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心的剧痛从后背渗入,辛烨微微抬起身子,让箭不再深压着伤口。
动静惊扰了虞越,她见辛烨醒来,脸上痛苦不减,连忙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辛烨听出她言语中藏不住的焦急,用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箭还在身上。”
“是。”她道,“我不敢贸然拔箭。”
辛烨用另一侧的手抚上受伤侧的肩膀,轻轻一按,背后才堪堪止血的伤口顿时鲜血如注。
“哎呀你做什么?!”虞越看着汩汩流血的伤口,手忙脚乱地要按住伤口止血。
她背后隐隐作痛,血没过她的指缝,随着手背的起伏蜿蜒而下。
但当事人似乎浑然不觉,任凭血随意流,仿佛血并不是他的,他苍白的脸色却表明他并不好受。
箭在背后,他实在没有力气拔箭,只好开口道:“劳烦你帮我把箭拔出来。”
虞越道:“可此处没有麻沸散,箭矢有倒刺,不好硬拔。”
辛烨沉声道:“用匕首划开衣衫和血肉,再把箭拔出来。”
“可…”虞越欲言又止。
“拔吧。”他冷静道。
虞越犹豫,脑中闪过多种危害,但看着对方越来越苍白的神色,她知道,如果不拔箭,在这山村野处,久了他必然也撑不住。
她咬咬牙,抽出匕首,干脆地从衣袖上割下布条,本想直接塞进他的嘴里,但想想还是递给他。
“要是疼就咬着。”
辛烨没有拿,但看着她执着的眼神,终于还是从她手中接过布条。
虞越转到他身后,撩开他的头发,沿着箭边缘割开衣服。
玄色的衣裳破开,混着血丝的皮肤露出来,伤口中深深插着一只精铁箭,四周红肿。
她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划开箭边的皮肤。
辛烨本能地收起蝴蝶骨,但几乎片刻,又松开肩膀。
“我拔箭了。”她知会。
长痛不如短痛,她找准发力点,一手按在皮肤四处,另一只手猛地拔出箭。
鲜血随着箭矢喷出,他长长呻/吟一声,豆大的汗珠从惨白的脸颊滚下。
虞越眼疾手快按住伤口止血。
周遭没有止血草药,她这才想到自己身上的金疮药,连忙拿出来,用牙咬掉塞子,一股脑倒在伤口处。
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四周荒野中只剩闷而急促喘息声。
辛烨的手握拳状若随意搭在膝上,手上青筋却暴起,嘴唇也咬得发白。
玄衣之下掩着他劲瘦有力的身躯,透过衣裳依稀可见那一对随着一呼一吸而起伏的蝴蝶骨,宛若一只破碎却挣扎起舞的蝴蝶。
虞越的手贴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不太暖,好似一块冰封千年的寒玉,但却没有彻骨的凉意,只叫人想捧上火暖化这块冰玉。
虞越出神地想:他手能生火,身上怎会这么凉?
那他的心也是这样凉吗?
不知过了多久,手下温热的血慢慢凝固,那一跳一跳的经脉也渐渐安静下来。
虞越的手却依旧贴在他的伤口,血液将两人交缠在一起。
“…血止住了。”辛烨虚弱的声音飘来。
虞越这才回神骤然松手,看见他那被划的破破烂烂的衣衫,欲盖弥彰地拢了拢他的衣服。
但衣衫已破,就如旭日破开云层,光辉万丈,又怎会恢复原前的模样?
虞越退至一旁,只见他闭眼运气,身后的伤口上乍现几缕金丝飞舞,如织丝般缝起伤口,极速愈合。
正当她感慨妖族力量之强,却看见他的嘴角渗出血迹,顺着下巴流下,不抑制地咳了几声。
虞越用指腹擦去他嘴角的血迹,辛烨也没躲,任由她动作。
“你不是在疗伤,怎么还会吐血?”
辛烨心知自己妖力被分去后,能力下降不少,但不曾想如今竟连疗伤都要耗费精力。往日他用内力疗伤,不过疲劳些,如今身子竟也承受不住。
他顿感不妙,心中一沉。
“在这山野间若不疗伤,恐怕会死得更快。”他睁眼道。
虞越见他还有力气说笑,松口气。
“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想他之前重重做法,又是冒险跳崖,又是折腾摆弄自己的身体,她不由得调侃一句。
“谁不怕死。”他吐出一口气,“可有时一条命轻飘飘的,倒也不值几钱。”
“我为凡人只活几十载,命就重千钧,更不必提你这能活千百年的妖了,怎么着也是个重如泰山的命。”虞越可不认同他那倒腾自己身体东拼西凑的态度,“更何况,我的命说不定与你绑在一处,你不惜命,我可惜命。”
辛烨闻言倒抬头看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我受伤,你感觉如何?”
