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陆相旬和徐瑾之段行分开才一个月而已,三人见面,立即相视一笑,段行松开一直攥着剑柄的手,轻吁一口气:“那小二传消息说得不清不楚,我还以为有人跟过来了。”

    陆相旬浅笑着安慰他:“不会,你们俩当真找了个好去处,这儿地方偏远,那些人一时半会查不到这里。”

    三人拱手施礼,随后坐了下来。

    其实多少有些尴尬,当初在青岑,陆相旬和他们二人的交情本就浅淡。一方面是他本身性子冷清,不爱与人热络,另一方面,他清楚程见初是为了保全山门才和徐瑾之定下亲事,所以自己对他也说不上热情。只是赶路这些时日,陆相旬一直在琢磨怎么说话才得体圆滑,既然是师父交代的任务,他想尽力做好。

    段行倒了杯茶,轻轻放在陆相旬跟前,温和地说道:“我和瑾之出发前跟程掌门打过招呼,先去松隈,接着往西到望禾,在这边住上月余,之后再往南走。你们要是有事,过来找我们也不难。”

    陆相旬点了点头,“是,我从上京赶来,生怕到这儿的时候,你们俩已经走了。”

    徐瑾之抬眼看着陆相旬,迟疑了一下,慢慢问道:“……程见初的伤怎么样了?”

    陆相旬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立刻笑了:“徐少爷,你不用担心,初一好得很,腰上的伤已经好多了。”

    徐瑾之抿了抿嘴,飞快地扫了一眼段行,声音里带着一丝局促:“那天我没想下重手的,但是招式实在没收住,偏巧程见初又没能及时避开……”

    “是他自己躲闪不及,你不用多想。”陆相旬的态度明显温和亲近起来,“初一要是知道你这么惦记他,一定会高兴的。”

    徐瑾之抠了下手,难得露出些示弱:“……我原本想着当面和程少爷道歉,但是以后,我们说不定很难再见了。我总在想,如果还有机会同他细说,一定要告诉他,我不是有意的。”

    段行握住了徐瑾之的手,轻轻安抚了一下,接着转头看向陆相旬,带着笑意说:“当初刺伤初一之后,瑾之心里一直不好受,但你也知道他的性子,不让我跟别人说。我们离开青岑的时候初一还没醒,瑾之整夜整夜睡不好,就怕初一出事,真要是有个好歹,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相旬连忙宽慰他们:“你俩放宽心,初一早就到了上京,如今已经和知退相见,一切都好。”

    徐瑾之一听这话,声音立刻清亮了许多:“真的啊?他和林知之见面了?”

    陆相旬抿着嘴笑:“是,眼下他借住在林府,多亏了林家老爷夫人愿意照顾他。”

    段行也笑了:“那是不是离喜事不远了?初一也该提亲了吧?”

    “这事不急,毕竟他才刚和离。”陆相旬抿了口茶,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俩,“林家父母是不是愿意接纳他,还得再看看。”

    徐瑾之登时有些赧然,咕哝着说道:“……当时我们俩就不该成亲……”

    “那只是当时我们能做的最好的选择罢了。”陆相旬温柔地看着他,“当初谁都摸不透徐大人的心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安排你们二人成婚。”

    他轻轻放下茶杯,语气沉缓下来,“就算时至今日,他真正的盘算,我们也无法全部知晓。”

    陆相旬顿了顿,看向对面二人:“那时你们猜测,是徐大人对上头有了异心,也怕他对山门不利,所以才仓促成婚。但那之后,其实我们也打探到了许多事。”

    段行沉默片刻,轻声问他:“……是与瑾之有关系吗?”

    陆相旬点了点头。

    徐瑾之皱了皱眉:“我?我怎么了?”

    陆相旬迟疑了一下,斟酌着字句开口:“……徐少爷,你当真从来没有怀疑过有关自己身世的那些流言吗?”

    徐瑾之定定看向他。陆相旬垂下眼睛,轻声追问道:“徐大人执意要追杀你和段行,你们就从来没有深究过缘由吗?”

    徐瑾之与段行对视一眼,想了一下才慢慢说:“因为我与程见初和离,他心中不悦?”

    陆相旬浅浅地笑了:“你们俩也一定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但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徐大人本是最疼爱你,可为什么突然让你与初一成亲,而在你们和离的时候,又四处派人抓你?”

    徐瑾之拧着眉,小声说道:“陆师兄,你有话不妨直说。”

    “若我说……因为他欺君。”陆相旬的声音轻了很多,“徐少爷,或许他也是迫不得已,但若为社稷稳固,这个罪名就要安在徐大人头上。”

    段行微微一震,下意识重复:“欺君?”

    陆相旬点了点头,慢慢说道:“当年宁昭公主诞下幼子,被徐家暗中抱走,反倒欺瞒公主,说孩子早已夭折。”

    徐瑾之身子一僵,五指猛地扣住桌沿:“什——”

    陆相旬接着说道:“可如今才知道,原来这孩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而今圣上膝下无子,若公主能认回孩儿,将他过继承嗣,便是社稷大幸。”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徐瑾之和段行都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没有开口。陆相旬静静看着他们,轻轻笑了一声,“——如果上头给了这样的罪名,那徐大人担不担得起?”

    过了许久,段行才深吸一口气,低声求证:“……陆兄,你说的这些事,当真属实吗?”

