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第七年初霁 > 45. 第四十五章
    “还记得那场雨吗?”

    ……

    从睡梦中醒来时,时苡初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看了几秒,这才缓缓回神。

    暖色的灯光落在桌上的奖杯上,也将上方的字映出几秒流光。

    [最佳编剧]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梦见年少的那段往事了。

    京城这几日的天气不大好,流感严重,时苡初也不幸中了招。

    或许是因为尚在病中,外间细雨绵绵,便多了几分多情善感。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沈临霁了。

    七年,已经足够将年少的那点心悸掩埋。

    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一人,偶尔有人在门外走过,脚步匆忙。

    时苡初伸手收好盖在身上的毯子,垂眸看向手机。

    热搜词条第一。

    「贺屿白」

    他今日得了奖,确实风光正盛。

    时苡初没点进去看,略过一条条询问合作的消息,点开正在不断往外弹着消息的群聊。

    有人在群里@她。

    「时编,今晚庆功宴来吗?@初一」

    时苡初回了下。

    「来。」

    回完了消息,她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女人眉眼舒展,比之年少时的青涩温吞多了几分从容,更显温柔沉静。

    高考那年,她思索再三,最终填报了江城大学的广戏剧影视文学。

    在江城大学的一众专业之中,影视文学并不顶尖,时苡初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专业。

    或许,是因为一个年少时的约定。

    打磨一个好的剧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时苡初在江城大学读影视文学的前两年,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电影资料室里。

    她写过几个短片剧本,投过几次新人赛,成绩算得上漂亮。

    也不是没有影视公司向她抛出了橄榄枝,但她都以学业为由拒绝了。

    大学毕业那年,她与同学一起拍摄了一部“守巷人”的微电影作为毕设。

    网上反响极好,昔日一起共事的同学也都纷纷与娱乐公司签约,唯有时苡初,在那之后,回青城的乡下呆了半年。

    比起紫醉金迷的名利场,她还是更喜欢乡间缓慢静谧的生活。

    姥姥的书店依旧如幼时一般,时苡初只需要静静地坐在店内,闲暇时整理书架,在风铃声响起时和蹦蹦跳跳将来的小朋友们道一声“好”。

    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时苡初偏头,就看见贺屿白侧身靠在门框上,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则是随意地拿着一件西装外套,头也不抬的开口。

    “庆功宴定在聆竹园,我送你过去?”

    “嗯。”时苡初应了一声,起身。

    贺屿白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奖杯上。

    “最近找你合作的人可真多,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时苡初笑着反问,“你不也一样?”

    三年前,初次见到贺屿白的那次,她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和对方成为朋友。

    大四毕业季,时苡初名气最盛的时候,他未曾出现,反倒是她回到青城半年后,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她时,他拿着合同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些年贺屿白发展的极好,已经成立了个人的工作室。

    所以,在时苡初看着一个男人全身“武装”,推开书房的门时,是有些奇怪的。

    直到他走到她的面前,摘下墨镜露出标志性的眼睛,唤出她的名字时,只觉得诡异。

    那日,贺屿白坐在她的面前,递出手中的合同,同她说。

    “我看了你之前的微电影,希望能和你合作,投资我出,合作方我找,你只要负责剧本的打磨,导演我来联系。”

    对于一个刚刚毕业,没有任何背景的人来说,这样的条件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时苡初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把人赶走。

    这事在后来他们真的达成合作时,没少被贺屿白拿出来控诉她。

    认识得久了,时苡初便发现,这人面上的冷酷、不好惹都是假的,实际的他,无赖、没皮没脸。

    至于为什么最终真的和贺屿白合作,是因为他的一句话。

    “有人推荐我来的,我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但她的目光向来很好。所以,一起拿个奖吗?”

    走出场馆时,正下着细细的雨。

    初夏的京城还透着凉意,时苡初微微拢紧了身上披着的外套。

    贺屿白为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另一只手正打字发着消息。

    时苡初上了车,他关上车门又绕到另一侧上车。

    副驾驶上坐着贺屿白的经纪人,见两个人一起出来,有些头疼。

    “我的哥啊,知道附近有多少狗仔吗?就不知道避一下嫌?”

    贺屿白头也没抬,“避什么嫌?”

    经纪人:“……你是真不知道网上有多少人在猜测你和时编的关系?”

    一个当红顶流突然参演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编剧的电影,要说真的没点什么关系谁信啊?现在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呢。

    贺屿白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后视镜上自己经纪人的脸上,声音带着玩味。

    “你怎么还污蔑我和时编的革命友谊?”

    经纪人:好黑一口锅。

    “等下避嫌把我们时编避嫌没了,你赔我一个能帮助我拿奖的编剧?”

    经纪人:……

    他默默闭嘴。

    毕竟在此之前,贺屿白除了一张脸外,在演戏上,可谓是真的一窍不通,也不知道人家时编是怎么让他的演技实现飞升,甚至一举拿下最佳男主奖的。

    车子发动,于雨幕中渐渐远去。

    街道的另一侧,一辆黑色的车正停在路边,车窗半降着,露出男人的半张脸。

    路灯的光映着他的眼眸,自眼睑落下一片阴影。

    他望着已经没有车辆停留的场馆门口,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到街边的大屏上,指尖在手中的文件边缘轻敲了下。

    贺屿白……

    后座门被人拉开,宋淮宁拨了拨被雨水沾湿的头发,手中拿着一个甜品盒,吐槽道。

    “也不知道这甜点有什么好吃的,还让夏舒瑜专门给我打电话提醒我不要忘了买,我是那种容易忘事的人吗?”

