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退很想知道徐璟修怎么样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忍不住问了林肃远:“爹,那个徐璟修,还会被放出来吗?”

    按照当朝律例,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最轻也要流放。不过徐璟修并不是亲自动手,徐寰在朝中经营多年,手握人脉权势,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断送性命。只是这桩案子闹得人人皆知,想要彻底脱罪,也没那么容易。

    林肃远淡淡地笑着,看了林知退一眼,“能不能脱身,要看徐寰手段如何,也要看皇上最后怎样定夺。”

    林知退端着下巴,咕哝着说:“要是真的被保下来,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吃饭的时候不要托着腮。”盛夫人温柔地说,“这样是要攒下烦心事的。”

    林知退连忙放下手,小声应道:“好嘛,我知道啦。”

    程见初咬了下筷子,小声问林肃远:“世伯,皇上他,喜欢徐大人吗?”

    这话问得直白天真,完全没有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林肃远忍不住笑,反问道:“依你看,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

    程见初想了想,“我觉得,不管发生什么,皇上都向着徐大人,那就是喜欢他了,对吗?”

    林肃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对,也不对。”

    林知退在一边说:“世间哪有这样的人?难道徐大人做错了事,皇上也会偏袒?肯定不会的。”

    林肃远倒也没有否认,只是说:“那要看他做了什么事。”

    程见初略一思忖,好像有些明白了。他下意识往身侧望了望,盛夫人笑着看他:“没事的,初一,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程见初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一些:“……所以,只要合了皇上的心意,便是喜欢,要是不合他的心意,那便不喜欢,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肃远抿着嘴笑,没有说话。

    林知退皱了皱眉,话冲到嘴边:“那不就是昏——”

    “小奴。”林肃远淡淡地喊了一声,截住他的话,“不可妄议圣上。”

    林知退抿了抿嘴。

    程见初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挪了下腿,膝盖轻轻蹭蹭林知退,悄悄安抚他。两个人一起埋头吃饭,不说话了。

    盛夫人侧了侧脸,示意身旁的婢女给他们俩再添些菜,温和地说:“这些事你们不必多想。如今你爹安然无恙,朝中也没再起乱子,这样便够了。”

    林知退也不争辩,就嗯了一声。

    盛夫人又说:“我们回到上京之后,我还没回娘家看看。明日你爹陪我去外公外婆府上,你们俩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程见初飞快地偷瞥了林知退一眼,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心里实在是想去,可现在自己名分未定,要是就这么跟着去了,好像有些唐突。

    林知退还没等说话,林肃远就说:“岍岍,两个孩子稍晚几日再去也好,明日我要同岳父商议些事,有些话不便让孩子们听见。”

    盛夫人轻轻一挑眉,转头看他:“你们二人,怎么有这么多体己话要说?这些日子还没聊够吗?”

    林肃远清了清嗓子,“我与岳父大人心意相投——”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盛夫人拿着汤匙轻轻舀了舀,假装伤心地说,“我瞧着这次回到上京,我爹一心想见的都是你。”

    “我刚回上京,朝中好多事还要岳父提点。”林肃远倾身靠近她,不像平日那样端严的样子,说话间带着笑意和亲昵,“再者,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阿知的婚事,你又不肯同他细说,自然只能来找我打听了。”

    林知退和程见初一起咳嗽了起来,赶紧拿起手巾挡住嘴巴。盛夫人看了他们俩一眼,佯装惊讶:“哎呀,一说起婚事,你们俩就急起来了?”

    “娘!”林知退握紧了筷子,“没有,什么婚事啊!”

    盛夫人看了他一眼,带着些嗔怪:“早先我们让你和聿尧定亲,你不肯答应,还离家出走了。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把外公外婆急成什么样子了?你外公险些动身去幽州去找你爹算账。现在你回家,他肯定要问的。”

    林知退蔫蔫地小声辩解:“我就是不想和聿尧成亲嘛……”

    程见初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不敢插一言。

    “知道了,现在知道了。”林肃远叹了口气,“你外公怕我还逼着你和聿尧定亲,才总来打听。我已经告诉他,你有了心上人,只是还没机会带过去给他看一看。”

    林知退本来还垂着眉眼的,一听这话,立刻又高兴起来:“真的?外公外婆怎么说?”

    “能怎么说。”林肃远不动声色地扫了程见初一眼,“你们俩的事还没有准信,我这边可等着呢。”

    程见初一下子坐得笔直,险些咬到舌头:“世,世伯!我已经给我爹写信了,他应该正往上京这边赶过来。”

    林肃远嗯了一声,“那一切就等我们见过之后,再做决定吧。”

    程见初紧张地抠了抠手,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为自己解释了一下:“世伯,世伯母,我一直没有主动提及婚事,绝非敷衍懈怠。只是最近诸事未定,我怕贸然登门求亲,太仓促草率,既委屈了阿知,也会让你们为难。”

    盛夫人很温柔地看着他,慢慢点头:“这些我们都很清楚的,初一。”

    程见初紧张得满脸通红,握着筷子一动不动。林知退微微贴近他,压低声音软软地解围:“哎呀,还是先吃饭吧。”

    盛夫人轻笑着轻轻碰了下身旁的林肃远,他当即会意,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地说:“只管吃饭,我没怪你,不必慌张。”

