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静谧的包厢内,一男一女对坐。

    男人身边坐着一群男男女女,各个看起来都不是很好惹的样子,隐隐以中间的男人为首。

    这群人看着沙发对面、孤身赴会的人,表情有戏谑,有试探……唯独没有尊敬。

    对于这群公子哥、大小姐而言,秦惊羽这个名字太遥远、也太耀眼。

    然而,再惊才绝艳的人物,想要获得他们的认可,融入他们的圈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秦大小姐果然姿色惊为天人,比那些个网红明星的要正多了。”

    白世昌朝着她遥遥举杯,眼中闪烁着精明的恶意和惊艳。明明是看似夸赞的话,萧照却没有从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愉悦。

    她冷冷瞥了一眼对面沙发的C位,面色不虞,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满:“如果白大少叫我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没营养的话,秦某就告辞了。”

    “哈哈哈哈!”他大笑着站起身来,“怎么会?我这个人说话向来口无遮拦,如果得罪了秦大小姐,白某在这赔个不是。”

    说完,一口干了高脚杯里的所有红酒。

    作为白家大公子,白世昌的风评褒大于贬,那点风流和不拘小节,完全被精明和生意头脑所掩盖。

    他用手背擦掉嘴角残余的酒液,眯起眼睛,意味深长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脸色阴沉下来,细细观察对面女人的表情。

    只见“秦大小姐”脸色轻蔑,用手指扣开了茶几上的易拉罐,呲的一声,没分给他一丝一毫关注。

    气泡酒灌入喉咙,唰的一下,好爽。

    她脸上的松弛不似作伪,好像真的没有把他们所有人放在眼里。

    “秦小姐贵人多忘事,你答应过我的事,才过了八年,就想一笔勾销?”

    一旁,染着黄毛的人大剌剌接话:“哟,世昌哥,什么事能让您这样的人物记上八年?这要是秦小姐再给忘了,是不是得自罚三杯?”

    闭上眼睛像是回忆了一番之后,萧照睁开双目,嗤笑一声:“你是小学生吗?八年前的事,也就只有你揪着不放,该说不说你是个念旧的人呢。”

    这回答挑不出一点毛病。没有人知道,此时她的后背已经出了汗。

    回答不好,损毁的不止是她的形象,还有苏锦的自由。

    表面上,她的姿态完美到无可挑剔,俨然就是一个留学归来,个性鲜明的大小姐形象。

    她的眼神虚虚落在半空中的某一点上,与此同时,能感受到白世昌灼灼的目光。

    白世昌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开始起疑了。

    能稳坐白家继承人的位置,他绝不是草包脑袋。

    垂下眼皮后,他轻声道:“我送给伯父的那套茶杯,伯父用得可好?”

    这是个陷阱,他根本没送过秦老爷子茶杯。

    话音落下,三秒钟没有回答。

    白世昌眼中的怀疑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秦大小姐”轻笑一声,手里把玩着手机,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屏幕,像是得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

    她并没有正面回答茶杯的问题,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度假酒店的那个项目,白家似乎稳操胜券了?”

    只见众人簇拥中,大少爷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她似笑非笑。

    无需向这群人自证,主动自证才是最让人怀疑的举动。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白大少还是回去好好查一下内鬼吧。”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果然身后响起白世昌的声音:“秦小姐留步。”

    萧照嘴角勾起,上钩了。

    -

    归燕古镇。

    三两茶盅散落在桌上,里面盛着碧螺春,色泽通透,香气袅袅,只是此时,水面正颤颤巍巍地抖着,单看这处竟像是地震了一般,好几次险些洒出来。

    “喂,”小周忍无可忍,“别抖了。”

    一旁,李兰手里拿着一本古书,从外面能看见封皮上的字倒放——拿反了。

    她焦虑地咬着指甲,右腿有节奏地抖动:“唉——”

    “姑奶奶,别叹气了,咱在这再担心,也帮不上啥忙啊。”

    李兰不理他。

    她这人老实惯了,平生做出最大的叛逆之事就是偷学制伞技术,多的再没有了。这不,听说自家老板带着保镖去人家宴会偷鸡摸狗,假扮贵人,焦虑得洗头的时候头发都多掉了一把。

    这时窗外传来汽车声,由远及近,缓缓在近处停下。

    二人眼神一亮:“回来了!”

