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轱辘轱辘地转,碾过小路上的碎石,一路驶向郊外的抚幼院。
前面的华贵马车中坐着秦熙容、虞越和辛烨三人,那两个孩子则随着侍从坐在后头的马车中。
马车里放着冰盆,秦熙容摇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眼神不自主移向坐在窗边的虞越。
虞越打起帘子,望着外头的景象。
豫州城大,但这座抚幼院却建在荒草丛生的郊外。
外头的景色荒芜,好几里不见人影,车轮滚起的黄沙扬扬。
她仔细记下外面的景象,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目光,放下帘子,转头迎上她的目光,一笑。
秦熙容的扇子停了一瞬,又摇起扇子。
端坐一旁的辛烨正闭目养神。
车内太过安静,想到日后说不定还要麻烦这位大小姐,虞越想着她昨日的兴致所在,开口引起话题:“昨日你说的薛娘是何人?”
秦熙容闻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好似看见一个山顶洞人:“你竟不知道薛娘?!”
只有姓氏,谁能知晓她是谁?虞越心中疑惑于对方的反应。
她心头一跳,还以为不认得此人是犯了大罪过,会暴露他们遮掩的妖族身份。
进入豫州,万事要更小心。
但仔细在心中盘算一圈,才发现这最多是显得自己才疏学浅,似乎并没有需要掩藏的地方。
她瞥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辛烨,见他面色如常,松一口气。
做贼心虚,不外如是。
怪道说狐狸尾巴藏不住,这有狐狸尾巴就是时时刻刻担心藏不藏得住啊。
她笑笑:“我住在山里,确实孤陋寡闻。”
秦熙容奇怪地“咦”一声,扑闪着眼睛在他们俩身上绕了一圈。今日虞越换了件浅黄的衣裙,和昨日仙气飘飘的白衣形象大相径庭。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
她半信半疑,缓缓开口:“她是靖朝有名的女相。自陛下龙潜时便追随他,直至登基。官至丞相后又大力推行女子新政,倡导女人也能自食其力,为未婚或已婚女子提供工作。是她让我们在家庭之外看见另一种选择。”
“只可惜,”她一顿,“天妒英才。薛相不过三十余岁,竟死于亲信之手。”
虞越正听得津津有味,不妨这故事戛然而止,诧异道:“怎么回事?”
秦熙容冷哼一声:“狐妖狡诈,靠着薛相得到生存之地,卑微妖族与人族平起平坐,居然不满于此,杀了她。”
她眼神厉厉,恨不得手刃对方。
虞越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辛烨,见他神色淡淡,依旧闭着眼。
她本要扭头看向秦熙容,却停留在他淡漠的神色上。
究竟是听了多少这样的话语,才会练就一颗刀枪不入的心。
她轻抿下唇,又回神看向秦熙容。
而她扭头的瞬间,辛烨便睁开眼,略侧过头看向她。
身为狐族,他本能地对他人的目光有极敏锐的感知。虞越眼神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他便有所觉察。他起初并不在意,直到她的目光停留得有些久。
她的眼神里似乎含着一些复杂的情绪。好奇、疑惑……这些他早就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但,还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反复咀嚼那一抹眼神,似乎品出一丝甘甜。
“总称她为薛娘薛相,不知她名讳是?”虞越赶走心中杂乱的思绪,顺着线索问。
秦熙容这才缓过脸色,面露自豪地轻笑一下:“不必提她的名字,薛娘薛相唯她一人也。她名讳朝露,如此朝气蓬勃之名,也配合她一生心性。”
朝露…
好熟悉的名字。
电光火石之间虞越记起她曾经做过的那几个诡异的梦。
朝露不就是梦中的“她”么?
她隐隐约约居然拼凑起大半个故事。
梦中的女子也名朝露,能上殿自称臣,恐怕也就是这位薛相了。
而那红衣女子自称是狐妖,看来也不是一句玩笑。
她估计真是狐妖。
薛朝露起于微末,遇见那只狐妖,位及权臣,最后在一场宴会中被一箭穿心。这是她梦中的所有内容。
而这一死亡便是三十年前人妖大战的源头。
薛朝露究竟是谁杀的?
是红衣女?还是真凶另有其人。
她又为什么会梦见薛相?
她的头作痛,隐隐感觉——真相就藏在其中。她的性命、这一切的奇遇说不定也与它紧紧相关。
可是她知之甚少。
接下来,她要抓紧多打探消息。她的目光转向秦熙容,心下有了盘算。
“我虽未见过薛娘本人,但光是听她的事迹便心潮澎湃。昨日看见你,好似看见薛娘再世。”秦熙容眉眼飞扬地说,目光熠熠望向她。
“我可不敢和薛娘相提并论。”虞越托着腮望着她,眼神中带点调侃。
秦熙容一下红了脸,扭开眼睛,拿着扇子遮掩一会,这才故作镇定地放下扇子,大大方方对上她的眼睛道:“昨日太匆忙没来得及和你们详谈,不如今日把话说开。我想,和薛娘一般,在我匆匆一生之中做些事,昨日见二位身手不凡,不如和我一起,来做我的侍卫如何?”
