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故事感很足,如果放到现代,就是唱民谣的好嗓子。

    绝大部分宾客在听到她的声音后,立刻就被她惊艳了。

    “这是谁?不是说上场的是影后贾姗吗?”

    “明显是临时替贾姗顶班的,不过唱得真不错。”

    一曲毕,几名主播凑在一起,脸色不善地窃窃私语。

    其中一名女主播用手怼了怼鲨鱼哥,示意他看向姜导演的方向。几人往那个方向一看,只见姜导演双眼发亮,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

    姜导演此时心情十分激动,他的剧本拍摄的就是刺绣相关的题材,女主角怎么找都找不到合适的,要么是流量太大,太有辨识度,会令观众出戏,要么是匠气过重,缺乏灵气。

    电影叫《绣女》,讲的是一个绣娘从幼时到死亡的一生。

    绣娘幼时在爱里长大,十八岁时,和邻居家青梅竹马私定终生,结果,就在两人都异常上头,荷尔蒙作用最浓烈的时候,她爱人所在的部队打算开拔,去一个叫南京的城市,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苦等在家乡,绣娘一开始还满怀期待地等待爱人归家,等待的时间里,她陆陆续续给爱人缝制了许多手帕、香包,上面绣的图案栩栩如生,精美异常。

    后来,她的心逐渐冷却,听到噩耗的那一刻,她昏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清了,鼻腔间充斥着鲜血的味道。

    日军来过了,并屠了全村人的性命,而她因为昏迷,侥幸逃过一劫。她的阿爹阿娘,也全死在日军手下,她甚至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只活到43岁的绣娘,在她死前的日子里,花费十年时间绣了一幅巨大的画。

    画中是再平常不过的家乡景象,只不过是在日军入侵之前的盛景,街道上摊贩叫卖吆喝,糖人、面人、小包子,很容易就能买到一份,百姓劳作,下地干活,养牛喂猪,画面里,一双父母正左右牵着羊角辫女孩的手,后面鬼鬼祟祟跟着一个小男孩。女孩正是绣娘自己,小男孩则是她幼年的爱人。

    这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她把再也回不去的这段时光,绣进了画里。

    电影的结束是百年后,绣娘的作品被陈列在博物馆,右下角标签写着:民间艺人无名氏作。

    电影的题材很常见,但有姜导的水平做保,可以预见最终成品差不了,就是奔着拿奖去的。各家经纪公司早就瞄上这块肥肉,争破头皮将自家艺人往剧组里送。

    苏锦唱完一曲,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其中有不少人,鼓掌鼓得格外认真。

    就在这时,她眼尖地看见一张面庞,一瞬间,无比熟悉的感觉仿佛带她回到了梦中,是无数次令她魂牵梦萦也要见到的人——

    心脏猛地漏跳一拍,苏锦提着琵琶,谢幕也顾不上了,三两步跳下舞台,拨开人群就往那个人的方位挤。

    “美女,加个联系方式——”

    “美女!我这有个短剧剧本,要不要演啊?”

    “妹妹唱得真好,是哪家出来的小明星?”

    人群蜂拥而上,丝毫不顾忌她作为当事人的感受,没有人将她当成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而是一件高级精致、有资格摆在橱窗里的商品。

    因而她没有朝那个方向前进半分,反而被挤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够了,都安静!”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插了进来。

    人群陡然之间安静如鸡,摩西分海一般让出了一条通路。

    苏锦怔然看着姜导演朝她走过来,对方脸上和颜悦色,甚至有一丝诡异的慈祥,轻声对她说道:“小朋友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剧组试镜?”

    话音一落,人群哄地一声议论起来了。

    “天哪,她好幸运,那可是姜导的剧组!”

    “你还真别说,这小妹妹跟电影女主气质挺搭的。”

    鲨鱼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面色阴沉地看向了身旁女主播,女主播脸上一僵,不情不愿地走到姜导演和苏锦身边,挤出一个笑容,拆台道:“姜导演,您有所不知,这位妹妹身上缠着官司呢,欠了公司一千万还不起,可是马上就要变成老赖了。”

    “哦?”姜导演感兴趣地看向她,问道,“你是哪个公司的艺人?”

    “姜老师,我不是艺人,我是天星文化签的主播。”

    见后辈不卑不亢,回答从容淡定,姜导心中对她的好感度顿时上升一大截。可随即,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天星文化啊……”

    这家经济公司背后站着白家,后台很硬,既然这个小主播得罪了白家,他一个拍电影的,能干得过人家么?