    “哎,人呢?”小周只感觉身旁一阵风刮过,再扭头,人已经跑没影了,“可恶,等等我。”

    咔哒一声,车门缓缓打开,下来三个人。

    看见视频里眼熟的小姐姐,李兰欢呼一声。

    “嚯,真让你给带回来了。”纪天华惊奇道。

    苏锦露出一个端庄大气的笑容,下意识行了古礼:“纪大人。”

    她眼睛微微睁大,虽未失礼数,却藏不住满面惊奇。

    早就听女帝说,纪大人来到现代的时间比她们都早,现在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胡子也长了,没看见的时候想象不到是什么样的,如今一见,倒是感慨颇多。

    “苏尚服不必多礼。”

    尚服是五品,尚书为三品,以前苏锦见了纪天华,行礼是规矩。

    后者也在打量眼前熟悉的面孔。上次见到她还是千年前,大年初一的正旦宴上,她作为女官之首,站立陪侍在一侧。按照礼制,宴会前后,尚服应服务于后宫嫔妃,但萧照后宫没有男妃,于是她们便服务于皇帝本人,顺带负责后宫一应女眷的礼服事宜。

    曦朝皇室人口稀少。

    不算承天帝留下的一百多位大小老婆,就只有女帝和一位男性亲王。

    临终前,萧照承诺老皇帝,留她兄长一命,她便遵守承诺,将同父异母的大皇子发配边疆,封了一块鸟不拉屎的弹丸之地,做个闲散王爷。那时的王爵并无实权,他要是老老实实不搞事,还是能保全性命的。

    那场正旦宴很是热闹。

    热闹到一大批人掉了脑袋。

    原本应该原在边疆的那位萧姓王爷,堂而皇之出现在了宴会正酣之时,同萧照虚与委蛇两句,等她离得近了,一道雪白的银光闪过,剑锋朝着女帝的脖子就射过去。

    然后他就头颅落地了,不等诸大臣惊慌失措地大喊护驾,鲜血溅进好几个人的饭碗里,少女帝王单手提着剑,冷冷看着尸首死不瞑目横陈在地上,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宴会继续。”

    纪天华当时就在离案发现场最近的席位上。

    他能年纪轻轻便做官做到正三品,见过大风大浪,因此心绪并没有太大波动,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尘埃落地。

    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身后传来的一句小声嘀咕:“什么档次,也敢弄脏陛下的衣裳。”

    纪天华:?重点是这个吗?

    他当即就回头,用异样眼光看向身后女官——

    苏锦正用手帕掩着鼻子,嫌弃看向尸体的目光就像在看一条死狗,随后转身吩咐手下,为陛下准备用来更换的礼服。

    如此残忍的眼神,出现在美丽的妙龄少女身上,总是令人印象深刻,哪怕对方是个女官。

    他当即就被吸引了。

    只可惜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制造偶遇、寻找话题,似乎都收效甚微。

    苏锦的全部心神全在陛下身上,几乎不会分出心神给旁的事情。她不想嫁人,不想成家,不重欲望,一心只有陛下和事业。

    现在也是一样。

    苏锦只简单行了个礼,对他的感受只停留在惊奇熟人变老这件事上,再没有进一步的情绪了。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曾经的工部尚书幽幽叹了口气,心中忽地生出一阵浓烈的怅惘。

    就算有兴趣又能怎样呢?自己已经是个老头了。

    他这个年纪,都能给姑娘当爹了,退一万步讲,就算苏锦愿意顾惜曾经的情分,对他多两分青眼,他也不能做那等遭人唾骂的缺德事。

    都说世间残忍的事很多,有缘无份算作一个,但他们二人,连有缘都算不上,只能算作单相思。

    造化弄人呐。

    萧照的眼神在苏锦和纪天华身上来回移动。

    “陛下?”

    “无事,”她坏笑一声,一脸吃瓜吃到饱的表情,“你是不是该准备试镜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寻我。”

    自己手下臣子之间有什么猫腻,她一清二楚。

    “噢!对。”

    原来在和白家大少单独对话的时候,她抛下内鬼和项目的烟雾弹便走,不明不白的一句,让白世昌再也顾不得怀疑她身份,忙将人叫住,问她需要什么。

    她便顺理成章提出要和平解除苏锦的经纪合约。

    白世昌虽然心存疑惑,但着人查了苏锦资料后顿时了然。

    一千万啊,不是小数目,如果是为了这个,倒也算合理。

    萧照便带着自家尚服再次去寻到姜导演,成功约了一个星期后的电影试镜。

    ……

    就在归燕古镇的一行人欢天喜地时,白家那边,萧照在宴会上伪装的身份终于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