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退捧着一小碗冰雪酪,喂了程见初一口:“哎呀,只有咱们两个出来才好。往日出门带着云舟他们,这些零嘴一概不许我多碰,总担心吃坏了肚子。”

    程见初很喜欢吃甜的,他尝了一口,跟林知退说:“青岑那边可没有这个。小时候家里要我背诗集,结果我随手一翻,看见杨万里写的冰酪,马上就开始凭空想象它的味道。爹又在一旁催我快背,最后越念越馋,诗还没背下来,就馋哭了。”

    林知退哈哈大笑,抬手又喂他一口:“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

    程见初马上背出下句:“玉来盆底碎,雪到口边消。”

    他有些得意地仰起下巴,嘿嘿笑了几声:“虽说我讨厌背书,但这首诗可背得滚瓜烂熟。”

    林知退哧哧笑:“程公子才学不浅,当真应该去考功名。”

    他们俩吃过晚饭出来闲逛,因为有程见初在,爹娘就同意不用带着云舟他们了。林知退其实已经吃不下什么,但看见这些小吃又嘴馋,于是只买一份,他们俩分着吃。

    眼下已经是盛夏的尾巴,再过几日就要立秋了。天气还是又闷又热,集市上好多人,小孩子快乐地来回穿梭跑着,他们俩就牵着手,慢慢地走。

    “下午你去接我爹,我其实去找聿尧了。”他贴着程见初说,“也不知道他近来怎么了,总像是有心事,我有些放心不下。”

    程见初问:“会不会是要参加考试,所以心情烦闷?”

    林知退皱了皱眉,有些困惑:“我原本也这么想的,可今天和聿尧见过面,其实他也没那么在意考试。而且聿尧爹娘对这种事向来不严苛,按理来说,不该这么不开心啊。”

    “那就是他弟弟闹的吧。”程见初不在意地说,“家里有个淮晏,谁都要头疼的。”

    林知退笑着打他一下:“别胡说,聿尧可宝贝他弟弟呢。”

    程见初搂过他,“你啊……你是不知道家里有两个孩子的心情。”

    林知退抬眼看他:“你知道?”

    “知道啊,我有师兄嘛。”程见初大剌剌地说,“小孩子其实什么都懂,我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闹师兄就好了,反正他怎么都会依我。”

    “师兄啊……”林知退忽然心中一动,“这么说来,会不会聿尧心里不痛快,是因为师兄?”

    程见初一紧张,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不——不会的,他们俩又没什么往来。”

    “但是师兄还单独给聿尧写信呢。”林知退咕哝说,“说了你又不信……反正他们俩肯定有事。”

    程见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王淮晏的事,他答应了陆相旬绝不吐露半分,所以再多的话也只能咽下去。还好林知退也没太纠结,随手便拽住他的衣袖,拉着他走向街边一处卖笔墨的小摊。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镇纸,雕纹精细,林知退一瞧上,便挪不开目光了。

    “我买几个送给聿尧吧。”他开心地拿起一只伏虎样式的,举到灯笼下仔细端详着,侧脸问程见初:“这个好不好看?”

    程见初咧嘴笑了:“好看,你喜欢的就好看。”

    “就知道敷衍我。”林知退假意埋怨,可嘴边的笑意藏不住,“我觉得他应该会喜——”

    “阿奴。”程见初突然叫他。

    林知退转过脸来:“嗯?”

    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是一个热闹如常的夜晚,四下喧嚷,灯火摇曳。林知退低着头细细挑选礼物,小声询问自己好不好看。明明一切都和往日没有半分不同,可程见初望着他,满心只想往后每一天,都能和这个人在一起。

    “我……我要是现在就叫家里来提亲,是不是有些太急了?”程见初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林知退,大约是集市人多闷热,他浑身烫得厉害,“不过世伯才刚遇上这么多事,我这个时候提,好像确实太过心急了……”

    其实提亲的事,他俩已经偷偷商量过无数次了,只是一直定不下合适的时日。原本若是两个男子有情,不必拘泥非得哪一家来提亲,谁主动都无妨,所以林知退早就想过的,自己去跟爹娘说,叫媒人去青岑那边提亲。可那个时候程见初还没对家人表明心意,娘对那人还有些误会,林知退就把话都咽了回去,拖了又拖。

    而程见初就简单很多,一门心思想要他爹亲自带人上门提亲,排场声势,一定要比当初来徐家迎亲的时候更盛大。可他到上京没多长时间,又接连出了这么多变故,晚上两个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便总是说着,等林肃远那边一切都平复安稳了,再做打算。

    林知退其实很期待的。他一直在犹豫,他们俩的喜事,是留在上京办,还是去青岑。毕竟当初程见初和徐瑾之的婚事闹得人尽皆知,整个青岑都晓得。这件事林知退一直记在心里,总想着得叫山下众人都知道,那一场婚事是不算数的,现如今这一回,才是真的。

    ……好像有些幼稚,但林知退就是放不下这个心结。

    他又不太好意思和程见初说,不过那人说,已经跟他爹讲过了,日后提亲和迎亲都要办得风风光光,绝不可以像跟徐瑾之那样敷衍了事。林知退心里是高兴的,他看得出来,程见初很珍惜自己,这样的心意让他感到满足和幸福。

    夜色沉沉,二人不知不觉又紧紧贴在一起。程见初胆子大了些,伸手环住林知退,两个人一起在摊子前慢慢挑选。林知退特别喜欢这些文房雅物,最后拣了三只镇纸,又挑了几支新毛笔与墨锭,很开心地叫掌柜的包起来。

    程见初付了钱,老板在动手打包的时候,林知退抬头看他:“初一……”

    程见初马上微微低下头:“哎。”

    林知退就笑,“要不,我让我爹去青岑提亲好了。”

    程见初睁大眼睛:“那多麻烦,我人都在这儿了,怎么还要特意回青岑那边?”

