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的课程不会等人,这里的学生底子好,学得快,不少学生下了课还会同夫子谈论一二时兴的话题。
洛春枝不敢分心,在堆得如山的书本里,一笔一画地誊写着诗文。
暑休前,有夫子开了门经书的课,光是佛经中的梵文,就叫她要反反复复看上好多遍,才能勉强记下来。
白日赶着功课,旬休时还得与夏婉去城南,一则又一则地筛出过往宾客留下的问题。
腰坐得久了,又酸又疼,洛春枝放下笔,晃晃脖子,往窗外的那头望去。
只远远地见着沈世子,抱着一叠纸快步走过,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她记得沈世子平时总会走走停停,在某处跟人闲扯几句,但今天头也没回,像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
沈临的身影在后门旁时隐时现,那叠纸便从窗格的间隙偶尔透那么一两个角,晃着眼睛。
“长赢,你们究竟要做个什么东西?上回我遇见沈世子,他神神秘秘的,也不告诉我。”
“我保证,绝对是好东西,等这回先试试水,要是成了,带你们一起。”
夏婉侧坐在一旁,两条胳膊一前一后搭在桌上,和后排的姑娘们聊天。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凑过来,在洛春枝耳边问道:“你表兄最近怎么老和沈临凑一块儿?以前可不这样。”
“是啊,姝生,我来得晚,从前你们还在江州,沈世子整日都跟那帮家伙厮混,现在倒是好学起来了。”
“估计是要秋闱了吧,世子今年再考不上,不又得被侯爷吊在门口打?”
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地笑起来。
太学那头,李怀川与沈临回了校舍。
算起来,沈临已经连着七八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如今走路做事全凭一口气吊着。
自江州的账本被送入宫起,陛下连夜密召了几位堂官,总议到寅时卯时才散,他对面这位五殿下,夜勤政事,白天还能一节不落的来听讲。除了他眼下那点淡淡的青色,旁的倒一点看不出来。
账是查出来了,那头的人动是不动还难说,这账本做得漂亮,江麟大水一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缺口填平。若无其他实证,这些日夜付之东流不说,凭端王的作风,也要叫他们脱几层皮。
不过沈临还是希望着,不会出什么大事。世道艰难,升平不易,能防微杜渐,让百姓安乐地过好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沈临一把瘫倒在椅背上,抹了把脸,长叹一声。
“听老头说,陛下今早又发了火,你确定咱们这个,不再火上浇油?”
李怀川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一侧是江麟水坝的修缮支出的底账,一侧是从工部抄录的同一笔内账。一边是修堤银三万两,一边是修堤银一万两,工料用银两万两。
沈临凑过去看,骂了一声:“这就有两万两?他们真敢。”
“缺口就是这个。”
李怀川同温珩合计的账目分毫不差,如今既能与江州的账本对上,那堤银的缺口,就是端王和工部之间连线的起点,他们便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什么和不和尚的。”沈临揉揉眼睛,推开他摊在面前的纸,对着光看了好几遍。
在他们筛出的一众问题里,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
【兄妹之间可以成婚吗?】
“你自己看看写的是什么问题?这句真要我加上去?等着被参一本,咱俩吃不了兜着走!”
李怀川把那页翻了回去,“混淆视线。”
沈临:……
“我要去城南一趟,你是在这里休息还是……”
“跟你走,跟你走。”
-
此时,城南某间茶肆外。
洛春枝看了看帖子上的地址,应该就是这里了。
“青杏,一会儿若真有什么事,你就去对面铺子里找婉婉。”
“小姐一个人去,不靠谱吧?”
洛春枝咬唇,拍了拍她:“我打听过,这间茶肆是侯府的产业,常有贵客来此,明小姐约在此,也当有所考量。”
青杏朝二楼支开的半扇窗望去,点点头。“小姐,青杏都听您的。”
交了帖子,洛春枝跟着小二上了楼。
靠窗的那位姑娘,鹅黄交领长衫,裙摆的褶皱压得整整齐齐,落在日光里。透亮的玉簪下坠着明珠一颗,见门推开,放下手中茶盏。
“你就是江州来的,”华服少女上下扫视她一遍,又道:“玉璋的未婚妻?”
洛春枝捏捏手指,纵然这些日子夏婉带着她见过不少小姐,独自一人面对,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她是不愿认的,不知其来意,又不敢惹,梗着脖子应了一声:“算是吧。”
她也不拖泥带水,直当地问:
“那可有立过文书字据?他有没有下过聘礼、纳吉?”
洛春枝向来只收到过他来信说下聘,好像未曾见过什么聘礼。
“我父亲那有一份文书,旁的……”她摇摇头,“我也没见过。”
“那就好办了。”明仪笑了笑,与她凑得近了几分,洛春枝屏着呼吸,仍有阵阵香气钻入鼻子里。“所以,你们没……没同他行过什么事?”
“明、明小姐这是何意!”
洛春枝也不知是不是要“感谢”夏婉塞给她必读的那些话本子,她不敢相信,京城的闺秀当真会说出这样大胆的话。
明仪看着她的反应,脸上的笑意褪了一瞬,转而点点头。
眼前的人比她小二三岁,在林玉璋嘴里,是个“不懂事、不配合、还没成婚就闹脾气”的姑娘,此刻双颊像火烧一般通红,也不知道是羞是气。
果然是单纯的小姑娘。
她退开半步,低头理了理袖口,道:“他跟我说,你不同他好,所以他找我来了。”
什么叫自己不同他好,所以他来找她来了?