    “大部分是我编排推测的。”陆相旬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低声说道,“但有一处,确是真的。”

    徐瑾之低下头去,声音涩得厉害:“我娘……是上京刘氏,我爹是工部——”

    “徐少爷。”陆相旬声音更低,身子也微微坐正,一字一句郑重道,“……你是宁昭公主的亲生骨肉,此事做不得假。但是要不要与她相认,师父还是叫我来问问你,一切以你的心意为主。”

    徐瑾之的睫毛猛地颤抖起来,他安静半晌,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

    徐璟修终于被抓了。

    其实在林肃远遇刺当日,王大人便行文开封府,发签票抓人。但徐家毕竟还沾着皇亲国戚,开封府差人到徐府走了一趟,终究不敢真的拿人,只能空着手回去复命。

    林肃远倒也不急,他称病不上朝,暗中却飞信传往各处蜀地,联络旧日共事的同僚,很快参劾徐寰的本就像雪片般送入上京。再加上那几日林知退和程见初满城乱跑,有意把林肃远遇刺的事情说得格外严重,程见初还拿出铜钱,哄着街上的小孩子编成歌谣到处唱。风声越传越广,满城都在议论这件事,徐家再想暗中抹平,可压也压不住了。

    皇上自然动了怒,直接叫了御史台督办,调了皇城司直接去拿人。听说徐璟修被抓时,哭嚎着被从家中拽出来,裤子都湿了。

    转天一早,林肃远就穿戴好官服,平静如常地去上朝了。

    林知退和程见初特别开心,他们俩一早起身仔细梳好头发,结伴过来给爹娘请安,可屋中只坐了盛夫人一人。林知退问道:“娘,我爹呢?”

    “已经上朝去了。”盛夫人很高兴地和他说,“他这段时间可在家闷坏了,那徐璟修被抓,总算是有个说法。”

    “啊?怎么不多休几日啊。”林知退拉着程见初坐下,下人们开始上早点,“要我说,爹不如就这样一直休下去算了。”

    “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若是一直告休不去当差,往后咱们可就要喝西北风了。”盛夫人脸上带笑,看着桌前的两个孩子,“再者今日徐大人

    也会赴朝,你爹打算和他见上一面。”

    林知退哼了一声,很是不喜欢听到徐寰的事。程见初想了一下,说道:“世伯母,我今日去官衙那边等世伯放衙吧,到时陪他一同回来,免得您挂心。”

    盛夫人温柔地看着他:“程少侠,这本是我家中小事,实在不好再辛苦你。”

    程见初咧嘴一笑,很坦率地说道:“世伯母,您千万别和我见外。我爹和师兄时常叮嘱我,练武本就是为了行侠仗义,先不说我对阿知的心意,就算只当他是普通朋友,我也一定会护好世伯的。”

    林知退赶紧拐了他一下,小声说道:“你,你说什么呢。”

    程见初顿时噎住,方才理直气壮的劲头一下子没了,有些没底气地喃喃:“我,我说错话了?”

    盛夫人看着他们俩,忍不住笑意更大了:“程少侠,你对阿知,是什么心意啊。”

    “娘!”林知退赶紧叫了一声。

    盛夫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程见初一时拿不准这话能不能继续说,他转头看向林知退,那人红着脸垂首不语,自己也不知该不该再往下讲。

    可这话,他实在是想说出来。自己刚到林家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表现,若是仓促表明心意,只会显得冒失。但是他现在已经住了一段时间,感觉自己平日里做事还算稳妥,至少伯父伯母对他,应该是不讨厌的。

    程见初咬着舌尖想了一下,慢慢说道:“……世伯母,我娘去世得早,我已经不怎么记得她了。我爹没有再娶,所以我从小在家中,是师兄师姐们带大的。”

    这些话,他连林知退都没说过,果然,盛夫人的眼中立刻漫起了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来。

    程见初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声,“自小没有娘亲教导,我说话做事难免粗笨,不比知退,一看就是精心教养的世家公子。但我对他是真心的,我知道自己诗书笔墨不算擅长,但护他周全,我一定做得到。还有,还有,我家中在各处都置有铺面,这事我也和知退说过。我虽不能入朝仕宦,但也能保他这一生衣食无忧……”

    林知退打断他:“停停停,不是在说你娘吗?怎么又说到你家的铺子上去了?”

    程见初有些可怜兮兮地看了盛夫人一眼,声音都有些发抖:“……我太紧张了,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慌乱得也跟着红了脸,但这手足无措的样子,反而更真实。盛夫人抬手遮住嘴角的笑意,不再为难他,声音轻轻的:“……知道了。”

    一句淡淡的“知道了”,不算认可,也不算拒绝。程见初心中沉甸甸的,低低地应声:“好……好的,世伯母。”

    他正暗自失落,手忽然被温柔地攥住。林知退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无声地安抚着他。程见初抿着嘴,看着心上人笑了起来。

    盛夫人看到了,但并没多说什么,只叫一旁的丫头给他们二人布菜,“多吃一些,程少侠。”

    她顿了顿,柔声问道:“总叫你程少侠,也确实拗口。我听知奴儿总喊你乳名,若是不介意,我以后也叫你初一吧。”

    程见初愣了一下,林知退马上在一旁应下来:“好啊,娘!”

    他晃了晃程见初的手:“就叫初一,他的名字当真好听呢。”

    盛夫人就看着他笑:“就是不知程少侠是不是介意?”

    程见初结结巴巴地应下来:“不——不介意!您喊我初一就好,我不介意!”

    盛夫人点了点头,亲自拣了一块鱼肉放在小碟中,示意下人端给他。

    “那就多吃一些,初一。”

    程见初紧张又欢喜,只低头望着碟子里的鱼肉,慢慢夹起来,小口吃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