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乃戴罪之身,可毕竟镜帝还是名义上的皇帝,因此一连串的流程并没有少。
等真正见到镜帝时,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时辰了。
殿内门窗紧闭着,依旧是一股浓得散不去的药味,只是镜帝与先前不同,床帷之下,他今日竟坐了起来。
一个老太监替他整理着床榻,镜帝抬手挥了挥,他便退下了,如此,此处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昭德、逸儿,上前面来。”
“是。”
“是。”
镜夕涧和镜闻逸应下,坐在了榻前的椅凳上,他们尚且不知今日镜帝叫他们来所为何事。
镜帝靠在榻上,缓慢而艰难道:“昔年太祖平定天下,定国安邦,让蛮夷宵小莫敢进犯,可如今不到二十年,竟成了这般光景,启,恐也会像那秦一般,二世而亡。”
镜夕涧闻言心中一惊,低头道:“父皇……”
“无妨,”镜帝挥了挥手,“事到如今,也不必说那些春秋笔法粉饰太平了,那都是史官糊弄后人的,当权当朝,容不得半点错漏。”
“太祖出身东南世家,朕自出生起,便衣食无忧,刚刚弱冠之年,太祖便平了天下,此后更是无有半点不顺。
“年轻时候,总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应该的,从来没有想过承担什么责任,朕这后半生,纵容你那两个皇兄也好,纵容贪官污吏也罢,都是为了弥补年轻时逃掉的责任。”
“……弥补?”
镜夕涧糊涂了,纵容那群人将朝廷搞得乌烟瘴气,怎么能是弥补呢?
“是啊,自古君王可以暴虐无道,可以挥霍无度,也可以治理有方,可就是不能孱弱无力,朕最初登上皇位时,权臣权臣有所轻视,百姓百姓没有畏惧,哪怕亲政过程中皇权日渐强大,可皇室孱弱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只要众人一天对皇权没有畏惧,那无论朕做什么,只要朕还在这皇位上,就会困难重重。”
听闻这些话,镜夕涧微微张大了眼睛,好像有些始终无法理解的事,在此刻缓缓展开了。
有的时候,限制一个人跟随内心自由意志做出冒险行为的,并非外界因素,而是心里那道枷锁,是心里的恐惧。
若是没了这份恐惧,人们就会发现,帝王只不过是个笑话。
所以,一个合格的帝王,绝不能只做让百姓爱戴的事。
“既然做什么都是错的,朕干脆坐实百姓所想,当个昏君,直到天怒人怨,再由人破而后立,方是大启生存之道,咳咳……”
所以,镜帝早就做好了牺牲自己,做那个被“破”的人,换来大启后世的安稳。
听完后,镜夕涧心中五味杂陈,她好似从未明白过自己这个父皇,直到此刻,才得以窥见一点。
镜闻逸似也没有想到,身为帝王,竟有如此多的为难,一时间十分安静,连往常半分模样都没有了。
她朝镜帝垂下头,咬牙发问:“既如此,女儿斗胆发问,做这些后事的人选,父皇可选好了?”
她已经做好了冒镜帝之不讳的准备,却不料对此镜帝毫不在意:“你也好,你那两个皇兄也罢,我都已经不在意了,该做的,我已经做完了。”
“女儿还有一问。”
“讲。”
“父皇所面临困境,与当年秦皇相似,可父皇为何不学秦皇焚书坑儒以震天下?”
明明这才是最简单的方法不是吗?
镜帝那双深邃的眼睛渐渐凝起华光,他笑了:“紫禁城禁卫军十万,抓几个人杀了,斗倒几个贵族难道不容易吗?但我问你,秦的结局如何?”
“二世而亡。”镜夕涧回答道,却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明白了。
“不错,二世而亡啊……血债,需得血偿,”他看向大殿中跪着的镜夕涧,心中闪过几分不忍,“若这份仇恨真的积攒下来,等某天爆发,作为皇家血脉,你们绝对首当其冲。”
“父皇……”他不愿将这场纷争扩散到民间,于是便选择了将矛头对准皇室的人,这样,就可以牺牲皇室的某个人,达到目的。
她垂下头,后悔万分,自己从前实在肤浅,太过局限,竟会将这样一位帝王用昏君一词简而蔽之。
镜帝目光落在镜夕涧身上,似是想到了一桩久远的过往:“你师父,当年就是因为信不过我能把这天下给治好,才宁愿跑去那山沟沟里,都不回来当大启的太师,不过,朕也确实没有治好。”
他的声音柔软下来,目光也变得有了几分慈爱,又看向镜闻逸:“在生你之前,你们母亲只是个才人,你一生下来就冲朕笑,朕当时心软,不舍得你一生下来就和生母分离,就破例给玉才人连升了两级。”
嫔位以下不能抚养皇子皇女,可若不仅连着晋升两级,还得了盛宠,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镜夕涧这才品味出些许:“所以这么多年,父皇是故意不升母妃的位分?”
