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刚挂上繁星,空地中篝火便燃起来,村里来了大半的人,几个孩子围着圈正奔跑追逐,见着明瑶与裴彦到来纷纷围上前。
“你就是鲁奶奶家的姐姐么?长得好漂亮呀。”小女孩手里还抓着块肉,甜甜的朝着明瑶开口道,虽说着话嘴里却嚼着肉,含糊的同二人打招呼。
明瑶将小女孩给抱起,她正是村东卖肉娘子的女儿,长得实在可爱。
见小女孩被抱着,跟在身后的另一个也伸出手抓着裴彦的衣袍晃了晃,原本在逗弄小女孩的人忽得被身下孩子吸引。
“哥哥,你和瑶姐姐的喜糖我们能吃吗?”
孩童稚嫩天真的嗓音开口,一旁男孩的父亲忙将孩子抱开,他手上的油脏了裴彦的下摆。
“真是不好意思啊裴郎君,我家这孩子脏了你这袍子。”男人忙给对方道着歉。
裴彦只盯了衣袍一瞬,缓和了脸色,蹲下身朝着那男孩招手,男孩很是听话的到了他身边,“无事的大叔,衣裳脏了洗一洗就好,”他笑着,转头问捏着肉的孩子,“什么喜糖啊,告诉哥哥好不好?”
男孩还未回答,先被女声回答了,“这个我知道!”
女孩挣脱明瑶的怀抱,和小男孩站在一起,“我阿娘说,当初瑶姐姐大婚鲁奶奶没能去成,要在村里热闹热闹。”
她笑呵呵的,卖肉的娘子正找她看见女孩的身影忙追过来,她抓着小男孩的手又跑走了,娘子与那位大叔打了声招呼又离去。
徒留下明瑶与裴彦两人,二人对视一眼不知是该阻止还是又当如何。
“夫人…”
“我去看看阿娘在做什么,你在这儿坐会儿吧。”没等裴彦先出声,明瑶打断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自顾自将自己要说的一并说完,转身朝着另一边走。
自早晨的事情过后,明瑶似乎在躲自己。
离开裴彦后女子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鲁大娘现在在哪,只是找个借口罢了,就这样朝着一个方向去,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村里今日热闹均燃了灯笼。
明瑶无聊地踢着街上石子。
“林姑娘是想寻你阿娘吗?”突然起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左右转头看去,一老者坐在一侧的二楼,正望着她说话。
明瑶规矩的鞠了一躬,“这位伯伯可知道我阿娘在哪吗?”她顺着对方的话说。
“小河边,你娘先前往那边去了。”
明瑶道谢过后,顺着挂着暖红灯笼的小路,慢悠悠往河边走去。
走着走着,河边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
清亮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映着灯笼投下的光线,鲁大娘正独自坐在河畔青石上,背影单薄风裹着她的衣衫摆动,她静静望着流水出神。
听见脚步声,鲁大娘缓缓回过头,看见是她,藏了藏眼底的酸涩,眉宇间染上温柔笑意。
“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你的夫君呢?”
明瑶缓步走到她身侧一起坐下,轻轻应声:“那边热闹,他被乡亲们围着说话,我过来寻您。”
她看着潺潺流水,终于还是先开了口:“大娘,从前不愿说我们的身份也是有苦衷,我们待不了多久的。”
听见女子的话,鲁大娘沉默片刻,只“嗯”了一声,没再做过多回答,她当然也知道他们二人不会屈居于此地,只是这些日子能让自己热闹热闹,也该知足了。
“我知晓您是好人,我夫君是定安侯独子,我是翰林院掌院明家的嫡次女,您若愿意可随着我们一起走了,回京中或是金玉或是钱财我们都是能给的。”
鲁大娘闻言指尖抓紧了身侧衣摆,她抬眼望着河面灯影,层层悲凉在浑浊的眼中漫开,许久才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着答:“真是个傻姑娘。”
“我这辈子,根就在这儿,哪也去不了了。”
鲁大娘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们二人是贵人,当时让你扮作我的女儿也是我私心作祟,我得在这儿守着我的瑶瑶回来。”
女子听完她的话,心口忽得酸涩发胀。
轻声开口要唤她:“大娘…”
“明姑娘,”鲁大娘断然打断她,“我给你讲个故事。”
永宁八年那天夜里。
叩叩叩、叩叩叩,敲门声骤然响起,鲁大娘与丈夫林福刚睡下便被急促的声音给吵醒。
林福刚要起身被鲁大娘给拦下,“你在医馆里坐了一天,我去吧。”鲁大娘随手扯过衣衫拢在身上,初秋的夜里凉丝丝的,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来了,这么晚了谁啊?”
