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午后,程见初看好时辰,便打算动身前往官衙去接林肃远。林知退过来帮他换上衣裳,他俩先前就商量好了,就穿当初去徐瑾之家接亲的那套玄色衣服。
“你穿玄色本就好看,又有气势,很能压得住人。”林知退伸手帮他拽了拽衣襟,低低笑出声,“徐大人若是见了,肯定更生气,嘿嘿。”
程见初抬手将腰带束紧,低声道:“好……只是真见到徐大人,我倒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必理会他。”林知退噘起嘴,“你只管望着我爹,就看我爹,不要去瞧他。”
“那也太不懂规矩啦。”程见初笑起来,“想惹他不快我有的是手段,就怕真把那老人家给气出个好歹来。”
林知退哼哼唧唧的,伸手环住程见初的腰,两个人又紧紧靠在一起。
现在只要他俩待在屋里,林知退都不让云舟他们进来,四下就只剩他们两个,亲密的时候也不用担心被人瞧见。程见初低头亲了亲他,笑着安抚说:“阿奴,不用担心,我保证把岳父大人平平安安接回家。”
林知退眨了眨眼睛:“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是怕见到徐大人,他肯定刁难,叫你受委屈。”
他抿了抿嘴巴,皱着眉又说:“……不行,我还是得跟你一块儿去。”
“你就在家里等我,这种事哪能让你出面。”程见初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真要是碰上徐大人,难道你还打算上前骂他一顿?”
林知退犹豫了一下。
“你呢,就安安心心在家当少爷。”程见初咧嘴笑着,低头蹭了蹭他,“这些事你别掺和进来。哪里能全家都扑到明面上,总要留几分后手,叫徐大人看不透我们。”
林知退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嗯……”
“回来若是路过桂饴斋,我就买些花糕给你带回来。”程见初手指绕着他的头发,“你不是说晚上还想出去逛逛?那下午就好好陪陪岳母大人,哄她开心了,兴许还能准咱俩晚些回来呢。”
林知退猛地回过劲儿来了:“什么啊,你怎么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叫个没完……你,你就是故意的!”
程见初假装吃惊:“这有什么好故意的?不叫岳父岳母,那该叫什么?阿奴,你教教我吧。”
“就叫伯父伯母,还没到改口那一步呢……”林知退仰脸看着他,带着些嗔怪,“等见到我爹,你可千万别嘴快,冷不丁那么喊他,非得把他吓着不可。”
“我不叫,那我可不敢。”程见初笑了,“我先走啦……画本别忘藏起来,一会儿云舟他们进来洒扫,可别被发现了。”
林知退轻轻推了他一下,“知道了……你去吧。”
程见初又握了握他的手,二人才万般不舍地分开。云舟已经等在门外了,他对程见初微微躬身:“程少侠,马已经备好了,在外头等着呢。”
程见初点点头,“好。”
林知退跟他说:“要是能买着糕点,就多带一些回来,到时给大家分。”
云舟抿着嘴笑,林知退点他额头:“知道你想吃。”
云舟马上摇头,小声说:“明明是承安想吃的……”
那边程见初提醒了一句:“阿奴,别忘了书。”
林知退马上说:“好,好。”
他就往院外走去,大黑已经等在那儿了。程见初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眼林知退,才往官衙那边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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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肃远与王临一同走出官衙,一眼就看见了街对面的程见初。
那人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安安静静牵着大黑,站在原处四下张望。一见林肃远出来,程见初当即咧嘴一笑,微微欠身施礼,然后迈步朝这边走来。他本就身形高挑,一身黑色更衬得人出众,在来往行人之间格外惹眼。
“哎呀,儿婿不放心,特意来接你了啊。”王临跟林肃远打趣。
林肃远理了理官袍,其实有些意外程见初会来,但脸上还绷着一本正经的模样:“什么儿婿,他和阿知只是朋友。”
“朋友哦。”王临故意拖长语调,笑着重复一句,“唉,也不知咱们两家当初说好的亲事,还算不算数了。”
林肃远犹豫了一下,王临立刻假意痛心:“你看,你看,你自己都犹豫了!从前说起尧儿,你那是句句笃定,字字称心,如今倒是含糊了,就是不愿让小奴与我尧儿结亲了,对不对?”
眼看着程见初走近,林肃远慌张地拐了他一下:“你小声些……再让孩子听见。”
王临也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地低声说:“怕什么,不会耽误小奴的好姻缘的。”
说罢,他抬头笑着看程见初:“——这位是?”
