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说出来,下面一片死寂,宫女似乎抖得更厉害了。
也罢,问不出什么了。
“让他来见我。”镜夕涧缓慢道,“我要见他。”
“是……”宫女起身福了福身,“奴婢这就替您去传话。”
她一直在等,下午吃了些流食,饭后又有人来给她按僵硬的手腕与腿,可一直等到夜里,那个身影也没有出现。
“为什么不见我?”她对着空气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
只是窗外的幡似乎动了动。
“算了。”她缓缓卧倒,闭上眼睛睡了。
“……”待她熟睡后,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外,只是他连门都没有踏入,只在门外看着床上的身影默默流下了泪。
这一夜,那身影宛如山丘一般在外面一动不动地守了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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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夕涧觉得,或许她昏迷的那几天也有人天天给她按腿,否则她这双腿和手腕早就废了。
可即便天天敷药按摩,把手上扎得跟刺猬一样,手腕上的紫青痕迹依旧没有消失。
有时候她会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可怕的牢房。
只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才渐渐安定下来。
她见过一两次镜闻逸,不过时间都不长,镜闻逸一坐到她旁边就开始掉眼泪,怎么说都说不好。
“哭什么,我这不是还活着吗?”镜夕涧扯了扯嘴角。
谁料镜闻逸哭得更凶了。
“是不是我变丑了?”镜夕涧问,“正常了,谁在那种地方待那么多天都好看不了,我这几天经历生死,又悟到了更多东西,更懂得生命有多么珍贵,能捡回一条命,我已经很知足了。”
岂止变了?她瘦得几乎看不出原先半分模样,手臂上连骨头都凸得可怕,镜闻逸见不了她,一见就开始眼泪止不住地流。
反倒这时候,镜夕涧还得哄他。
“你恨他吗?”镜闻逸小心翼翼地问。
镜夕涧顿了一下。
她知道镜闻逸说的是谁,可她顿这一下不是难以处理情绪,而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又突然被问到了的那种空白。
“我忘记恨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甚至那个真正让我经历这一切的人,我都不在乎了。”镜夕涧如实答道,她垂眸轻轻揉搓着自己手腕,缓缓开口说道,“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她抬头看向镜闻逸:“哥哥,经历生死,真的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爱、恨、贪、嗔、痴、执着、家国,甚至自身,都有什么重要的呢?
镜闻逸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疼吗?他是心疼的,可她似乎又不需要。
他的妹妹就是这样,苦难在她身上,从不只是苦难,任何一点企图摧残她的意志,损害她的身体的东西,都将换来更强大的她。
殊不知,听闻此言,门外的人又落了泪。
是什么呢?是欣赏吗?
他向来是欣赏的。
可他又无法骗过自己的,是那份苦涩。
苦涩自己,在她心底的痕迹渐渐消失,连恨都不能留下,这让他恐慌,万分恐慌。
又是夜晚。
镜夕涧准备睡了,可睡之前,她又察觉到一点不对。
今日的幡,似乎停了。
那个身影,也似乎较之往常更近了一些。
“还不打算进来吗?”
黑暗中,镜夕涧对着空气道。
“今日又准备站到天亮吗?”
明明没有动静,可镜夕涧就是察觉得到,那抹身影紧张了些许。
“我今日不困,你若想进就进来吧,除非你准备此生都不与我说话,否则早些晚些,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那抹身影犹豫片刻,踌躇着踏进了门。
镜夕涧穿着中衣点亮灯,微弱如萤火的灯光照亮了门外那人的脸庞。
两人眸中情绪复杂万分,一时相对无言。
长鹤看着她,张了张嘴:“对不起……”
刚说出口三个字,他便已难忍地垂下了头,下巴细细颤抖着。
“没有对不起。”镜夕涧抬头,眸中一如往常般温和,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伤害我的人又不是你,更何况按你的立场,本该如此。”
“不是的!”他连忙抬头否认,眸中痛苦挣扎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全然不同,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艰难出声,“我说过,这些我根本无所谓!我、我之所以答应他们……是、是……”
镜夕涧一愣:“是因为我?”
长鹤咬着下唇别开视线,许久不见,他似乎变了些许,长高了,下巴的线条也更加坚毅,褪去了稚嫩。
“你是觉得,我整日权衡各方势力,将注意力全放在这些事情上,而你只有成为其中的某一方,才能帮到我,才能……得到我的关注?”
