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成会再怎么闹,也是宫里的事,但换皇帝可不是小事,镜骁迟登上皇位的当天,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任谁也看得出来,大启气数将尽。
这段时日无事,镜夕涧便将目前各方形势理了理,在她一通写写画画当中,算是弄明晰了大半。
首先是镜夕涧最为在意的,尹天炀,以及西戎北狄部族的立场,他们明显各怀鬼胎,可为何都愿意帮汝成会?
镜夕涧猜测,大约是汝成会与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可究竟用什么交换,能让人心甘情愿帮助汝成会夺得天下?要知道南北方安定之后,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了。
所以,镜夕涧认为,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他们与汝成会最大的区别,便是他们没有理由攻城,他们是外族,但凡动手了,就是侵略,届时同为汉人,或许如今如火如荼的南北都会暂时联手。
所以他们在等待,等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是什么呢?
汝成会夺取皇位,复辟旧朝。
届时,旧朝已灭,新朝根基不稳,他们窃果如同探囊取物。
而骚扰阻碍裴遣太容易了,甚至浪费不了他们一兵一卒,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洞若观火。
所以他们暂时可以不考虑,他们主要的对手还是汝成会。
镜帝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汝成会或许会将下一步动作提前,所以镜夕涧这几日一直忐忑地等待着,可没等到汝成会的消息,债主倒先找上门了。
这日,宫门吱呀一声打开,又是熟悉的场景。
只不过这次,渡鸦只带了两个人。
镜夕涧缓缓从台阶上站起来,看着他,而他,也正注视着镜夕涧。
她知道,该来的,早晚都会来。
渡鸦行至她跟前,忽然抬掌一掌将她击飞数尺远,紧接着,一脚踩在她的手上,用力碾着:“耍老子是吧?”
“咳咳!”血丝从镜夕涧的嘴角溢出,渡鸦方才那一掌可分毫没有留情面,她半个身子都是麻的,别说内脏了。
“夕涧!”镜闻逸见此忙从屋内扑过来,抬手用力推着渡鸦的脚,可那只腿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很快便被控制了起来,也因此,只能一边奋力挣扎,一边着急地看着镜夕涧,“夕涧!”
镜夕涧的嘴唇开始变得青紫,额前汗水流下,模糊了一只眼睛,但她还是牵起嘴角朝镜闻逸笑了一下,让他不要担心自己。
渡鸦咬牙抬起她那只失去知觉的手腕,狠狠道:“跟我走!”
镜闻逸眼睁睁看着渡鸦将她带离,大门在他面前关闭,而直到彻底关闭的那一刻,押着他的人才松开他。
镜闻逸颓然坐在地上,宛如一座雕塑。
镜夕涧又回到了景阳宫,这一次,被关在牢里的人,成了她。
放走镜州承对汝成会来说是何等的失误,而作为被直接问责的人,渡鸦必不会好过,而他不好过,也必定会把气撒在镜夕涧身上,所以可知,镜夕涧的日子有多不好过。
她被绑在柱子上,一连三日都只靠腿部支撑,手腕被勒得紫青,脚底疼得几乎要废掉。
可这只是基础的,渡鸦时不时就会下来拿挂着倒刺的鞭子抽她一顿,直到她身上,脸上,全部血肉模糊才收手。
镜夕涧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迷迷糊糊间,有人将她放下来,替她诊治,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吊着她的性命,好承受下一次刑罚罢了。
镜州承说的对,终年不见天日,真的会模糊对于时间的感知,然而对于镜夕涧来说,更可怕的,是模糊的现实的感知。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变得迟钝了,那些复杂的事情,汝成会,权势博弈,她通通想不了了,每天唯一想的,就是什么样的姿势能让痛苦少些。
这让她十分痛苦,宛如死肉一般被挂在柱子上,她什么都做不了,漫漫长夜的黑暗之中,每隔一阵,就会断断续续地传来她呜咽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从前的那些优待了。
师父的关怀、长鹤的爱慕、甚至朔风的偏执,她通通配不上了。
她好像……连个人样都没有了。
她不敢去想了。
.
“夕……涧?”