程见初快步跑近些,伸手把大黑往边上推了推,对着两位长辈躬身行礼:“世伯。晚辈程见初,见过王大人。”
“哦,是尧儿和晏儿总跟我提起的程少侠呀。”王临忙伸手将他扶起,“如今一见,果然一表人才,难怪当初徐大人一门心思要把瑾之许给你。”
他说完,忽觉自己说错话,忙尴尬地一顿,讪笑说:“哎呀,瞧我,提那些旧事做什么。”
程见初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颈,语气含糊:“没事的王大人,我跟徐瑾之其实……”
林肃远淡淡地接过话:“徐大人难得这次看对了人,算是给瑾之找了良配。只可惜那孩子与初一情薄缘浅,或许只适合做知己,却做不成眷侣。”
原本周围看热闹的官员听他这么说,就赶紧收敛神色,假意清清嗓子,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程见初有些紧张,林肃远抬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难得温和地说:“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程见初脑子转得很快:“世伯,你刚受伤痊愈,世伯母不放心,叫我来瞧瞧。”
“这有怎么不放心的,”林肃远提高了些音量,有意让旁边的人都听见,“刺杀我的主谋都抓到了,如今局势安稳,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动加害朝廷命官。”
接着他看向程见初,语气柔和下来:“不过你来的正好,顺路陪我去买点东西再回去。”
程见初很乖地点了点头:“好。”
一旁的王临看着程见初,眼底藏了几分欣赏,开口问道:“程少侠看着气度不凡,定是会武功的吧?我家那小儿最近闹着要学武,我怕他莽撞,又怕习武伤身,一直不敢松口,正愁得很。”
程见初咧嘴笑了:“淮晏吗?他确实和我提过——”
话音未落,其他官员又轻轻骚动起来,下一瞬,徐寰从官衙中走了出来。
程见初立刻闭上了嘴,垂首站到一旁。徐寰本就特意延后出来,想着错开散衙的人流,避开林肃远他们。谁知不仅撞上了林肃远一行人,居然连程见初也出现在这里。
徐寰面上浮起一丝阴郁,缓步走近,上下打量了一下程见初,轻蔑地哼了一声:“哦,这不是我的前女婿吗?怎么,我们徐家的高枝没攀上,就退而求其次,来林大人这儿现眼了?”
林肃远还未等说话,王临一抬手,假意吃惊:“徐大人,你好生健忘啊。之前你不是喜气洋洋四处张扬,说瑾之得遇良缘,无论如何都要随新夫去青岑,一口一个儿婿天下第一,夸得天花乱坠。怎么如今翻脸苛责,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认了?”
徐寰嘴巴一抿,冷冷地嗤了一声:“那是瑾之眼拙——”
“这不是您精挑细选的儿婿嘛。”王临笑了,“程少侠这般人才,哪里差得了?不过是他与瑾之缘分不够,着实可惜。”
林肃远也微微一笑:“哦,说来我也还记得,当时令郎成婚,没在上京办喜事,大家都还疑惑呢。不过徐大人解释,说是瑾之急着同程少侠回青岑,所以不在意这些繁文俗礼。这样的良缘,如今倒是全变了说法。”
徐寰噎在原地,脸上难堪至极,正想找话扳回颜面时,程见初缓步踏出,对着徐寰抱拳一礼,恭敬地说:“晚辈拜见徐大人。”
徐寰侧目看他一眼,立刻咄咄逼人起来:“这时才出来说话,我还以为你是胆小理亏,不敢与我见面呢。”
程见初顺从地微微低下头:“是晚辈的不是,心中只记挂着来接世伯,全然不知会遇上大人,一时反应便慢了。”
林肃远看似埋怨似地说:“阿知担心我再被歹人所伤,你倒好,句句都听他的,大热天还非要出来接我,这么兴师动众,可要被徐大人笑话了。”
程见初咧嘴笑了:“知退担心您,晚辈当然也跟着忧心,不过还好现在歹人已经入狱,世伯与各位大人也都无需太过担心了。”
周围一众大人们都低声笑了起来,徐寰气得面色铁青,程见初却当没看到,神色如常,接着好似此刻才猛然记起一事,开口说道:“哦对了,徐大人,我与瑾之和离之后,他有一物托我送还给您,可是我不知今日能与您见面,所以没带来……”
徐寰目光沉沉,阴沉地盯住程见初,周身气压迫人。程见初好似当真被这股气势慑住,故意带上了几分怯意,越说越小声:“若是哪日方便,我托人送回府上……”
林肃远安慰地拍了拍他,声音清亮:“别怕,徐大人气度宽宏,一向和善,又不会吃了你。”
程见初勉强笑了一下,低声说:“瑾之……瑾之实在不想回来见您。”
王临故作惊诧,扬声开口:“哎呀,说来我心中一直有疑惑。瑾之和离之后,怎么迟迟不肯回上京,现在反倒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如今就连给徐大人的物件,都不愿亲自回来送,实在是蹊跷。”
程见初慢慢点了点头,看似委屈:“嗯,瑾之说,他永远都不想回这个家——”
“够了!和离之事我还未对你问罪,你倒在这儿信口雌黄!”徐寰面上终于挂不住,厉声呵斥,“果真是山野里出来的野人,一门尽是奸邪小人。你是这般,你爹也是如此!”
程见初还未等说话,林肃远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徐大人,你我皆是读圣贤书出身,对子骂父,便是无礼,这句道理,难道大人未曾学过?身为朝廷命官,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介平民晚辈口出恶言,实在有失体统。”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徐寰,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便轻轻一甩袖子:“……罢了。想来是近日家中祸事不断,徐大人心力耗损,方才失了分寸。初一这边我回去自会管教,就不劳徐大人插手了。”
他回身,与王临各自上了家中的轿辇。程见初淡淡地瞥了一眼徐寰,随后利落翻身上马,大黑打了个响鼻,他握紧缰绳,寸步不离地守在轿边。
“起轿!”李管家喊道。
程见初跟着轿子离开了官衙门前,不多时,林肃远撩起帘子,抬头问他:“程少侠。”
程见初忙弯下身来:“世伯。”
“徐瑾之给了你什么,要你给徐寰?”他问道。
程见初有些赧然地抓了下鼻子,“……什么都没有,世伯,我故意说出来气他的,反正徐瑾之也不会回来对质。”
林肃远一愣,随即轻轻一笑,低声说:“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