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秦熙容用扇柄敲敲马车上的小桌。
“之前的提议你们考虑得如何?”
“你打算做什么?”虞越认真地看她,“其实秦小姐,你自己便可以做成你自己想做的事,并不需要我们协助。”
秦熙容道:“出门在外总是会遇到些危险的,身旁总是要有点人。”
虞越不知道这位究竟是要做多大的活计,竟还考虑到这样的场景。估计同她一样,受说书先生荼毒颇深。
她委婉对这位“病友”:“我以为秦小姐只是计划做些施粥一类善事……”
怎么语气之间像是要劫富济贫?
秦熙容娇声道:“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她扫了一眼两人,见他们默不作声,不由得提高声音:“我秦熙容可不是…”
“咻”一支箭破空而出,直直穿过车壁钉在秦熙容面前,硬生生掐断她的话头。
秦熙容嘴边的话语还未收回,眼睛瞪大得像只兔子,看着面前突兀的箭矢,活像见了鬼。
这嘴当真是开了光。虞越心中一叹。
她虽腹诽,但立刻拔剑上前侧身挡在秦熙容身前,望着看起来像铜墙铁壁却四处随时漏箭的车壁。秦熙容如受惊的兔子般,下意识紧紧抓住她的衣袖。
辛烨上前查看箭矢。
玄铁箭矢,上面细细雕着暗纹。
他拔出一看。
犬牙纹。
又是熟悉的纹样。
是许子言。
他同虞越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确定了来人身份。
他掀开窗一跳,窗帘又落下,隔绝内外。
外头侍卫打杀声沸腾起来,困在马车中就正如处于沸锅之中,并不利于脱身,反而诸多束缚。
这样待下去无异于等敌人来瓮中捉鳖。
虞越当机立断,一把掀开帘子,拉着秦熙容冲出马车。
眼前亮堂起来,箭雨急急落下。
秦熙容没想到她想象中的侠义之旅以这样的形式展开。她有些怔愣,豪言壮语尚在嘴边,脑海中却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拉着虞越的衣袖。
她跟着虞越踉踉跄跄地左行右走,魂已飘到西天外。
估计是阎王爷要收人也要收全乎人。
一支箭矢穿过她的发髻,射落她的头钗,强行唤回她的魂魄。她才如梦初醒般尖叫一声,眼前摇晃的世界终于归正,鲜血和嘶叫的马声混作一团。
杀戮和冷漠血淋淋地摊在她的面前。
周围的侍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辛烨本身伤重未愈,加之秦熙容在此,不好施展妖力,只好挥剑勉力抵抗。
虞越知道这些人是冲着他们二人来的,秦熙容实属无辜,不该命丧于此。他们二人顾好自己尚可为之,再多一人,恐非力所能及。
为今之计,她逃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回头看一眼身后面色发白的秦熙容,果断拉着她奔到马边,一把斩断马车的缰绳,拉住受惊的马儿。
“会骑马吗?”她气喘吁吁地问秦熙容,脸上发丝横飞。
秦熙容木木地点点头。得到回复后,她转眼间就被虞越抱上马,趴伏在马背上。她愕然回头,只看见虞越的面庞。
几抹血迹横七竖八地卧在她白皙的脸上,却不显得丑陋,反而衬得她焕发出生命力,像一株傲立于雪中的红梅。
“抱紧,骑着马出去,”她拔出身上匕首,用力刺向马臀,对着呆愣的秦熙容露出一抹笑意,“如果可以的话,叫些人回来救我们。”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马儿嘶吼一声,“哒哒哒”地狂奔出去。
箭矢果然没有追着离开的一人一马,集中对准辛烨。辛烨面色一冷,放出狐尾扫落箭矢,顶着箭雨几步到虞越身前,拉起她奔走。
身后狐尾遮天蔽日,一摇一摆隔绝射来的箭,两人宛如顶着一把大伞奔走在林间。
狐毛簌簌而落,几缕狐毛随快走扬起的风吹到虞越脸上。她扭头见辛烨面色苍白,吐出一嘴的狐毛,担忧地问:“你掉这么多毛没事么?”