院墙堆的高,看不清外边的人,只是她边应着敲门声,边快步走着,对方丝毫没有要停止敲动的意思。
门闩刚被打开,外边的人冲了进来,打了鲁大娘一个措手不及,她整个人重重砸在墙上,意识还有些不清醒,伸出手摸了摸后脑勺温热的血液在手心。
“你们做什么的!”顾不得身上疼痛,她站起身上前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又被狠狠甩开。
屋内林福躺在榻上,唤了几声妻子姓名未得到应答,也跟着起身查看外边情况,刚踏出门槛便瞧着几人正推着另一侧屋门,正是林瑶的房间。
夜里闯入他家,还要撬开女儿房间,妻子也未闻声响,任谁也无法再忍耐。
他抄起一旁割草药的刀冲上前朝那人砍去,被挡了一胳膊,随后林福被一脚踢开,被砍伤的人还要上前再补两脚,被为首的人给拦住,“把人弄伤了可不好交代。”
初秋的夜比不过他口中没有任何温度的话语,“你们要做什么?要钱财我马上拿给你们,放我妻女一条性命。”
为首的人带着斗笠,他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一把夺过林福手中紧握的刀,拿在手中把玩着,林福心中虽害怕可一想到妻女,必须强压心中思绪。
“我家老爷想要你去治病,治好了酬金随你开。”
方圆十里能被称为老爷的,为郑家那一位,听说前些日子病了,寻了许多人去诊治,均没看出些什么问题来,唯林福一人医术高超却不往前去,众人皆说他有钱也不知道去赚,死榆木脑袋。
他父母是被郑家人害死的,林福曾发过誓绝不与郑家人有任何往来,更别说治病。
“绝无…”
那侧房门被打开,女孩揉着惺忪睡眼,身上只穿着里衣,眼睛还未睁开,先叫了一声:“阿爹阿娘家中来客人了吗?”
林瑶软糯的童音落下,满院冰冷的杀气骤然凝滞。
女孩不过三四岁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赤着脚站在屋门口,小手还搭在门上,乌黑的眸子清澈干净,睁眼便看见乌泱泱一群穿着黑衣的人,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她看不懂成年人眼中的阴狠,只瞧见那人抓着阿爹的胳膊,迫使阿爹狼狈地跪在地上。
她小小的身子瞬间绷紧,下意识想要冲过人群朝林福奔去,“阿爹!”
“瑶瑶别过来!”
林福瞳孔骤缩,厉声呵斥着青筋跟着暴起,想要挣脱桎梏,眼底的恐慌到达极致。
鲁大娘捂着受伤的后脑,流了很多血头晕的厉害,听见屋内几人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扑上前想要抱住孩子,被再一次被黑衣侍从粗暴地推倒在地,整个人狠狠撞向身后用来磨草药的石墨,疼的她浑身抽颤。
斗笠男人缓缓站起身,只露出一截下颌,看着他们三人的样子发出冷笑,接着走近被提起的林瑶身边,指尖在她稚嫩的脸庞上滑动。
“原来是林大夫的掌上明珠啊。”
他的目光从瘦小的孩童身上扫过,接着落回拼死都想要护住妻女的林福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说道:“林大夫,方才你说什么?绝无什么?我这人耳朵不太好,没大听清。”
林福胸腔剧烈起伏着,眼
中是血海深仇的愤恨。
郑家害死他双亲,他当初看着父母亲死在自己身旁无能为力,他答应过、立过誓的。
可如今,年幼的女儿正瑟瑟发抖,柔弱的妻子重伤在地,冰冷的刀锋抵在自己脖颈。
“你们郑家作恶多端,苍天有眼这都是报应!”林福咬着牙,声音嘶哑宁死也不肯低头,“我林福一生为人方正,行医救人,你家老爷早就该死了!”
