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打磨的剧本名为“初霁”,写于时苡初的十八岁,一个关于,雨夜中的少年的故事。
潮湿的秋,与少女无法述说的暗恋往事。
或许是心境不同,再看那个多年前写等下剧本,便觉得有些陌生。
还记得初敲下这个剧本时,她坐在电脑前落了一夜的泪,以至于还发起了高烧。
现在想来,少女心事,天真浪漫,可爱可笑。
那个她十八岁时哭着写下的故事,被她锁在文件夹里很多年。
如今重新打磨,删去了那些过于私密的细节,保留了那份懵懂而真挚的心意。
再次拿出这个剧本的原因很简单。
为一个隐秘的告白。
也为一场盛大的告别。
时苡初轻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
「还记得那场雨吗?那个雨夜,少年与猫,还有一颗,想靠近又退缩的心。」
……
时苡初在青城呆了三个月,再回京城时,正值盛夏。
回到京城居住的小区时,已是傍晚。
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绛紫的云彩挂在天边。
时苡初托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熟悉的楼层。
房子是贺屿白帮忙找的,位置有些偏,但胜在安静,安保系统也不错,时苡初没有通勤的需求,那点位置的问题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反倒十分符合她的心意。
说是贺屿白帮忙找的,但时苡初知道,真正为她找到这间房子的,是另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除姥姥外,不会再有一个人那么了解她的喜好了。
时苡初抬头,看着电梯里挂着的海报。
海报的女人穿着高定礼服,微卷的长发散落在肩侧,身后则是她代言的跑车品牌。
精致的妆容下,眉眼间依旧是时苡初所熟悉的冷然孤傲。
时苡初想起有好几次在贺屿白的工作室看到她的身影,彼时的她身边围着一圈,化妆师、经纪人、助理,层层叠叠的,动作匆忙。
时苡初始终相信,江言笙要是想做什么,必然是会做到最顶端的。
那部她第一次参演的电影《盛夏》,在时苡初大一那年的暑假上映。
时苡初去电影院看过,银幕中的少女性情孤傲、爱憎分明,却也灵动。
那部电影一度成为当年暑假热度最高的电影,而作为演绎了其中一重要角色的江言笙,也因此一炮而红。
后来,江言笙又参演了几部电影,有人捧,也有人骂。
骂她的人说她眼高于天、目中无人,爱她的人说她从不营销、认真演戏。
时苡初时常在热搜上看到她的名字,好的坏的,但总归,应该是过得不错的。
电梯门打开,时苡初收回思绪,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门,目光落在半掩的房门上,里面隐隐传来交谈的声音,似乎是在搬东西。
物业前几天已经告诉过她,这几天会有业主入住她对门的房间,因此时苡初也不算意外,想着是不是需要在对方安置好后打声招呼。
“滴——”
时苡初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走进屋内。
屋内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暖色的灯光洒下,桌上插在花瓶中的白玉兰已经蔫了,时苡初顺手将它拿起扔到垃圾桶,想起明日再去买些新的。
这样想着,她转身走入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端着水回到客厅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时苡初低头看了眼,是来自拾光传媒的消息,询问她是否有时间。
改好的剧本早在还没回京城的时候便发给了她,对方对这个剧本表示很感兴趣,几次询问何时方便见面详聊。
即是有合作的意向,时苡初便也不再拒绝,回了个「好」。
想了想,又发了一句。
「周五下午,方便吗?」
对方的消息回得极快,「那周五下午三点,拾光大厦,期待和您的见面。」
……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时苡初来到拾光传媒的楼下时,前台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见她进来便笑着迎上来,领着她上了十七层的会客室。
来见她的是拾光传媒的项目总监,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谢,短发,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时编,我们看过您所有的作品,包括大学时期的那部微电影。”
谢总监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公司对您手上那个新剧本很有兴趣,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希望可以买下这个剧本的影视改编权,或者,如果您有意向参与后续的制作,我们也可以谈深度合作。”
时苡初翻开文件,条款确实比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家公司都要优厚。
一部还算成功的电影为她换取了这样优厚的合作条件,也难怪名利总叫人趋之若鹜。
她合上文件,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谢总监微微颔首,“请说。”
“拾光传媒这样级别的公司,应该不缺好的剧本。”时苡初的语调平稳,“为什么会看中我手上这个?”
