扔出去,小星突然说话:“奴…奴婢有事要报。”
正欲丢出的银子从指尖又回到手心,钱袋重重落在一侧小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再次靠回椅背,打了个哈切同她说话。
“又什么事?”
“公子与…少夫人….歇下了…”她同小月一样,都是底下做事的,看着情况不对赶忙把头更低些。
娄巧绿冷笑出声,将银子往她头上丢去,她痛的惊呼一声,单嬷嬷瞧着形势不对上前两步站直了身子,“还不快滚!”
两人连声应“是”,连同两块银子都握在小月手里,走远了些小星才上前攀附对方,嘴里还喊着“月姐姐”,小月扒开她的手,不想与她扯上任何关系。
“月姐姐,”小星又小跑两步,开口并未追问银子的事,“月姐姐,夫人为什么不喜欢少夫人啊?”
对方这才理她,却还是同她不站在一处,“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不归你管的事,少说话。”
说完她径直离开,小星还在原地挠着脑袋,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见她走远又追上前。
院内,单嬷嬷紧忙安抚怒气正盛的夫人,她手掌在她背间轻抚,“这狐狸精!”
单嬷嬷忙看看四周有无其他人在,确认后才轻声同她说:“夫人,这种话小声说说便好。”
娄巧绿忽得转身抓住她的手,微微仰着头看她,对方也懂事的蹲下身,手越抓越紧难压心头愤恨,“她今日勾上彦儿,来日我那侄女儿又该如何啊?”
“夫人您安心些,这婚事毕竟是陛下赐婚,这少…”单嬷嬷看了看娄巧绿脸色,改口后继续说:“明二小姐是贵妃亲妹,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的,万一她同娘娘说些什么,再怪罪下来公子前程怕是艰难些。”
话说到这处,娄巧绿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就这么个独子,自然是什么都比不上未来。
“可我…”
单嬷嬷反握住她的手,轻拍两下后再说:“行礼时公子将宫里的李嬷嬷
与喜娘一并赶出去,再怎么说也是未成礼,算不得数的,日后奴好好同这位二小姐讲讲规矩,让她心甘情愿的将伊小姐接进府。”
她这才展露笑颜,似是想到什么,又抬头看看空中星月,今夜繁星点点,无论怎样总是只有一个月的。
“彦儿同伊伊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抹不掉的。”
她很是认同单嬷嬷的话,抽回手撑着椅凳站起身,摆摆手说:“罢了罢了,不过一夜而已,往后日子还长呢。”
侯府深处,那时明瑶见着屋内只自己与师兄两人,正欲起身有所动作被裴彦拉扯着,就瞧见他微微晃头,她跟着坐下。
嘴上口型问着“怎么了?”
裴彦站起走至她身侧,将人打横抱起,少女被突然的动作一惊,却听对方说:“屋外有人盯着,抱紧我。”
明瑶有些无语,怎么电视剧里的情节真出现在自己身上,房门外总有人偷听,她双手环上裴彦脖颈,整个人缩在他怀中,能够清晰的听到心跳响动,似乎……越来越快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明瑶又被放下站在床前,裴彦弯下腰与她额头相碰。
她还是第一次与对方这么相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两人脸上,明瑶不停眨动着睫毛。
“帮我脱掉外衣。”
对方再次出声,明瑶身子靠近他一些,指尖捏着肩胛两侧的外衣,正给他脱下,裴彦手一挥,屋内陷入黑暗。
在外看来两人交缠在一起,久久不舍得分离。
突如其来的黑暗迫使明瑶眼前一黑,她本就害怕这种情况,瑟缩着往眼前人怀里靠。
裴彦忘记了这茬,安抚着人坐下,她紧紧抓住对方的手,不愿和他有一点分离。
手心突然多了一节衣摆,“明瑶,你先攥着这个,我点一盏蜡烛。”
话音刚落下他就要抽开手,明瑶将他抓得更紧,急急出声说:“不要!”
“好。”
顺着床边,明瑶一点点挪动,却始终不将手中松开,她缓缓睁开眼,面前的一切从朦胧一片渐渐浮现出原本的面貌。
外头灯笼的光透进来,身侧烛火跳动的影子落在自己身上,裴彦站在她身前,瞧着她的模样不忍,同她并排坐下,明瑶安稳下来突然有些困倦,打了个哈切挤出些许泪水。
“师兄,要不上床躺着聊吧?”
手心有些出汗,湿热感让人不适,她在衣裙上抹了抹将鞋直接脱掉爬上床,盖上被子倦意却消散开,身侧裴彦迟迟未动,依旧静坐着。
“师兄,你可知这是哪?”
“方才听几个小厮说,这里应当是宁国。”
“宁国?”明瑶听见他的话直接惊坐起身,往他身边挪了挪压低自身音量,“年号什么?”
“永宁。”
明瑶吓得腿部瘫软,差点没坐稳倒了下去,似是不死心颤颤巍巍地开口继续问:“永宁几年?”
“十六。”
明瑶这下彻底坐不住,她下床后捏着那盏烛灯,径直朝着对面的书桌去,很快便翻找出空白纸张与笔墨。
静坐的人随着她的动作一起行走,站在桌案前看着她翻出东西,并不觉得意外。
裴彦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磨条,桌案上摆满了婚宴所需物品,一并清理了个干净,往砚台中加了些清水细细研磨。
她在纸上时而圈画,时而写字。
最终停下笔来,看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明瑶靠着椅背,整个人往下滑动。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