镜夕涧抬起头,在看到突然出现的镜闻逸的那一刻,她原本死寂的双眸亮起光芒。
那是一种完全丧失了所有希望,一切作为人的感知,却被人忽然看到的感觉。
“哥哥……”
眼泪从她早已红肿的眼眶中流出。
镜闻逸死死咬着牙,颤抖着将手中食盒递到她面前,可不够远,镜夕涧根本够不到,他就努力地伸着,连肩胛都挤了进去。
“我和渡鸦做了交易,只能来看看你,但你放心,哥哥会救你出去的。”
镜闻逸握着栏杆的手在抖,看着眼前这副模样的镜夕涧,他心中好似被刀一道一道地凌迟着。
眼泪一连串地掉下来,他只一遍遍重复着:“哥哥会把你救出去的……一定会的……”
镜夕涧疲惫地牵了牵嘴角,他还自身难保,怎么救她?甚至连见她这一面,都恐怕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她还是幸福地笑了,像小时候跟在哥哥身后那样:“嗯。”
镜闻逸喋喋不休地对她讲着外面的事情,他说镜骁迟登上皇位后,日日颓废酗酒,酒后便□□宫女,随意杀人,暴戾的名声传遍宫门,一时间,宫内人人自危。
后来,他说,镜骁迟失踪了,不知道去了哪,一点踪迹都没有。
新帝登基了。
他们说那是大晟先帝的独子,是晟帝留下的唯一血脉,名曰姬让,他带着象征正统的传国玉玺,在整个汝成会和陆栖的拥护下登上了皇位,甫一上位,便开始清理大启的势力,世家大族死的死,降的降,堆起的尸体堵塞了河流,洇得金陵城的半边天都是血红。
“姬让……”
“姬让……”
镜夕涧喃喃着,心中一股陌生的苦涩弥漫心底,但她的脑袋好像已经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了。
镜闻逸走了,世界又重新暗淡下来。
.
“大赦天下喽——”
“大赦天下喽——”
金陵城下雪了。
金陵下雪甚是罕见,尤其是这么大的雪。
纷飞的大雪一连下了三日,将天边的殷红与底下头的血腥罪孽一并掩去,第二日一醒来,顿觉天地苍茫,人也苍茫。
似乎除了又换了个皇帝以外,事情都在慢慢回到正规。
可经历了历史变迁的人们不会忘记,那深入骨髓的痛苦与别离不会消失。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宫里所有牢房都被清空了,甚至包括镜夕涧这里。
牢狱门被打开的那一刻,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外面。
一如初见那般,潇洒,纤尘不染。
不同的是,她已经算不上个人样了。
她的双眼被光线刺
得生疼,可她依旧趴在地上,倔强地仰视着那个人。
“长……”
她的嗓子发出勉强而沙哑的声音。
“长鹤。”
长鹤。
这个在无尽的痛苦与无边的黑暗中,一直存在于她心底,被念了无数次,念到被深深刻入皮肉骨髓,沁出血迹的名字。
霎时间的阳光与温度让她十分不适应,周围许多人手忙脚乱地围在她身边,她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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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夕涧是有意识的,只是没有那么清晰。
她似乎有被好好照顾,沉重的身体总会在某刻被擦洗,那人似乎都不敢碰她,温柔得让她想哭。
“别哭……”
她听到颤抖的声音。
比她还急的眼泪一滴滴掉在她的面上。
这样被当做一个人好好照料的感觉似乎让她一点点找回了作为人的知觉。
但她始终陷在迷雾之中。
不愿醒来。
“求求你……醒来……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谁?
“是不愿见我吗……”
“只要你能醒来,哪怕你怨我,怪我,我都毫无怨言。”
又来了,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了。
好在,不久之后,又重回了寂静。
她似乎徜徉在一个温暖又欢乐的地方。
这里没有那些复杂的东西,有的只有小猫小狗,小鱼小鸭,还有母妃和哥哥。
她几乎要沉溺在里面,永远这样快乐下去。
“夕涧……你受苦了……”
心疼的声音,是谁?
师父吗?
“唉……或许,我不该让你下山的,可我也知道,阻止不了你,对吗?”
镜夕涧咯咯笑了。
对,师父,你阻止不了我。
我想做的事,这个世界上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止。
“醒来吧,夕涧,你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忘了我和你说过的吗?明心见性,明真、破妄——”
明心见性,明真、破妄?
镜夕涧无声地喃喃着。
我的心声,是什么?
镜夕涧忽然睁开了双眼。
随着意识的清醒,过去这段时日所经历的痛苦潮水般涌来,她一时间无法处理这样沉重而庞大的情绪,眼泪瞬间涌出。
她就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默默流泪。
“姑娘、姑娘醒了!”哐当一声什么东西坠落,一道女声远远传出,很快便跑远了。
不一会,一连串太医就跑了进来,又是给她喂药,又是问东问西。
咽下几口水润了嗓子后,她顾不得自己僵硬的四肢,抓住一个宫女就问道:“他呢?”
宫女被她吓了一跳:“姑、姑娘,奴婢不知你说的是谁,您刚醒,需要静养!”
“姬、长、鹤,”她一字一顿,缓慢却坚定地说,“姬让,姬长鹤。”
宫女吓得瞬间跪在了地上,与之一同跪下的,还有呼啦啦一大片太医。
宫女颤抖着说:“姑娘,请、请不要直呼陛下名讳!”
她怕得都在颤抖,可她怕的似乎不是这个名字,而是另外的什么,另外的,更可怕的东西。
一名太医也说道:“是啊,姑娘有所不知,首辅对此要求十分严格,已经有十余人因此丧了命,姑娘还是注意些为好。”
镜夕涧眯了眯眼:“……谁是首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