这煞风景的话一出,林中夺命狂奔好像也没那么危急了。
“咳咳。”他咳嗽两声,仿若杜鹃啼血,虞越害怕他下一秒嘴角将落血。
病美人眉眼微微皱起,以手作拳抵住唇边,轻轻道:“没事。”
“上次许子言朝我射的那箭是专门对付妖的,此次他一定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虞越:“那我们该怎么做?这样一路跑也不是办法,还是回头同他们一战。”
辛烨摇头:“不可。现在我有伤在身,你一人抵抗,不是上策。”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郁郁葱葱的林间尽头突然显出光亮来。两人循着光跑去。
前路看似光明却并非光明。
等二人堪堪跑出林间,才发现——
光亮处是一片峭壁,尽头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回望后头,箭雨敌人依旧穷追不舍。
眼看前方,悬崖峭壁尚未看清前路。
他们并肩站在山崖之巅,山风呼呼作响,红狐尾在天山一色之间收进天下万艳。
此刻似乎穷途末路,两人都已筋疲力尽。
虞越一望身后无尽的悬崖,持剑回身。
天无绝人之路,即使前方已是悬崖,也绝非死路一条。尚有一线生机也要奋力一搏。
这是她虞越的人生信条。
辛烨依旧望着前方。
看着这条绝路,他不知想起什么,难得一笑:“如今他已追来,一时半会倒不怕失去这条线索。”
“苦战不是办法。”他略转身,朝虞越伸出手:“从这悬崖跳下,或可一试。”
悬崖峭壁在他眼里似乎如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小路,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神中突然狂乱跳动的焰火像要冲破他一层谦谦君子的皮囊,燎烧整片山丘草地,将天下全都归于一片火光之中。
虞越望着他,此刻才方知狐妖本色。魅惑众生,不过一言一行之间。
“碰运气?”她扭头看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发问。
辛烨没有解释,笑意未减。
“我不碰运气。”她斩钉截铁地说。
她静静地望着他,也没有在他的脸上看见太多的变化。
“不过,我相信你。”她也灿然一笑,递上手,反扯过狐狸,借力跃身而下。
在旁人看来,这大概是狐妖穷途末路用尽浑身解数拉个陪葬的方法。
虞越却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生命的跃动。
姑且赌一把。
“大人!他们跳崖了!”身后或惊讶或急躁的声音传来。
但都与二人无关,他们只听见耳旁呼啸的风声。
“追着他们放箭。”冷漠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片刻之间,瞬息万变。
发丝纷飞,头上箭雨不断。
辛烨面上的笑意褪去,眸色沉沉望着面前泰然自若的女子。他没有想到,对方一介凡人,竟敢跳下换取一线生机。
刚才那番话,是他遇见绝路之时,又一次想起自己曾经在生死煎熬中滚过一遭的绝望与痛苦,如今又遇绝路,他猛然间抛却一切,心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叫他纵身一跃。
却没曾想,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两人紧握的双手,后知后觉想起来她说:
她相信他。
心中的烈火在这四字中渐渐平息,他又换上往日冷静的神色。
既如此,他要活下来。
他用狐尾护着两人,打量四周,侧身借力一蹬,以轻功凌空而去。
悬崖峭壁在视野中慢慢远去,虞越心中安定下来,心道辛烨果然留有后手。
下一秒,他突然拉过虞越,转过身子,踉跄一下,身子不受控地前倾,脚步急急停下。
温热的水顺着她面上流下。
狐尾盖在两人头上,温暖而轻柔的狐尾一下一下扫过她的面颊,没有其他的味道,反而有清新的香气。
这淡淡香气却盖不住空中急速蔓延的血腥味。
她一抹,将手放在眼前,定睛一看。
是血。
几乎是瞬间,她感到背后一痛,钻心的疼痛蔓延四肢,叫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两人痛感相通。
她明白,辛烨身上受伤了。
“你怎么了?”她抬头问,见他唇边不住溢出血,眼神却紧紧盯着旁边。
他受伤的程度比自己重。
“停下!”
他摇摇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拥着她的手却慢慢松了劲。
眼看两人要撞上峭壁,他贸然拥住她。
辛烨的身体重重摔在峭壁之上,刮擦出声音。虞越和山壁之间垫着一个人,冲击不大,但也受痛感相通身子疼得发颤。她眼前一片黑,面前的山川万物旋转不停。
辛烨忍痛转过脸,拔剑用力插入峭壁,硬生生拖慢两人坠落速度。
他心中有一句话支撑着他。
“砰”一声巨响,两人狠狠摔在地上。
落地瞬间,他将狐尾垫在两人身下,如同裹入柔软之中。
一时间,山川间只剩微弱的喘息声。
虞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安安稳稳地落在地上。
意识回笼,四肢俱在。
她睁眼看见空中翻飞的小鸟,在眩晕中慢慢缓过劲来。她一摸身下,是柔软的毛发。
她一瞬清醒,从狐尾上爬起来,看着身侧的男人。
只见他眼皮紧闭,面色苍白,嘴角残存还没擦去的血迹。
事情碎片在她记忆中串联出完整的事件。
“辛烨!辛烨!”她用力摇他。
他胸膛稍微起伏,片刻后才缓缓点点头。
“你…”她知道对方伤重,眼下他却说不出自己的伤处,眼见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心中急切。
她回想起两人痛感相通,依着自己的疼痛来源,这伤应该在背后。
她翻过他的身子,一支箭斜斜插入他的身子,整件玄衣染深,以血写下触目惊心的见证。
她同她娘学过些医术皮毛,知道不能贸然拔箭,只好先将他扶至一旁,从身上接下水壶,小心地渡给他喝。
辛烨睁开眼,看见狼狈的她正专心致志地给他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