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越正同两个鬼灵精大眼瞪小眼,身后却突然出现一道声音:“二位,我们小姐有请。”
她转过身,见一个梳着丫鬟髻身着浅绿色衣衫的女子有礼有节地请她和辛烨。
虞越透过她看向她身后高耸的绣楼,见几层纱后坐着一个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后站着不少侍从。她按住两只企图逃走的猴儿:“我并不认识你家小姐,是不是找错人了?”
丫鬟屈膝一拜,缓缓道:“我家小姐素来敬佩英雄好汉,看到二位飒爽英姿,想结识一二。”
虞越没想到刚刚抓小贼居然被人收入眼底。
辛烨警惕地望着她,回绝道:“我们还有事,就不耽误了。”
眼见丫鬟的脸色变得为难,颇有几分不让步的意思,虞越就地取材地掂量着手上的两人:“是啊,我抓到两个毛贼,正要去送官呢。”
两个小子听见这话,剧烈地挣扎起来,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虞越。
要是进了大牢,他们还有活路可走吗。
其中一人还转溜着眼,企图逃走。
虞越眼神一扫,抓着他们的手轻轻用力,他们就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总算不敢造次。
丫鬟听见这话却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这不巧了吗?我们老爷正是豫州知府。见过我们小姐后,再将贼送到官府。”
虞越没想遇见知府千金,正绞尽脑汁地再想借口,却没成想一直不开口的辛烨突然答应了下来。
她一时摸不着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丫鬟见两人终于答应,当即就兴高采烈地带着两人上楼。
虞越只好先放下两人,一只手拎着两人的衣领,示威般地在他们身后拍了一下,亦步亦趋地跟着丫鬟上楼。
趁着丫鬟在前面,虞越凑近辛烨低声问道:“你怎么想的?和这个知府千金打交道。”
辛烨直视前方:“小贼不肯开口,办法不就来了。”
“……”
她挤出一句:“好办法。”
他们口中的小贼此刻正瑟瑟发抖中,平时做些偷鸡摸狗的活儿,要是被抓了无非撒泼打滚卖卖可怜混过去。却不曾想遇见了个认真的主,要送他们去报官。
官府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一去不复返的地方。官府之于他们,正如父母的棍棒之于孩子,从来不称作教化,而是本能的恐惧。
转过几重阶梯,眼前渐渐亮起来,便从杂乱黑暗的地下升入光明的天上。步入阁楼,幽幽香气钻入鼻中,冰盆散发着凉气,一扫闹市中的燥热粘腻。
金碧辉煌的锦绣堆簇拥着一个女人。
她高耸的发髻上钗着波光粼粼的名贵首饰,举手投足间衣袂飘飘。高台两侧站着一排低眉垂首的侍女。
虞越拎着两只破烂衣衫的猴儿,带着尘世而来的烟火气,和这显得格格不入。
女子从座上起身,却并不如想象中端庄优雅,反而风风火火地像个火球般溜到虞越身前,丝毫没有富家千金的架子。她亲切地拉住她的手,一开口就把她从高高在上的天上给扯落凡间,洗去一身的富贵气:“我刚刚在楼上望见你捉贼,可真是当代薛娘!”
虞越呵呵一笑,听得出来是在夸她——虽然她翻遍脑中每一个角落也没想起这位薛娘是谁。
两人离得近了,虞越趁机端详面前这位大小姐,见她面色红润,并不是纯靠胭脂晕染出的红,而是气血充足透出来的红。
她亮闪闪的眼睛望着她,眼神中是跃动不停的喜悦。
虞越不太习惯秦小姐的热情,轻轻脱手去扯身边鬼鬼祟祟的猴儿,退后一步:“不过举手之劳。要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还去官府送贼呢。”
她指指身边的如临大敌的小孩儿。
秦小姐眼神一闪。
辛烨看着她,不着意地上前一步,身体侧着,半挡在虞越身前。
秦小姐又瞥了一眼两孩子,转眼用她亮晶晶的眸子看着虞越,笑盈盈道:“我的丫鬟没告诉你们么?我爹是豫州知府。小贼哪还需要送至官府。”
她看着隔在两人中间的辛烨,见两人一副防备模样,如仙般的男子脸上冷若冰霜,扑哧一笑,忙摆摆手道:“怪我思虑不周,叫丫鬟匆匆请你们上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平生仰慕英雄好汉。今日叫我见到了真英雄,不免有些激动罢了。”
她笑弯着眉,柔柔望向虞越:“往日书上写的都是男人行侠仗义,今日终于轮到我们女人,便迫不及待想结交一番。”
“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两人各报了姓名,秦小姐笑道:“我名熙容。”
寒暄一番,她微微垂眼去看两个缩在一处的人,唔一声:“那这两个小贼犯了事,按律法应当打二十大板。”
两个小贼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其中一人颤颤地抬眼望向虞越,见她面露沉思,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扯住她的裙摆,眼神无声地哀求。
虞越沉思片刻:“打二十板子,他落下一身伤。好了伤疤之后没饭吃,他照样重操旧业,治标不治本。他们年纪还小,尚有挽救的可能。请问秦小姐,不知豫州有无地方能收容孩子,叫他们自食其力。”
秦熙容眉头微皱,身后的丫鬟识眼色地上前一步道:“奴婢听闻抚幼院稍大的孩子都帮着做事,或许把他们送到那里?”