“你母妃只是一介舞女,拿什么和皇后,贵妃争?”
镜帝叹了口气。
“所以,当年太师要把你带走,我就顺水推舟把你给他了,跟在他身边,肯定比跟在朕身边要好,毕竟这么多年也证明了……朕的确当不好这个皇帝,朕连自身都难保。”
镜夕涧动容:“父皇……”
他眼眸中蒙上一层雾:“没有一个父亲不希望女儿快乐成长,不希望给女儿最好的东西,可父皇保不了你,也保不了大启的江山。”
他不是个好皇帝,也不是个好父亲。
忙碌半生,他也只是个想把事情做好,把亲人照顾好,却又把什么都搞砸了的人,一个普通得,和旁人没有任何区别的人。
不过随即他面上愁郁一散,又看向镜夕涧:“你长成了,不过二十,就能有这般雄韬武略,看来他是真的很欣赏你,没想到啊,你父皇我努力了二十多年的事,让我女儿完成了。”
镜夕涧还想说什么,镜帝便接着压低声音,严肃说道:“太子出去了吧?”
镜夕涧心中一讶,和镜闻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你确是我朝福星,能度大启灾厄啊……”镜帝感叹一声,继续道:“那便好,如此一来,他便能带着裴遣举兵回京,只是北有尹贼西戎,南有倭寇虎视眈眈,裴遣恐也十分艰难。”
镜夕涧抿了抿嘴,这正是她所担忧的,哪怕裴遣有了理由回京清君侧,可尹天炀和西戎北狄的兵马早就围在了秦岭外,若强行回来,甚至
还会腹背受敌。
“这么沉重做什么?北地蛮夷,何足畏惧?”镜帝艰难却坚定地缓缓道,“逸王。”
镜闻逸连忙上前:“儿臣在。”
“蛰伏了这么多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该将这个闲散王爷的名头摘下去了吧?”
镜闻逸一卡壳:“儿臣不知父皇此言何意。”
“再给朕装,装了这么多年,这个时候,要再继续装下去,可真就剩死路一条了。”
镜闻逸收敛起来,抱拳行礼:“儿臣虽有意自保,可这么多年夹在两位皇兄之间,也没积攒多少势力,在这乱世中实在是不够看。”
“那也可以了……哼,要不是这么多年朕处处保你,你以为你能从你那两个哥哥手底下活到现在?”
镜闻逸抬起双臂向前一揖:“父皇多年相护儿臣看在眼里,多谢父皇相护之恩。”
“罢了,你我父子,这本就是应该的,不用说这些。”
镜帝正色。
“眼下陆栖渗透朝堂,那个人带着一群杀手渗透宫里,但三大营,始终在我手里。”
他挥了挥手,一个暗卫出现在几人面前,单膝伏在地上,他一抬头,镜夕涧惊呼:“迟大人!”
没错,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迟川,镜夕涧看见熟人,凭空觉得安心了几分。
镜帝挣扎着起身,拉住镜闻逸的手,郑重道:“从今以后,迟川直接听你调度,我将三大营全权交予你,护住皇宫,护住你皇妹,护住自己!”
镜闻逸起身后退两步,他双膝跪在地上,朝着镜帝的方向重重行了一礼:“儿臣领旨。”
他缓缓从地上起身,再抬眼时,眼中已多了几分坚毅。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醉生梦死的闲散王爷,而是大启的最后一道防线。
最终镜帝也没有告诉他们怎么解决尹天炀以及虎视眈眈的西戎北狄,只交代他们护好皇城,便让他们走了。
第二日,一则消息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连冷宫都知道了,那就是原本病重的镜帝忽觉好转,将皇位传给二皇子镜骁迟,带兵御驾亲征,应对西戎北狄部族。
那天,原本就冷清的冷宫更添沉默。
镜夕涧说不上有多痛苦,只是心里很难受,像是堵了什么。
明眼人都知道,镜帝不可能回得来,他是去送死的。
可或许连他自己也知道,汝成会不会容忍他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再待太久了,与其某夜被莫名其妙地刺杀掉,不如为自己守护的国土献出最后一份力。
镜夕涧一个人坐在冷宫的台阶上坐了好久。
直到这一刻,她才将父亲与皇帝这个身份联系在一起,也终于接受了,自己的父亲不只是父亲,还是大启的皇帝。
而大启四面楚歌的皇帝也不只是皇帝,也是她无能为力、却又必须要将每一件事尽力做好的父亲。
可是太晚了。
这些,她都明白的太晚了。
她木楞地起身,望着远方巍巍大殿,玄玄明日,思绪逐渐模糊。
百年殿堂依旧,十年风雪无异,只是世代兴衰,世事无常,换了多少轮回。
大义与私情,终是两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