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声敲响,辛玖一直没睡,聆听窗外动静。
叶闲呼吸却逐渐平稳悠长,竟真的很快睡了过去,既没磨牙,也没打呼。
她不由感慨,睡眠质量真好啊,一看就是心里不存事的。
傍晚睡了一觉,她一时半会儿也没睡意了,便睁着眼发呆,时刻注意窗外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那幽冷平直的声音,终于贴着窗缝钻了进来:
“叶闲…大少爷唤你…商议明日巡守……”
这次大概知道只剩他俩,便也没按规则喊人。
辛玖赶紧撩开布帘,用力推他,“快起。”
叶闲瞬间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眼神毫无刚醒的迷蒙。
她指了指窗外,他对她点了下头,利落下炕,拉开门便踏入夜色中去。
屋内只剩她一人。她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到他遭遇精神污染最严重的路段时,拨通了他的腕表通信。
“喂?”他喘得厉害。
背景里的声音也很古怪,仿佛很多东西在地面爬行发出的窸窣声,但他语气还算平静,“一群像鼻涕虫的人在地上轱蛹,不过还好,除了恶心,还吓得着我?一脚踹飞一个...咦...我去...再靠近你爷爷试试…你放心,快到了。”
他甚至还有心思插科打诨。
辛玖悬着的心落回实处,再三叮嘱他一定保持清醒。
等挂了通讯,她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直到清晨的梆子声刺响起,辛玖才幽幽醒转。
她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向炕的另一头。
空的。叶闲没有回来。
她愣了半晌,寒意爬上心头。
不会吧......
她立刻点开腕表,选择通信,接连打了五通过去,都无人接听。
他没有回来,大概率是失败了,现在又只剩下她一人。
更糟糕的是,之前盘算好的合作计划全部落空,她一人要如何挨过最凶险的一天?
躲起来猥琐求生?可腕表提示的三个任务,不做就回不去,一样是死。
她毫无头绪,可她没想到自己竟出奇的平静。
进是死,退也是死,但若在原地被尿憋死,那实在是窝囊。走一步算一步,遇到死胡同踹上一脚,说不准是危墙,一踹就倒呢?
想到此,她不再耽搁,推门走了出去。
刚到踏出院子蓦地刹住脚步。
晨光稀薄,雾霭弥漫,廊下檐角悬挂的惨白灯笼,一夜之间全部换成了猩红色。
那红色在微弱天光下散发着不祥的幽光,将整个高府笼罩在一片诡谲的血色里。
杂役们沉默地排成一列,个个脸上挂着笑,整齐划一地走向集合的院落。
辛玖沉默地汇入队伍,强迫自己也跟着笑。
越是靠近主院,那喜庆的装饰就越刺眼。门窗、廊柱上都贴满了大红的“囍”字。
辛玖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已经开骂了,这结婚还是过寿?糟老头子坏得很呐!分明是丧事喜办的节奏!
福管家站在院中,声音尖细:“今儿个双喜临门,老爷寿辰,兼迎五姨太入门,乃是府上天大的喜事。都给我打起精神笑!谁要是敢露出一丝丧气,冲撞了喜气嘛……”
他甩动藤鞭,击打一旁的凳子,刹那间凳子四分五裂,大家的笑脸也更灿烂了几分。
辛玖低下头,混在人群中,不详预感爬上心头。
大红灯笼,双喜临门…迎娶的新姨太太...不会是邱栗吧。
她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觉得无计可施,只剩她一人了,那三个任务要怎么完成?
她因为被贬到杂役房当差,身份低微,只能在宴客厅外打扫干杂活。
流水席吃了一波又一波,不仅没见到所谓的“邪心”,更没见到新嫁娘。
她逮住机会,问了问在宴客厅里伺候的丫鬟。问了好几个,才东拼西凑出些线索。
原来真正的重头戏在晚宴。届时,福管家会亲自奉上一道最奇特的珍馐,作为迎娶五姨太的贺礼。
她猜得没错,晚上才是献祭的正餐,白天只是为了让宾客们吃好喝好,成为仪式中垫场的祭品。
她不能坐以待毙,最后半天了,必须趁着大家都忙乱的时候,尽可能找到相关线索。
而这里唯一可能还站在她这边的,只剩下二姨太那缕残魂。
辛玖小心翼翼地摸进兰苑,院子空寂,她快步走进正屋,拉开盖在牌位上的黑布,召唤二姨太。
这次井里不再喷头发,先是传出一阵呼呼风声,紧接着,周淑贞的魂影自井口幽幽浮现。
她神色凄楚:“你…又来了...仪式…将成,此地…即将永堕…”
“我知道,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但我没法进入宴客厅,所以能不能告诉我晚上献祭的细节和具体步骤,也许能从中找出点破绽,加以干扰。”
二姨太的魂影摇曳着,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步骤…细节...高府的献祭,需构‘天地人’三杀阵。‘人祭’乃引子,便是那新嫁娘…‘邪心’是沟通…的媒介,置于金鼎…魂玉,则是根基,维系一切…”
她的叙述有些破碎,“…毁了‘邪心’,仪式中断…毁了魂玉,他力量尽失…但魂玉与他性命交修,坚硬无比,寻常之法…难伤分毫…”
辛玖凝神听着,这些她都知道,她需要更多信息。
“还有其他信息吗?”