虞越摇摇头:“我只有痛感,却并没有实质伤。我记得之前并不是这样。”
辛烨眼神暗了暗,想到自己身上的妖力极速流失,顿时明白。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半晌才道:“看来你身上带走了我更多的妖力。”
虞越猛不丁听见这话,大为吃惊:“我可什么都没做!”
辛烨望着面前的人:“我知道。这妖力并不受你我控制,现在看来它源源不断往你身上去。先前我们身上的妖力对半分,一人受伤,另一人都有伤痛。可现如今,你只剩痛觉,证明我的妖力已经不如你。”
他接着道:“我也发觉自己的妖术越来越弱,想必都转移到你的身上。许子言那一箭,是专为妖设计,但却只伤到我,你并未有反应,这样看你也不受对妖的伤害。其实你也知道,这一路想必并不简单,如果再这样下去,光靠你单打独斗,我们到不了长安。”
虞越明白他所言非虚。许子言背后还有什么人他们尚且未知,但能确定的是,他们绝非等闲之辈。
只靠她的剑术一路而上,一次两次尚能化险为夷,多了难免力不从心,就如今日的跳崖,他们完全处于被动之中。
“最好的办法,”他抬头看向她,“你试试能否调动体内妖力。”
虞越略一思考,点点头:“怎么做?”
辛烨:“
从练心法开始。”
虞越盘腿坐在他对面,一板一眼便要开始练习。她亮晶晶而坚定的眼神望着他,求知若渴。
“呼吸,吐纳,感受气凝于丹田之中。”
当她想要把气凝聚在丹田之中时,却发现平日里毫无存在的气此刻正在身体中四处乱窜,像是故意和她对着干。她的意识正手忙脚乱地四处捉乱跑的妖气,一时间脑中昏沉,太阳穴不住地跳。
“不必去理会它们,只把心神放在丹田,想着气正自己奔向丹田。”他清冽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虞越转而不去捉那些妖气,而是稳住心神,凝神静气于丹田。
那些妖气慢慢沉寂下来,像有指引般游动至丹田,乖乖伏顺。
妖气在丹田中慢慢汇成一股凝聚的气流。
“试着引动它们在体内游走,有意识地控制它们。”
她的神识引着这股妖气在体内流动,妖气流过她的经脉,从头至脚,完整在身体中走完一圈。
她睁眼,眼前万物有灵,灵气涌动。隐隐的灵气在林间跃动,如灵巧的兔子在跑动。
浑身通泰,神清气爽。
辛烨望着她清明的眼睛,丝毫不见异状:“你和妖气融合得很好。”
“是么?那就继续。”她坐正,准备调动气息。
“…先让我歇会。”辛烨按了按心脏。
虞越看着面前的病美人,意识到他是个大病未愈的伤者,这才终于收起她那求知若渴的神情。
压榨病人,不可行。
“咳。”辛烨不看她那可怜他的眼神,转开话题,“许子言动作倒快,我们昨日刚到豫州,今日他被带人来追杀我们。究竟他是追到这里,还是,”
“他本来就在这里。”
“你发现了什么?”虞越敏锐地捕捉到他言语中的暗意。
“那所抚幼院看起来并不简单。地处偏僻,又只收容官府指定的襁褓婴儿,靠什么获益?院长的茶叶一两百金,光靠每年官府的拨款,岂能如此大手笔花钱?”
辛烨神色凝重:“恐怕,他有别的收入。”
“你是说,他与许子言相勾结?!”虞越瞪大眼睛,“可这是抚幼院啊!”
抚幼院,不应该最是慈悲为怀吗。
辛烨哼笑一声:“抚幼院又如何?一厘利的事情或许囿于道德不屑一顾,一分利?一钱利?恐怕杀人放火也有人争先恐后。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和野兽又有什么分别?”
虞越有些不可置信,但一路上经历种种,她却明白——秦山村是个隔绝外界的小桃花源,而外面的世界却真实太多。
烧杀抢掠、草菅人命、罔顾正义……并不是单薄的词语,而是真实的阳光照不到的黑暗。
辛烨又道:“我本来只是有所怀疑,但许子言的出现绝非偶然。我们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不是偶然。”
“那你的意思…从那座抚幼院顺藤摸瓜?”
“我们不是刚将两个孩子送过去,你说,他们将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