“秦小姐身边能人不少,我们就不哗众取宠了。”辛烨这才开口。
秦熙容见两人拒绝,倒也不奇怪。
她不再多说,重新摇起扇子,却带有几分志在必得。
徐徐图之。
“吁——”外面的车夫勒马。丫鬟透过帘子传话:“小姐,到了。”
三人陆续下马车。
后头两个侍卫带着洗刷干净的两个小贼跟在他们身后。
抚幼院的院长提前收到消息,早早在门外候着。
他一见秦熙容,忙笑着脸迎上去。这院长一副富贵相,肥肥的身子颠着肉,衣裳倒是朴素。
这抚幼院虽建在郊外,却规模不小,是个三进院子。院中三五人清扫庭院,不过没听见孩子的欢声笑语,只有树声簌簌。
虞越心中疑惑,看这抚幼院的样子,孩子应该不少。青天白日,怎么一丝一毫孩子的嬉闹声都没有。
秦熙容身旁的丫鬟上前,替她开口说明来意。
院长一面奉承着秦熙容,一面讨好笑着:“您也知道这的规矩,只收
容捡来的婴儿。这…”
他转向身后两个孩子,面色为难。
秦熙容柳眉一挑,眼神轻蔑地着看他。身为知府千金,她想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院长觑着她的脸色,知道这是个难缠的主,面上诚惶诚恐,低头斟酌一番。
而这位大小姐在他眼中不过是闲得无聊幻想自己能拯救苍生罢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富贵人,做些顺手的事好叫自己当上救世观音。
不过是收容两个半大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得罪知府。既如此,不如卖个人情。
而且这两猴儿……他看着这两只瘦弱的猴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露出一抹笑意,却吞吞吐吐做为难状:“这……那只好叫他们在院子里做些活计。抚幼院慈悲为怀,也不好叫他们在外风餐露宿。”
事情正正按秦熙容的想法发展。秦熙容矜持地满意点头,转头向虞越愉快地一笑。
一时间宾主皆欢。
两个小孩踉踉跄跄地走了。
虞越的眼睛目送着他们离开。
“事情解决了,还请秦小姐赏脸品茗。”赵院长好声好气地招待他们。
热雾卷着茗香充盈整个茶室。
院长托起一杯,轻轻啜一口。
虞越看着澄清的茶汤,闻之有淡淡清香。可惜她没有品茗雅趣,端起杯吹凉就一口饮了。小杯的茶水倒被她喝出豪爽气魄来。
倒茶侍从看她的样子掩嘴一笑。虞越注意到对方的神色,并不在意地喝茶。
品茗有品茗的雅致,豪饮有豪饮的爽快。
秦熙容浅啜一口:“赵院长这茶不错。”
赵院长顶着一张团团脸:“不愧是秦知府的千金。今春新掐的嫩芽,千亩茶田才出不过十来罐。”
辛烨低着头却道:“这茶想必贵重。”
赵院长看着这一路沉默的男子,看他气度非凡,又是秦小姐带来的贵客。他面色不变,笑呵呵挪开话题:“不过是兴趣所在,才有些研究。”
虞越适才疑惑不减,虚心求问:“为何只收襁褓中的孩子?妇幼院不应该大庇天下婴孩。”
赵院长道:“想必这位姑娘是外地来的,不太清楚这抚幼院。这抚幼院是十五年前陛下在各个州府所设,为的就是不叫襁褓中的的孩子流落街头冻死饿死。毕竟人力物力有限,故而抚幼院只收容婴儿。”
辛烨又道:“哦?那孩子长大之后呢?”
赵院长对上他的目光,不慌不忙地回道:“这些陛下都考虑到啦,遴选一些有资质的孩子送到长安去培养,其余的孩子习得一技之长,长大后便能谋生。陛下真乃仁德之君。”
辛烨低头掩去眼神中的讽刺。
虞越听完他这番话,心中的疑虑散去不少。
这样倒能解释为什么院子没有孩子的踪迹。
秦小姐不耐心和他多打交道,寒暄几句便带着人告辞。
赵院长和和乐乐送他们离开。直至身影消失在尽头,他才收起脸上的笑意。
“那两个孩子怎么办?”身旁的侍从问道。
“怎么办?”赵院长哼一声,“照原来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