洛春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巨大的轰鸣声将她冲得晕眩,她呆了一会,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明小姐你……你跟他……”
“不用问。”明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个话题不值得她多费力气,“我能跟你说这些,就没打算替他瞒着。”
明仪没有等她接话,把帖子放回桌上,转身走了几步:“他没下聘,你可想好了还嫁不嫁。”
“明小姐!”
“嗯?”明仪回身看她。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婚……我会想法子退的。”
“对了。”明仪走到门外,像是才想起来,“你那位表兄,从前也在太学,只是不坐在门后。其他的我不清楚,你自己留意吧。”
洛春枝被方才的话搅弄得头晕眼花,才给自己倒了杯茶,想在桌上趴一会儿。明仪上了马车,窗外是熙熙攘攘地人群。
初秋的暖阳照得她浑身一阵恶寒。
林玉璋,林玉璋怎可恶心到如此!以为他只是妄图攀附高枝,竟然分毫不顾女子的清白名节,若非在江州没寻到机会,他还要把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装到哪一天?
雅间的门又被人推开,“哐”的一声落锁。
“春枝妹妹,你挺会找地方。”
脑中的那根弦倏然绷紧,不会说林玉璋,林玉璋到吧!
洛春枝放轻了呼吸,脑袋还枕在手臂上。也不敢转过头去,害怕是她的幻觉。
“春枝,在这睡,可不合适哦。”直到那只冰凉而滑腻的手,贴上她的后颈,欲顺着那片雪白的肌.肤缓缓滑下。
“你做什么!”
洛春枝整个人应激反跳起来,双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腕。
林玉璋只是俯身,气息几乎要与她相贴,而后穿过她,将她身后的半扇窗户合拢。
“此地喧嚣,你就算是叫得再大声,外头,又会有几个人能听见?”
“林玉璋,你既只想借我父亲助你及第登高,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
成,又何必……”
话未说完,林玉璋将她环在桌前,两腿一迈,堵死了她的去路。“瞧瞧,这话说的。春枝妹妹,你我二人早结秦晋之好,林某落魄之时,得洛家相扶,今日得以施展抱负,哪能做那抛妻的白眼狼?”
眼看他慢慢靠近,洛春枝本能地想往后退,身后的桌子却抵住了她的腰。再退,就只能坐上去。
“林大人,您如今另有高枝,何不放过春枝……我可以说服父亲,与你签退婚书,让你名正言顺的做乘龙快婿。”
她的一条腿已经碰到桌沿,站不稳,膝盖也发软。衣裙轻盈的布料渐渐覆上厚重的触感。
“名正言顺?春枝,你要知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你被退了婚,出去就是要遭人非议的。还是说,你宁愿冒着这些非议,也要和你那位表兄在一起?难不成,你们已经——”
林玉璋一手抬着她的下巴,眼神顺着少女细白的颈部往下滑,锁骨下被衣带系得紧紧的,他手上的力道加大,人往后仰,衣摆也就跟着向后荡,贴在少女玲珑的身上。
洛春枝反撑着桌面,奈何男人的力气太大,不容许她有反抗的机会,也不允许她再后退。
“原本呢,我愿意等你慢慢长大的,可是你与那沈砚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叫人记下来了。”林玉璋的声音连着视线从她头顶滑下来,“不是还做了衣裳要送我么?衣裳呢?可是穿在你身上了?”
他眯着眼睛,手指轻挑了一下她的衣带,好像在拆一件他以为早晚会属于自己的东西。
洛春枝一口咬在他伸过来的手背上,他吃痛闷哼,将她甩开,反手握住那截纤细的玉颈。“春枝妹妹,你说我与人偷欢,那你呢,你又在做什么?待字闺中,与男人在寺里不清不楚地待了一整晚。湖畔灯会,还和他手缠红线卿卿我我?”
她的喉咙紧得说不出一个字,青天白日,喧闹的街口,他竟丝毫不愿再伪装下去。
手腕被反攥在桌面,洛春枝对准那宽大的衣袍中央,抬脚。
腿便被人顺势握住,让她完全挣不脱。
“不要碰我。”她紧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
林玉璋低头,仿佛没有听见,又像在专门等她这句话,笑了笑:“春枝妹妹,都说了,让你听话一点。为什么总是这么怕我呢?”
青杏从茶肆后门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她要去铺子对面找夏小姐。
夏小姐能止住林公子吗?她不知道。跑到一半,一头撞在对面拦起的剑鞘上。
“墨书小哥?”
墨书收回手臂,看向后方险些被撞上的几人。
“哐当!”
门板被人从外面撞开,昏暗的雅间内,光和风一同涌进来。沈临先冲上前去,想将人拉开,腿刚迈出两步,被一把拦下。
李怀川挡在他身前,头也没回。
“你……”沈临压着声音,“你不方便,我来。”
“你担不起。”
李怀川把他往身后推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林玉璋。
林玉璋微微仰着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笃定了对方不敢当众动手。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勾起一边嘴角:
“沈公子,我与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他故意把话停在一个糟糕的位置。沈临靠在门框上,冷声一哼。
洛春枝还没看清来人的脸,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整个人被从桌沿拉起来,踉跄几步,落进夏婉怀中。
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李怀川抬起脚,面无表情地往他胸口一踹。
“哐”
一声闷响。
林玉璋整个人往后翻倒,死死捂住胸口,半晌也没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发冠歪斜,胸口正中的脚印将上好的衣料沾染。
“你、你们别欺人太甚!知道殴打朝廷命官是什么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