“……仪式运转时,魂玉会汲取天定之锚的生气与地定之基的精魄…三者共鸣,方成大势……”
辛玖似懂非懂,“地定之基和天定之锚是什么?”
“地定之基深埋于宴厅之下,稳固阵眼…此物,此刻应在厅下密室之中…而天枢之位,需一天定之锚,以其生气承接…来自上头的注视…此物,此刻应缚于厅堂横梁…”
地定之基…天定之锚…一个在脚下密室,一个在头顶横梁。
辛玖问:“那是不是意味着,摧毁它们也能破坏仪式?”
二姨太摇摇头,“不...它们只是阵眼一部分,应该有替补物的,并非关键...关键是..摧毁邪心...新娘...破坏力巨大...魂玉是老爷命脉...”
二姨太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魂影也开始淡化,维持理智已消耗了她太多力量。
辛玖心里焦灼,“你知道叶闲和大少爷在哪儿吗?”
二姨太眼中悲戚更胜,她摇了摇头,“祭祀...越近...我越虚弱...无法...”声音逐渐微弱,魂影已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缩回井中。
辛玖站在原地。
该怎么做?
摧毁“天地”并非关键,邪心和魂玉才是核心,但魂玉无从下手,除非…...
既然破坏“天地”也无法打击根源,那可不可以利用它们?
二姨太说,仪式运转时,魂玉会汲取“天地”二者的力量,三者共鸣方成大势。
这是否意味着,在那一刻,“天地人”与魂玉之间必然存在链接?如果这链接被强行干扰甚至切断……
对,虽然她不知道“地定之基”和“天定之锚”具体是什么,但知道它们的位置。
只要毁了其中一个“阵眼”,就很可能连锁影响到魂玉,使其出现短暂的脆弱。
目前看来,横梁是她唯一能接近的地方。她可以先锁定那天定之锚的位置,再想办法将其砸下横梁。
她不再犹豫,说干就干。
现在,她需要
为晚宴准备一样武器,既能摧毁邪心,也摧毁横梁上的阵眼。
用什么做武器呢?
她扫视着兰苑,想要寻找趁手的东西做武器。
忽的,目光定格在主屋中的供桌上,对了,就用它!
夕阳西下,高府内,所有猩红的灯笼仿佛通了电,霎时间光芒大盛,将整座宅院映照得如同浸泡在血海之中。
喧闹的人声从宴客厅方向传来,夹杂着一阵阵刻意营造的虚假笑声。
晚宴开始了。
辛玖端着放酒壶的托盘,低眉顺目,混在一列丫鬟队伍的最后,踏入了宴客厅。
混进来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或许是大喜之日人员混杂,竟没人仔细盘查她这个生面孔。
厅内觥筹交错,宾客们脸上挂着统一规格的灿烂笑容,眼神也是一般无二的空洞。
她猜这些宾客因为酒里饭菜里加了料,让他们都迷失了本性。
主位之上,高老爷一身暗红寿字纹袍服,胸前一块墨绿色的玉坠在灯火下幽幽反光。
那就是魂玉吗?她吃不准,但既然老头子玉不离身,那大概率是了。
大太太、二小姐、四姨太都在,唯独缺了大少爷。看来他和叶闲都遭遇不测。
福管家率领四个高壮家丁,守在大厅中央那座盖着明黄绸布的金鼎旁。
辛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不着痕迹地看向天花板,寻找横梁上的东西。
宴客厅极高,结构复杂。她借着添酒的机会,在人群中小心移动着方位,视线一遍遍掠过那些支撑起屋顶的粗大横梁。
大部分横梁都隐在阴影里,或被垂下的帷幔、红灯笼遮挡。
忽然,她的目光在东侧一根主梁上定住。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光线太暗,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不同于梁木本身颜色的深色轮廓,像是一个被紧紧捆绑固定在那里的……长条状物体?
她不动声色走过去,等走到那梁柱之下,她才发现梁上那东西被红布整个包裹住,连同梁柱下方也被裹住。
这东西被固定在了柱子上。
她皱眉观察一阵,一个念头渐渐冒出头。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她抬起手腕,点开腕表,选择通讯叶闲。
周围嘈杂,她闭上眼全神贯注,将听觉集中在梁柱上,试图纷乱扰攘的环境中捕捉腕表的震动音。
嗡……嗡……
微弱的的震动声,果然从头顶的红布包裹中传了出来。
天定之锚是叶闲!
她差点就要把叶闲当个物品烧了。
辛玖将手探入怀中,紧紧攥着蜡烛和火柴。这是她在供桌上找到的东西,本想在新娘到来之前,纵火宴客厅,制造大混乱。
高老爷或许不怕火,但这满厅的木头绸缎怕,那些被控制的宾客也怕。
只要火势一起,必然人仰马翻,福管家和家丁们必定要先救火□□。
也许火势还没蔓延开,就被扑灭,但她要的就是救火时的混乱。
她谁也烧不死,但她能扰乱仪式。
可现在,叶闲在梁上。他生死未明,被牢牢捆缚在那里。这火放还是不放?
就在辛玖左右为难时,司仪拖长了尖细的嗓音高喊:
“吉时已到——!恭请新人——!”
宾客们齐刷刷转过头,目光投向正门。
凤冠霞帔的新嫁娘,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金色的鼎炉,走向她命定的祭坛。
辛玖闪身将自己隐在一根柱子后的阴影里,深吸一口气。
生死一搏的时刻到了。
救不救,怎么救,先暂且不谈,她得先让自己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