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京城某五星级酒店。
萧照带着陆沉渊出门,坐进秦家派来接送他们的车里,径直驶入酒店大门,两边站岗的保安向着车子微微弯腰致意。
她余光瞥向一旁的陆沉渊。
这人临走的时候还戴着劣质塑料面具,不知道在哪捡的。她勒令:“摘掉,否则不能跟我出门。”
“……”
高大的男人木愣愣站在原地,头顶还翘起两根呆毛,愣是能看出一股委屈巴拉的劲儿来。
她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改口道:“可以不摘,你可以易容成其他人的模样,不以真面目示人。”
一旁,秦泽派来的助理贴心说道:“秦家有最先进的易容技术,放心吧,我们肯定给这位先生安排好。”
陆沉渊坐在沙发上发呆,等到专业易容的化妆师来到现场,伸手想摘他面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攥住面具边缘,求救地看向萧照。
化妆师手足无措,就听见他说道:“不能看。”
“大哥,不看我怎么给你化妆?”化妆师气笑了,没见过这么难搞的顾客。
“闭着眼睛画吧。不能看,上手摸总可以吧?”古镇主人发话,把这件事敲定。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化妆师在心里发出了无助的呐喊。
“……”
于是,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被清空,包括萧照在内,室内只剩下化妆师和陆沉渊。
化妆师用一根布带蒙着眼睛,一丝光都照不进来,盲人摸象一样,东一刷子西一刷子地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陆沉渊忍受着陌生人的手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整个人越想越气,等化好妆出来的时候,直接气成河豚,用控诉的目光看着萧照。
萧照一看:“……”
这是谁?
好丑啊!
她忍着吐槽欲给他递过来一张铂金面具,是薄薄一层没什么份量,又很有质感的高级货。
“戴上,双重保险。”
……
酒店门口,秦泽的助理刷脸带两人进了大门。
陆沉渊原本的脸型被拉宽,戴上面具之后,只能看见电视机一样的方下巴。萧照额外注意到,一路上,这厮路过能反光的东西总是忍不住扭头去看。
她心下好笑,但此行有正事,定了定神,在场中搜寻起熟悉的面孔。
-
苏锦小心提着裙摆,从侧边的小门溜进秋日宴会厅。
这条礼服裙子是她上某海鲜市场花了四位数租来的,光是摸着面料,就能感觉到金钱的气息扑面而来。
从前尚服局的官袍还不到脚面,行走十分方便,如今穿上礼服,不用手提起来倒是不能走路了。
站在宴会厅的边缘,放眼望去,全场的女士里,穿礼服的大多是明星和大主播,女老板和有些身份的女士反而不会选择华美但累赘的礼服,有的身穿小西装,有的甚至一身定制私服就来了,受礼仪的拘束更少。
这样的穿着,也体现了靠热度吃饭和靠手段吃饭这两种方式,在地位上是有所差距的。热度可以消失,舆论可以扭转,但到手的钱才代表你真正可以调动的能量,钱才是社会运转的根基。
苏锦并没有露怯,她冷静地观察局势,打量着每一位客人,准备见机行事。
不远处,她看见室友白盈穿着一身蓝色绸缎做成的及膝长裙,头戴一整套珍珠饰品,青丝高高盘起,像只高傲的孔雀一样昂着头,周围围满了人,这些人正接连不断地恭维她,好话一说一箩筐,但她的神情反倒有些百无聊赖。
倏地,白盈的目光和她对上。
她一怔,随即有礼地点了点头,谁知对方很快移开了目光,就像没看到她打招呼一样。
稳重隐忍的性格决定了她不会放在心上,只是不经意间顺着白盈目光的落点看过去,看见一个眼熟的导演时,苏锦这才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不远处,白大小姐状似心不在焉地,目光在室友和导演之间反复移动。
可恶,这小妮子到底看没看懂她的暗示?
导演姓姜,是业内有名的老导演,经常投资自己拍的电影,关键是每次还能赚得盆满钵满,不论是文艺片、商业片还是科幻悬疑,没有他驾驭不了的题材,被很多人称为鬼才。
更可贵的是,姜导演洁身自好,为人正直谦逊,没有那些大导演惯有的臭毛病。
据白盈所知,他最近正要拍摄一部非遗相关的电影,女主角的人选迟迟未定,她这才起了拉室友一把的心思。
电光石火间,苏锦明白了白盈的意思。
她果断起身,往姜导演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旁边响起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非遗区未来之星——大主播锦绣吗?”
她脚步顿住。
余光瞥见身后站着一群浓妆艳抹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嬉皮笑脸,指指点点。
“什么未来之星?我看是明日黄花吧!”