“……”长鹤没有说话,看来是她说对了。
“为什么不能和我站在一起呢?”颤抖着问出这句话,镜夕涧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自己内心很痛苦。
“因为……”长鹤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嗓音,“虽然我也不过是个傀儡,但只有这样才能帮到你。”
“……”镜夕涧收回视线,有些凄凉地笑了,“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对不起,我从前的确是那样一个习惯于权衡利弊的人,我人生的前十余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我不知道,原来在人生中,除了计算、权衡,还可以有关心、爱护,伤害了你,我真的很对不起,我如今想通了,可事情却已经成这样了。”
泪水模糊了长鹤的眼眶,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没有……”他断断续续地道,“夕涧很好……我也有错,突然使性子离开了你,让你一个人经历……经历那些……”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其中那如潮般的愧疚感染了镜夕涧,她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擦了擦颊边的眼泪,忽觉自己这几天落的泪,恐怕比过去十几年都要多。
“我怕你离开我……我怕你对我没有恨,”长鹤缓缓蹲在地上,捂着面庞,“也没有情。”
“情……”
镜夕涧放空远望。
“我没了家,没了国,没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情,对现在的我来说,太奢侈了。”
听到这些的长鹤无意识收紧手,指尖渐渐嵌入手心,可他恍若未觉,他不敢抬头,不敢想象镜夕涧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从前我怕你不够注意到我,怕你看不到真正的我,可如今,我只祈求你不要忘记我。”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
“可以吗?”
“……放我走吧。”镜夕涧说。
“我要去做我的事情了。”
长鹤深吸一口气,他似乎还有
什么话想说,可最终缓缓起身,只道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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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长鹤来找她,说她可以走了。
镜夕涧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说服的素朴,不过能够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的确让她松了口气。
她可以走,只不过,只能她一个人走。
走的那天,长鹤替她披上一件大氅,默默陪她走了一段宫道。
自从镜帝退位后,母妃已经被发配去尼姑庵了,虽说条件可能差一些,但最起码不用担心她的安危,镜夕涧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镜闻逸。
当时镜闻逸为了在牢里见她,与渡鸦做交易,将三大营交了出去。
“镜闻逸他……”镜夕涧没忍住,出声问道。
“虽然我能力有限,但我会尽力保住他的。”长鹤道,他虚虚地扶着镜夕涧,又怕她单薄的身影摔倒,又怕碰到她。
镜夕涧点了点头,往宫门外的马车上走去。
时隔许久,她又能自由出入这宫门,只是宫内已变了天。
“度厄公主——”
高高的城门上,有人叫她。
镜夕涧回头。
一道漆黑又修长的身影站在城门上,镜夕涧愣了一下。
是他。
汝成会掌门人,七杀门副门主,以及多年前的……那个人,素朴。
她曾找了这个人很久,可如今再见到,也不知是什么心情。
数年前,远春山上。
小镜夕涧和师父闹了别扭,半夜一个人跑下山,可谁料竟下起了雨,山上泥泞万分,她不仅迷了路,还一脚踩下了坡,她往上爬,可坡上太过泥泞,她每踩一次就滑倒一次,最终无边的黑暗包裹了她,她哇哇大哭了起来。
“呜呜……师父……雪芸,救救我呜呜……”她大声哭泣着,可回答她的只有雨声。
她不禁绝望,这样的情况,就算他们下来找自己,恐怕也找不到吧。
身上刚刚被划破的伤口钻心地疼,可哪怕是这样,她也不想回去。
“吵。”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低沉却清晰,吓得镜夕涧瞬间闭上了嘴,朝那边看去。
那是一个洞,挡住了外面的风雨,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人躺在那里,抱着肩,一双淡漠的眼神看着她。
“你……你是谁?!”镜夕涧的眼泪一下止住了,她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远春山上待着,几乎没有见过陌生人,更不用说是陌生的男人了。
“我是谁,重要吗?”男人答道,“告诉你我是谁,明日我也会消失,所以重要的不是我是谁,而是你是谁。”
那时候的镜夕涧虽然还很懵懂,但觉得他说的很高深,很有道理,加上见他也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镜夕涧于是试探着挪过去躲雨,蹲在一旁看着他。
“你是流浪汉吗?”
“……是吧。”那人思考了一下,如此说道。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远春山上平时都没有人来的。”
“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啊?是草药吗?我认识很多草药,可以帮你找。”
“不是,你帮不上忙,别问了。”
“好吧。”
于是两人的对话暂时告了一段落,渐渐雨停了,可镜夕涧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下,反倒是男人转过头来看着她:“雨停了,你不走吗?”
“你还是走吧,不要打扰我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