“冥顽不灵。”
男人彻底失了耐心,抬手示意身后的人,语气阴恻刺骨:“既然好话不听,那就只好请林大夫走一趟了。”
几人立刻上前,粗暴地拖拽地上的林福起身。
林瑶吓得哇哇大哭,小小的身子扑过来死死拽住斗笠男人的衣袖,眼泪糊满脸庞哭得撕心裂肺,“你们不要抓我阿爹!放开我阿爹!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接着她一把抱住男人的腿,朝着他大腿处狠狠咬下一口,男人吃痛将她一掌推开,粗粝的手掌掼在孩子脸上,打得她晕眩站不稳摔倒。
林福拼命挣扎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夜里更加清晰,院外几户人家听见声响燃了灯又很快熄灭。
“别碰我女儿,我求求你们!放过她,她才不足四岁!”
他声声哀求着,祈求能够给女儿留下一线生机;鲁大娘趴在地上,满头的血液糊住眼睛,就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却还是撑着说道:“我夫君医术仁心,你们如此行事,生了病都是报应!”鲁大娘嘶吼出声,破碎凄厉的声音划破夜空,“你们强行掳人,天理难容!”
“天理?”
男人低低嗤笑一声,附身捏住半拖半就的林福的下颌,力道狠戾,他的骨头都要被捏碎,“在这地界,我家老爷就是天理。”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男人收了力,将他给甩开,“你若安心随我们回府治病,你妻女的性命就还在,若是不从…”
他余光扫过坐在门槛上,哭得浑身颤抖的明瑶,玩味般又要朝着她走去。
“你这女儿甚是可爱,若是没了爹娘照顾,不知道能活到几时啊,这背靠荒山的,我听说常有豺狼出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福浑身冰冷,看着女儿的模样,一切的一切均在眼前消散,立的誓破碎,他紧紧捏着拳头,满腔的愤恨无处发泄,良久,他喉间溢出两个字。
“我去。”
“什么?”
“我随你们去。”
“只求你们,别动我妻女,找个好点儿的大夫看她们二人的伤。”
带着斗笠的男人满意地顿住脚步,掸了掸衣袖,冷漠的开口:“早这般识时务,何必闹这一出呢?”
他让随从松开手,让林福自己走。
林福的脚步始终迈不开,被身后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随后猛地转身冲向鲁大娘身边,他捧着妻子的头,与她紧紧相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幼女,“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瑶瑶,”他声音哽咽,“我一定会回来的。”
月色凄凉,洒在一家三口的身上,照射出狼狈的影子。
“行了,耽误了时间你可担待不起。”
黑衣侍从将两人给强行分开,压着林福就往外走,夜色吞没他挺拔的背影。过了许久,林瑶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眼倒地的娘亲,赤着小脚踩在冰冷的石子路上。
扎的她的脚生疼,被绊倒了坐在地上哭,哭声穿透寂静的夜,“阿爹,阿爹你别走,瑶瑶要阿爹!”
院外几户人家见着其余人离去,这才敢又燃起灯,最先冲出来的是个男孩,他一把抱起坐在地上的林瑶,死死捂紧她的眼睛。
几人走进院内,男孩的母亲上前将鲁大娘扶起,剩余的人慌里慌张的去找大夫。
夜风刺骨寒凉,卷着血腥气与绝望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