“哎,鲨鱼,别说这么高深的词语,小心人家听不懂。”
“也对,”鲨鱼哥嗤笑一声,“连初中文凭都没有的主播,说不定真以为明日黄花是什么好词。”
哄笑声在小小的角落里爆发。
周围有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形,皱眉走开了,也有人驻足,满脸兴奋地看热闹。
鲨鱼哥背景不小,真正的贵宾又都在二楼,是以他在一楼就有了嚣张的资本。
“连文化都没有的人,你能信她有什么高深的手艺?别怕是连教材都看不懂。她呀,就是装清高。”
不远处,姜导演注意到这里的情形,眉头皱了起来。
他旁边,一个投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年轻人啊,就是有活力。”
而另一个方向,一直偷偷关注这边的白盈急了,正要过来将这些主播骂走,却听见苏锦开口说道:“我的确没有初中文凭。”
话音一落,主播们刚想嘲笑,就听见她温声补充:“因为我上的是太学。”
“你要是不知道太学是什么,也可以回去百度一下,我不笑话你。”
大曦朝的太学,可以理解为皇家学院,十三经是必修课,同时设多门选修课程,算经、律法、医理……都可以选修。
同其他朝代不同的是,大曦朝的太学,有女子的位置。
而宫中的女官,凡是达到了正五品,便有了上太学的机会,由于时代所限,女子读书少,女官们多是凭借一门手艺得以高升,借此机会在太学中读书,她们可以及时补足自己在学识上的不足。
几个主播被她震住了,一时之间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们确实不知道太学是什
么啊!初高中历史都还给老师了,乍一听还以为是什么贵族私立学校。
就在他们终于回过神来,准备反唇相讥时,宴会厅的大灯突然灭了。
场内只留几盏昏黄小灯,而最耀眼的,是场内正中央,圆形舞台上的灯光。
主持人缓缓走出,开始今天晚上的节目表演。
“让我们有请今晚的第一位表演嘉宾,百花奖影后,贾姗!”
话音一落,场内的分贝小了不少。
这场表演并不霸道。它并没有强迫所有人将目光放在舞台上,主持人和音响的声音也不大,所有人反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互相交谈的照常交谈,吃东西的继续吃东西,歌声反而是作为点缀存在,宴会厅照样热热闹闹。
然而,主持人报幕之后,贾姗迟迟没有上场。
有人疑惑发问:“人呢?咋还不上来?”
就在这时,一名工作人员来到主持人面前耳语几句,后者脸色微变,离开现场。
此时,后台气氛焦灼。
“让第二位上场,幕都报完了,不能作废!”
“老师,第二位的歌手还没来现场,外面堵车,还有15分钟才能到。”
“……”
咚咚。
这时,门被敲响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可以让我试试吗?”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来者的身上。
主持人找到救星一般走上前,紧紧握住苏锦的手:“就你了!快去,唱几首,拖延十五分钟就行,唱得好,我奖金分你一半。”
-
萧照还没找到苏锦的身影,场馆内部灯就昏暗下来。
没等她感到遗憾,舞台上就出了事故。据说是第一位表演的嘉宾不能来了。
没等这点小事故被更多人发现,就见一位带着面纱的女子,抱着琵琶上台了。
看清那张面孔的时候,萧照瞳孔紧缩!
“是她。”陆沉渊在一旁出声。
面纱女子没有报幕,只搬来一把椅子,将话筒调试到合适的高度,确保能同时收录到琵琶声和人声,就开始演奏了。
“……”
“日暮堂前花蕊娇,争拈小笔上床描。绣成安向春园里,引得黄莺下柳条。”[1]
台上之人唱的,是一首描绘刺绣的诗歌,后两句的意思,正是绣品逼真到连黄莺都认错了,离开柳条,朝屏风飞来。
萧照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仿若回到了还在大曦朝的时候。
在她尚未登基之时,回寝宫的路上,经常路过绣房外,也曾偷偷看里面的绣娘工作。
有一年春节,绣房里空无一人,绣娘们都回家了,她却听见了一阵阵歌声。
那歌声婉转如百灵鸟儿在歌唱,就算同当朝最受欢迎的歌姬作比,也别有一番自己的韵味。
那天,是她第一次见到苏锦,这份好感,让她在登基之后,为未来的尚服主持了一次公平,也让这位才华横溢的女官深深臣服于她。
在所有人都惊叹于苏尚服的绣功巧夺天工、管理才能卓绝之时,唯有她记得,那年春节里,纯粹快乐的歌声。
苏锦爱刺绣,也爱唱歌,那样唱出来的歌声里,是对她在做的事情深深的热爱。
而今天,她再一次听见了这样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