    后座上的男人没应,只看着他,眼中的含义分明,只差直接说“你是不是那种人自己还不清楚吗”。

    宋淮宁轻咳了声,也就忘了三四五六次吧。

    他转移了一下话题,“这次回国应该就不走了吧?”

    “……嗯。”

    “那就好。”宋淮宁把手中的甜品放好。

    “多买了一份,你等下带回去给念念,夏舒瑜这么喜欢,想来味道是不错的……”

    ……

    时苡初回了一趟青城。

    因着电影《等风》的得奖,同电影团队的人,上至主角配角演员,下至导演、编剧、妆造师团队,身价一夜暴涨。

    加之有人放出时苡初手上还有一个打磨了多年的剧本,这几日来寻她合作的人更是多了许多。

    飞机落地的这天,时苡初再一次接到了一个电话。

    “请问是时苡初编剧吗?”

    类似的开场话,时苡初在短短十天内已经接了不下三十个。

    对方显然也怕她不耐烦,加快了些语速。

    “我是拾光传媒的项目总监,特别希望能够与您有一次合作机会。”

    时苡初握着手机的手微顿。

    拾光传媒,业内排名前二的影视公司,旗下艺人几乎占据了娱乐圈的半壁江山,更是手握多个大IP综艺、电影以及电视剧的版权。

    这样一个公司,居然会找上她?

    沉默了有些久了,电话那头再次出声。

    “时编,我知道最近找您合作的人很多,但拾光能够提供的资源,相信其他公司很难给出同等条件。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当面聊一聊。”

    时苡初握着手机,站在机场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青城刚下过一场雨,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浮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回道。

    “我暂时不在京城。”

    那边的人松了口气,“那等您回京城再确定见面的时间地点?你先加一下我联系方式。”

    时苡初倒底还是应下了。

    再好的剧本,仅凭她一个人,

    也没有用。

    ……

    温若茗在时苡初到青城的前一天就给她的床换上了新的被套,见她拿着行李箱往房间中,出声提醒了下。

    “前段时间我去打扫你的房间,发现你那书桌坏了,想来是用太久了,就重新买了张,抽屉里的东西给你整理到一个纸箱子里了,记得看看有没有缺什么东西的。”

    时苡初偏头想了下,应该是没什么重要的东西的,便应了声“好”。

    夜里,房间灯光明亮,时苡初难得放松下来,反倒有些清醒了。

    她想到白日里温若茗提到的纸箱,索性收拾起来。

    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箱,堆在房间的一角。

    时苡初拆开,发现是自己高中时期用过的书。

    也是,青城的这件房间,也只能有她高中时期的东西了。

    书本被温若茗收拾得极其小心仔细,想着大约是用不上了,时苡初便没把它们拿出来,目光又落到一侧一个小些的纸箱上。

    这个纸箱比其他的要轻上许多,时苡初伸手打开,指尖还搭在纸箱的边缘,眸光却是愣住。

    那个猫咪形状的挂件,就那样静静躺在纸箱之中,沐浴在灯光之下。

    时苡初伸出手,将它拿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而后又将它轻轻地放在一侧。

    挂件旁是一个精致的礼盒,那条来自夏舒瑜的手链,她没有再打开。

    而再下方,便是几本一模一样封面的笔记,右下角说的“L”经过多年的时光,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时苡初盯着那几本笔记几秒,伸手将它们拿起,也露出来纸箱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张她从未去听过的CD。

    这便是,承载了她年少时期那份自卑、拧巴的暗恋的全部东西了。

    至于那张曾被她于无数个夜里点开的“合照”,早已在后来换手机时遗失。

    时苡初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拿出里面的CD唱片。

    当初为什么没去听这张CD呢?

    她拧眉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忘记当时的心境了。

    七年,足够将十六岁少女的心动彻底掩盖,顶多,只是在看见这些承载着回忆的物品时,生成几分感慨。

    时苡初拿着CD看了会,正想把它放回,余光瞥见一旁书架上的CD机。

    唱片机是前两年贺屿白在专辑发行时送的,说是用唱片机听才有仪式感。

    时苡初用了两遍后,它就被放在书柜上落灰了。

    窗外又飘起了雨,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青城总是这样,说下雨就下雨,没有半点预兆,就是很多年前,她站在公交车站的那个雨夜。

    等时苡初再回过神来时,手中已经拿下了那个唱片机。

    温若茗应当时常收拾她的房间,上方并未落着多少灰。

    许久不用了,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所幸操作方法还算简单。

    银白色的唱片机上,那张刻着“L”的唱片开始转动。

    钢琴声在房间内响起,夹杂在窗外的雨声之中。

    少年温柔的声音从唱片机中传来。

    「听见,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阴天,傍晚,车窗外」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短短三分多钟的歌,似乎再度把她拉回那个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暗恋心事。

    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的青春,全是他的影子。

    无数个夜里的辗转难眠。

    开口后的欲言又止。

    无法控制的心跳。

    意外相触的指尖。

    拙劣的谎言。

    两杯感冒药。

    和一句,没能说出的道别。

    她似乎知道当初的自己为什么不愿去听这张CD了。

    因为不想就这样道别,不想接受或许再也见不到他的事实。

    一曲终了,时苡初关掉了CD机,望向上方刻着的“L”,轻轻舒了口气。

    时隔七年,她终于向少女十六七岁的暗恋,正式道别。

    我还是很喜欢你,但,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