谢总监笑了下,“一部好的作品,离不开导演,编剧,演员的共同努力,而这其中,编剧的作用总是最容易被人忽视,却也极其重要。”
“我们评估过,《等风》的成功不全是贺屿白的功劳,一个好的剧本,才是真正让它成功的关键。”谢总监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拾光传媒不缺好导演好演员,但好的剧本,总是难得的,如果不是时编不签约公司,我就是求也要把时编求来。”
时苡初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合作意向大致敲定,具体的条款还需要法务部门进一步对接。
时苡初在确认书上签了字,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便准备告辞。
谢总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时苡初看着,也跟着起身,手心与她相握。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签定合同那日,时苡初舍弃了一部分优厚的报酬,以此换取选角权。
其实是不大理智的想法,这么些年,她那份克制着点暗恋,好像又一次随着这个剧本而出现了。
谢总监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她坐在拾光传媒的会议室里,在她提出要主角的选角权时,温声问她。
“时编,方便问一下,这个故事里的少女,是你吗?”
时苡初的指尖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每个编剧都会在自己的故事里藏一点私心。”她说,“但故事是故事,我是我。”
谢总监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那行,剧本我这边没什么大问题了。接下来就是选角和筹备。对了……”
她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男主这边,我有一个人选,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定妆照。
时苡初的目光落在上面,停顿了瞬。
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色校服,微微侧着头,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疏离,又藏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懒散。
像一个人。
像十七岁的沈临霁。
“他叫陆衍,刚签了我们公司,还没什么作品,但气质很
贴合剧本里的男主。”谢总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觉得怎么样?”
时苡初把手机轻轻推回去,垂着眼。
“可以,让他来试镜吧。”
声音之中,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恍惚。
……
《初霁》的拍摄便这样开始了准备工作。
负责拍摄的导演姓林,是圈内有名的导演,也是当年,江言笙参演的电影《盛夏》的总导演。
陆衍试镜那天,京城刚好下了场雨。
时苡初坐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城市轮廓。
她面前摊着剧本,翻到第三幕。
「少年从雨中走来,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猫。」
那是她在这个剧本里唯一没有大改的段落。
门被敲响,时苡初抬头。
少年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很高,骨架偏薄,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很简单的打扮,却让人移不开眼。
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眉眼间的少年意气极好的弥补了这个缺点。
再加上……
时苡初目光望向他怀里抱着的流浪猫,有一瞬的恍惚。
他怀里那只猫很小,毛色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哪处角落被捡来,在他臂弯里缩成一团,警惕地打量着陌生的房间,时不时发出细弱的“喵呜”声。
时苡初的指尖搭在剧本边缘,微微收紧。
像。
太像了。
像到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被拉回了十六岁的初秋。
昏暗的街道,淅淅沥沥的雨,少年抱着猫从她面前走过,带着一身清冽的皂香。
“时编?”
陆衍的声音带着几分询问,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时苡初眨了下眼,目光从猫身上移开,落回他的脸上。
“猫是你带来的?”
“嗯。”陆衍应着,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猫的脑袋,“来的路上在路边看到的,太小了,怕它淋雨生病,就一起带来了。如果影响试镜的话,我可以先把它放出去……”
时苡初摇了摇头,“就抱着它演吧。”
“……”
平心而论,作为新人演员,陆衍的表演依旧透着些许青涩与稚嫩。
可时苡初看着他。
窗外是延绵的细雨,像极了青城的那个雨夜。
少年眉眼疏离,却在低头看怀里那只猫时,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的指尖轻轻落在猫的耳后,动作很轻,显得温柔。
时苡初坐在的另一侧,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这一幕。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
她应该是那个站在公交站台下、握着书包带子、被雨淋湿了肩头的十六岁少女。
而面前这个抱着猫的少年,应该转过身,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她,说一句“抱歉”。
但陆衍只是抬起头,有些紧张地问,“时编,我的表演结束了。”
时苡初回过神,垂下眼,翻了一页剧本。
“试镜就到这吧,辛苦了。”
陆衍抱着猫起身,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
下半场又面试了好几个人,却再无一个如陆衍般给她带来同样的感受。
等到一轮的面试结束,时苡初和林导道别,走出了拾光传媒的大楼。
街道外还在下着雨,时苡初就站在大厦的门口,看着雨水滴落在街道上,溅起点点水花,车辆驶过,车灯映出地面的细流,又远去。
或许是因为陆衍真的太像了,她又想起了他。
突然很想,很想再见一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