秦熙容的眉头舒展开,但又想起什么重新皱起:“可我记得他们只收襁褓中的孩子。”
丫鬟被她问住,怔愣片刻答到:“可小姐开口,他们也能破例一回。“
秦熙容不置可否,却望向虞越:“你意下如何呢?”
虞越听完两人的交谈,拱手道:“若是两人有适合的去处,自是最好不过,就是要劳烦小姐。”
秦熙容闻言一笑:“小事,就当是帮朋友的忙。天色已晚,不如先歇一晚,明日再出发。”
虞越看着她正有条不紊地安排去处,点点头。
这位秦小姐倒是很自来熟,三两下就把他们两人变成好友。
夜色渐凉。</p
>虞越靠在塌上,望着窗外的朦胧,心中正梳理着今日的情形。
她轻敲手指,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外面有动静。
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带着凉气的夜风随缝隙灌入,轻轻拂落桌上花瓶中的花朵,渐红的花瓣层层叠叠,浮动一室的暗香。
虞越翻身下塌,握紧匕首,脚步轻声走在窗边,身子掩在窗户后面,盯着那扇窗户。
窗户伸出一只如玉般的手,虞越正抬手要刺,那手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如琴音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是我。”
那手将她一带,她便从窗户后转到前来。映入眼帘是那张熟悉的脸庞。
辛烨身披风霜,拉着她的手,示意她出来:“跟我走。”
虞越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紧跟着他,灵巧从窗中翻出。
辛烨没有放开她的手腕,等她站稳了,便脚尖轻点,转到屋檐上。
秦府的屋顶青砖黛瓦,在夜色下闪着幽幽的光。
一站上屋顶,他便放开她的手,她抬头望着他。
他站在夜空之下,连月色都偏爱他,月光极具温柔洒在他的脸上,几笔勾勒出他的轮廓。
“怎么了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风吹起他的衣角泠泠作响。衣角在她面前翻飞,一会挡住全部的夜色,一会能望见远远的脊兽。
她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反应,不免疑惑,小心地在屋顶上走着,转到他面前,眼神直直地看向他。
他触及眼神的瞬间便挪开眼睛,半晌拿下身上的包袱,丢给她。
虞越险险站不住脚,顺势一屁股坐下。
辛烨收回伸出的手。
她满腹狐疑地拆开包袱,见里面是一把剑,下面压着几套衣裙。
她抽出剑,剑身轻薄如云彩,皎洁如霜月,挥剑剑声鸣鸣。
饶是她没见过多少好剑,也能明白这把好剑并非凡品。
虞越摸着剑,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立刻起来舞剑。
但这样的剑可不是容易买到的。
她压下心中的喜悦问:“这剑…哪里来的?”
辛烨:“送你。”
虞越:“!”
辛烨没再多说,只余一个衣袂飘飘的背影。
虞越看那包袱里的衣裙,都是活泼明艳的颜色。
她站起身,走到辛烨身后:“这剑并非凡品,我受之有愧。”
辛烨终于开口:“上次那把剑买的太匆忙。这把剑重新赔你。”
“那这些衣服…”
“那蛇妖的白衣不适合你。”
那些鹅黄浅绿的衣裳,看起来就叫人心情愉悦。虽说是鲜艳的衣服,但却丝毫不见艳俗,反而有种清新的青草味扑面而来。
辛烨不再说话,风吹起他的发丝,搅乱寂静的夜色。
“谢了。”她对着他的背影。
两人迎着如水的夜色,一人朝一面静立。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如羽毛般轻柔地拨动着谁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