    看来,这个好苗子注定与他无缘了。

    不远处,鲨鱼哥松了口气,眼底的阴暗褪去,心中正是暗爽的时候。

    而姜导演,他叹口气,又咂了咂嘴,刚要说些什么,人群中又响起一个声音:“姜导您放心,苏锦的违约金不是问题,只要您拍板让她去试镜,秦家会解决她身上的一切问题。”

    人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秦氏!

    是他们想的那个秦氏吗?

    这种场合,秦氏一定会收到邀请函,但他们不是一向不稀罕参与这种场合么?

    毕竟是竞争对手的主场,秦氏不参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暗处,一名侍者听到这句话,眼神闪烁,悄悄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上了二楼。

    -

    苏锦怔愣在原地,听见这道声音,还没等看见人,视线先模糊了起来。

    记忆中那道身影从人群中……狼狈地挤出来。

    但没关系,丝毫不损她的威严。

    那道身影,终于挤到事件中心,看上去狠狠松了一口气,潇洒帅气地将刘海甩到一旁,对姜导放下豪言。

    “您是……?”姜导一愣,摘下眼睛,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向萧照。

    被挤到怀疑人生的女帝察觉到这道目光,虽然锐利、穿透力十足,但并没有恶意,眯起眼睛看人也只是因为对方视力不好。

    被仔细打量,她并没有因此露出窘态,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心虚的表情,反而微微挑起飒爽的眉梢,大方淡定地让人看。

    这种时候,不要太着

    急自报家门,把皮球踢给对方,认不出来,尴尬的就是对方。

    现场安静了能有足足十秒,姜导才把眼镜重新戴上,惊疑不定地试探道:“恕我眼拙,人老了不中用,记性也……嗐,您是秦家的……?”

    “秦惊羽。”

    薄唇轻轻吐出三个字。

    周围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秦惊羽……谁啊?”

    “这个名字好熟悉,但我想不起来是谁!死脑,快想!”

    有人已经认出这个名字的身份:“你们和国外打交道少的,应该是没怎么听说过这个名字。我们做国外生意的都知道,秦家有个惊才绝艳的小辈,十三岁就把国内奥赛奖项拿了个遍,出国留学深造商科,今年正好二十三岁……”

    “卧槽,这么牛逼。”

    姜导演自然也知道这个名字。

    “原来是秦大小姐。”

    来之前,秦泽给她们可能会接触到的所有人做了背调,资料发给萧照,其中,有几个重点被圈起来的人,代表可以接触、利用。无他,只是因为这些人对秦惊羽不熟悉,好忽悠。

    被圈起来的,就有姜导演。

    秦惊羽本人的信息被保护得很好,照片甚少流出,现场也没人能认出来她是假的。

    再加上萧照的演技浑然天成,身上自然流露出的贵气,与长年累月居于上位的气场,直接闪瞎一众人的眼,没有一个人怀疑她身份的合理性。

    姜导演这时才回过神来,心念电转间,已经整理好措辞,面上已挂上笑容:“没想到,这位小朋友是您的朋友。秦大小姐有办法解决您朋友身上的债务,自然是最好不过,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等着了。”

    “自然。”萧照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扭头看向苏锦,“那,跟我走吧?”

    苏锦呆呆地,一颗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角,两人说话间一直直勾勾地看着萧照。

    萧照熟稔地用食指戳了一下她腰间的痒痒肉,俨然一副和她很熟悉的好朋友样子,见她这副神情,憋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高兴傻了?还是怪我回国没和你说?”

    “没……没。”她下意识说道。

    “没有就好,走。”

    女帝抓着人的手腕,往人群外面挤。

    陆沉渊在前面给两人开道,和萧照被挤过一次后就有了经验,他就像一个大铲车,所过之处人群全被铲翻,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苏锦这才注意到,这个同样熟悉的身影,喃喃道:“将军……也来了?”

    抓着她手的人回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轻声道:“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回家。

    这两个字,触动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苏锦悄悄用另一只手将眼睛渗出的泪水抹掉,老老实实跟着人往外走。

    -

    就在几人来到休息区时,有人拦住了萧照。

    她并不意外。

    找到苏锦只是第一步,而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场仗的输赢,决定苏锦未来的命运。

    “秦大小姐,白家大公子请您到楼上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