    程见初微微低下头,小声答应说:“是,世伯。”

    林知退给他夹了块藕盒:“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快点吃,我看你才吃了六个,这哪够啊。”

    程见初脸更红了:“……阿知,你,你快别说了。”

    盛夫人笑意更浓,转头吩咐旁边的丫头:“杏晚,再叫厨房端盘藕盒来,初一爱吃,下次多做些。”

    “是,夫人。”

    程见初小声说:“谢谢世伯母。”

    林知退刚想说话,林肃远却忽然说道:“——我还有一事,想问初一。”

    程见初连忙坐端正了:“世伯,您问。”

    林肃远顿了顿,才开口道:“……你与徐瑾之那段婚事相处下来,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林知退立马大声叫道:“爹!你问这个做什么?都说了他们俩的婚事做不得数——”

    “我不过随口一问,你让初一来说就是了。”林肃远轻声打断他,神色却慢慢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严肃,“你那些日子也同徐少爷打过不少交道吧,依你看,你对他了解多少?”

    林知退噎了一下:“也,也不是很了解……”

    “他的脾气秉性如何?我素来听闻小将军高傲冷漠,确是如此吗?”

    程见初看着林肃远,忽地又想起了师兄与自己说的那个传闻。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世伯……您怎么忽然关心起徐瑾之了?”

    林肃远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地回道:“只是想起,就随意问问。”

    程见初自然是不信的,但他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对林肃远说:“世伯,我与徐瑾之成亲之后,他一直住在别院。我们最一开始接触不多,后面慢慢熟络了起来,所以也稍稍有些了解。”

    他看了眼林知退,很诚实地说:“他——呃,他挺凶

    的。”

    林知退立刻点头。

    林肃远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凶?”

    程见初抓了抓头发,仔细想着该怎么说才公允些,“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徐少爷本性并不坏,只是自幼受尽宠爱,性子骄纵,脾气难免大些。可熟悉之后就能看出来,他向来喜怒皆形于色,从不刻意掩藏心绪,相处久了,反倒不难打交道。”

    “不过他对段大哥脾气就很好。”林知退小声咕哝说,“徐少爷从来不凶段大哥。”

    程见初笑了:“这倒是,但那是他心上人嘛,总归是不一样的。”

    “哦……”林肃远若有所思地缓声应道,“那除却性情脾气,他平日里为人处世如何?”

    程见初微微迟疑,老实回答说:“应当是品性端正之人。只是我与他共处时日太短,没有深交,实在不敢妄加评判他的为人。”

    林肃远颇为欣赏地看了程见初一眼,“好……好。”

    林知退问道:“爹,你干嘛要问徐少爷啊?是和徐大人有关吗?”

    林肃远轻声笑了:“徐寰吗……?徐少爷与他,可能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正说话间,杏晚托着食盘走了进来,盘中炸得金黄酥脆的藕盒冒着热气,是刚出锅的。林肃远适时止住了话头,不再提及徐瑾之,一家人便闲话家常,聊起旁的琐事了。

    ·

    烛光摇曳,陆相旬伏在案前,认认真真给王聿尧写着信。信中大大小小的琐事都已落笔妥当,只剩最后收尾的段落空着。

    这一段话,他已经在心里琢磨了许久。

    陆相旬不知道该怎么提起王淮晏。他翻来覆去地斟酌措辞,要么太过刻意,要么轻得毫无分量,大约是自己太在意,所以怎么读都觉得不妥。不知道王聿尧看见了会不会也觉得唐突?算了,再改改吧。

    陆相旬按捺住心底的焦灼,将先前写好的信从头细读了一遍。

    信里平平常常,尽是些琐碎闲话。惦念王聿尧的近况,告知自己的行程,分享沿途偶遇的细碎小事,极尽诚恳,极尽温和。陆相旬分不清自己是在刻意攀谈,还是真的想和王聿尧分享,他只知道那个人一定会认真看,所以写的时候也带着些期盼。这样的小事,他从不会说给任何人听,但现在却有个人在等着自己的信。

    陆相旬轻轻抚过温润的墨迹,想起王聿尧那样透亮的眼睛。

    他根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是个利用别人真心的伪——

    他的思绪忽地被楼下纷乱的马蹄声打断。陆相旬立刻按下信纸,起身透过窗隙往外看去。

    徐瑾之和段行正在楼下。他们俩按着斗笠抬起头,与陆相旬对视了。

    “陆兄。”段行对他抱了抱拳。

    陆相旬微微点头,轻声道:“稍等我片刻。”

    他回身收起信纸,仔细地压在枕下,才转身下了楼。徐瑾之翻身下马,扭头看向陆相旬:“师兄,你这地方真不好找。”

    陆相旬笑着看他:“想通了?”

    徐瑾之抿了抿嘴:“……有些话,我还是想找她当面问清楚。”

    “若是见了面,可能就回不了头了。”陆相旬温柔地提醒他,“你最好还是再想一想。”

    “想是想不清楚的。”徐瑾之靠着段行,咧嘴笑了,“所以,我想去见她。”

    陆相旬慢慢点了点头:“……好,你决定了就好。”

    他侧了侧身,示意两个人先进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去见一个人。你们此行,总得有人做靠山。”

    “谁啊?”徐瑾之脚步迟疑了,“……不会是我爹吧。”

    陆相旬回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不是。去见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