    林知退轻轻抠弄着他的手:“伯父近来是不是事情很多?要是派人送信请他过来,路途遥远,也有很多不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程见初轻轻摆了摆手,“而且以后咱们住在哪里,我爹和你爹总要商量的。正好让他们当面说清楚,我会叮嘱我爹,到时候全都听伯父的就成。”

    林知退小声说:“听我爹的,那就肯定要留在上京啦……”

    其实这件事他心里同样拿不定主意。林知退还是想回青岑住的,上次停留时日很短,他都还没完全熟悉山门,就匆匆回家了。要是以后成了亲,是不是就能在青岑多住些日子了?不过他爹那个性子,可别跟程掌门吵起来才好……

    他想一想又有了心事,那边掌柜的打好了包装,程见初忙接过来:“谢谢。”

    林知退低低地叹了口气,程见初揽着他,两个人慢慢往前走。“怎么又发愁了?”他低头问道。

    林知退小声说:“嗯……我就是有点担心,我爹和伯父商议婚事,万一意见不合,闹得不愉快就不好了。”

    “那不会的,放心吧。”程见初咧嘴一笑,“阿奴,你没见过我爹,所以不太了解他。其实他肯定也是想让咱俩回青岑去的,但是他更怕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如今除了你,还有谁愿意要我?上京人人都知道我被徐瑾之揍得很惨,最后还和离了……”</

    p>他说得可怜兮兮,林知退本想板着脸,但是又忍不住笑。程见初见他心情转好了,也跟着笑:“其实我住在哪里都行,你想去哪,我就跟你一起。若是咱俩家中实在意见不合,那就上京和青岑各住上几个月,其余时间我们四处游历,倒也不错。”

    林知退心里透亮了些:“……怎么好像什么事在你这里,都很容易解决似的。”

    程见初嘿嘿一笑,脸上又泛起一层薄红,带着几分得意:“是不是觉得我也挺厉害的?”

    林知退借着浓重的夜色,抬头飞快地蹭了蹭他,轻声应道:“嗯,最厉害了。”

    程见初把他环得更紧了:“阿奴,你真好。换我爹,肯定要念叨我脑袋空空,才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

    林知退哧哧笑个不停,“伯父乱说的,你看画本的时候记得多牢——”

    程见初猝不及防,慌得连声哎呀哎呀……林知退贴着他,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朵,轻声问道:“今晚你想不想要奖励?”

    程见初脚步慢了些,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林知退故意问:“怎么啦?不想要?”

    程见初立刻摇头:“想要,想要。”

    林知退声音压得更小,程见初弯下腰,耳朵贴过去,听见他软软的气音:“今晚就……第三页吧。”

    程见初低低地哼哼了一声,林知退笑着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

    徐瑾之缓缓翻过身子,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枕边人。谁知下一刻,段行就从身后伸手搂住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夜里的慵懒:“睡不着?”

    徐瑾之缩了下身子,借着一丝淡淡的月光回头看他:“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段行抱得更紧了些,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他,温声应道:“没有……我也还没睡呢。”

    “都过了子时,你怎么会还没睡。”徐瑾之赶紧闭上眼睛,刻意放平呼吸,佯装困倦,“我睡了,再也不乱动了。”

    段行贴在他身后低低地笑:“哦,少爷也学会欲盖弥彰了。”

    徐瑾之又睁开眼睛,猛地转过身子,扎进段行怀里,带着点恼意嘟囔说:“你……你又气我,干嘛喊我少爷?”

    明明都好久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啊。

    段行不说话,只慢慢摸着他的头发。徐瑾之长长的睫毛划过他的肩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段行才安静地说:“卿卿,心里有事绕不过去,是人之常情,想要把一切问个清楚,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她从来没有认过我。”徐瑾之苦涩地开口,“我们跟着爹入宫那么多次,皇上办庆功宴,公主几乎次次都在场。那么多回碰面,那么多机会,她从来——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

    徐瑾之皱起眉,带着郁结和不解:“我一直以为,娘更喜欢徐璟修是因为我不够好。她待我向来疏离,几乎没有过亲昵温存。我总羡慕哥哥姐姐们能有娘的偏爱,可也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算了,算了……反正我已经离开了徐家,我不要再想了。”

    段行用力抱紧他,低声说道:“我陪你去问清楚。”

    徐瑾之眼睛热了起来,“……能问清楚吗?”

    “无论公主给出怎样的答复,只要能得到答案就够了。”段行的声音温柔熨帖,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不必去分辨话里的真假,只求一个结果。”

    徐瑾之闭上眼睛,伸出手臂,也用力回抱住了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