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休刚过,夏婉早早地拉着洛春枝去了太学报道。

    女夫子原本板着脸,看到二人的一瞬,眉梢动了动,只是让洛春枝坐在夏婉旁边。

    除开洛春枝,还有三两位外州官员家的姑娘也在太学做旁听,她们没有单独的位置,便俩俩坐在一桌。

    夏婉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本书尽数挪了干净,腾出半边桌子,研墨架笔,让洛春枝坐在外侧。

    她自己则是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翻动着膝盖上的话本,看到尽兴时,还“咯咯”笑两声,挪过来给洛春枝看。

    洛春枝悄悄瞟她一眼,正了正身子,把脑袋埋起来,以期不要与夫子对上视线。

    从前便听闻,太学的课与江州颇为不同,除讲四书五经,还添有诗文评析,夏婉说,春季的课要有意思些,偶尔会同隔壁的男学比试礼、乐、射、御、书、数。

    这才像读书呀。

    洛春枝展了展案上的本子,原来京城的小姐们从小能学这样丰富的东西。

    还未回过神来,夫子已走到自己身前,戒尺点了点桌面:“你来回答。”

    洛春枝站起来的刹那,脑子空白一片。关于夫子方才所言,她听到了每一个字,可组合在一起,却不明白怎么开口了。

    夏婉悄悄在桌下踢了踢她的脚,结果人更慌了。

    “我……学生愚钝……尚未……”夫子看了她一眼,倒没有为难:“坐下吧,才来,慢慢学。”

    洛春枝坐下去的时候,感觉有几道视线烧得脸烫,夏婉拉着她小声说:“没事的,第一天都这样。”

    原先家中虽未拘着她,上了一整日的课,除了餍足,她还是觉得有些吃力。

    对侧的男学也放了课,夏婉把话本一收,撩起竹帘,朝窗外努努嘴:“你表兄在那边呢,靠门的位置,最后一排。”

    洛春枝顺着往过去,果然看见他坐在那,低头写着什么,夕阳落在他肩头,光阴恰到好处地打在他的脸上。

    她看了看,把目光收了回来。

    太学的位置排得有讲究,夏婉又指了坐在前头的几位给她认识。

    像是在沈临之前,还空着几张桌子。

    “那是从前几位皇子的位置,他们开府之后,就不在太学了。”夏婉拉着她往屋里瞧:“就像咱们这空着的那个位置,也是嘉宁公主的。”

    洛春枝对这位公主略有耳闻,听说她也是个闹腾的主,天不怕地不怕,活脱脱是个超级加倍的夏婉。

    二人的视线还未移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姑娘从公主的空位后面走来,就停在她们身前。

    虽都穿着女学的衣裳,为首的那位姑娘身量高挑,鹅蛋脸,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走到她们面前也没低下过脑袋:

    “你就是洛春枝?听说太傅给你赐了字,想必定是才学出众吧。月底的小考,不如你我比一比?”

    “比……?”洛春枝还没见过眼前的几位小娘子,光是瞧着气度,便觉得自己根本惹不起。

    夏婉把话本一关,挡在她前面:“郡主,我们初来乍到,您就高抬贵手吧,这外州来的小娘子从前很多东西都没学过,有什么好比的。”

    郡主压根没看她,直直盯着洛春枝:“自己不行,别说别人也不行。洛小姐,你觉得呢?”

    洛春枝原本想接着说她真的不行的,退一步,认个怂,郡主若觉得她是个笨人,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她咬了咬嘴唇,攥紧袖口,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

    “郡主想比什么?”

    这话怎么比她想的还要硬气一点?竟然是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的。

    “输的人,从此不许再踏进太学一步。”

    周围显然愣住,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低着头只留耳朵听的。虽是知道二三郡主的脾气,但也没见过第一面就这样为难人的。

    郡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后,夏婉拉着她:“你是不是被夫子问傻了?她说什么你就接啊?”

    洛春枝低着头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接下来了,明明可以认输的,可以不比的,郡主也不会真把她怎么样。

    可她就是……

    夏婉叹气道:“行了行了,怕什么,你表兄不是学问好么?女学的课比他们简单得多,让他帮你补几日不就行了?”

    洛春枝摇摇头,没吭声。

    与此同时,太学另一边。

    李怀川刚回到校舍,沈临左看右看,推了门进来。

    “我说老五啊,你就这么大摇大摆顶着我表弟的名头进来了?太学人多眼杂,我可不好帮你搪塞。”

    李怀川不停翻动手中的一本本书,夹着几页,摆到他面前:“这几个人,看看,还有这个。”

    沈临一手扶着椅子半蹲下来:“我可听说郡主找上你春枝表妹的麻烦了,月底小考,考不过她,就要离开太学呢,好丢人。”

    沈临晃了晃眼前不动如山的人:“这月考的那都是暑休之前的东西,你不去帮帮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李怀川眼皮不抬:“你这么着急,自己怎么不去?”

    “不是,”沈临凑到他面前,“你俩那日到底说啥了?去的时候不还你侬我侬、好好的吗?怎么回来以后就这样。怎么,她发现你是谁了?”

    “没有。”

    李怀川在纸上列好的问题里加了一笔,而后又草草划掉。

    “她说……她无意富贵,只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沈临皱眉:“哦,我懂了。那你这……打算就这么算了?”

    不能吧,他认识的李怀川,那可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能就这么算了?

    李怀川没说话,他手里那支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墨迹都洇开了一小团,看着被自己划掉的那行字,又过了一会儿,才把笔放下。

    “她说了她的意思,我总不能……”

    沈临听懂了,这俩人,一个只想“平平淡淡”,一个呢,注定不可能平淡。那洛小姐是个心思细腻的,若当真知道了李怀川是什么人,指不定会如何呢。

    沈临靠在椅背上,难得正经一回:“那你至少把郡主那事给她摆平了吧?表兄帮表妹出头,总不算过线。”

    李怀川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

    “她很聪明,不必求助于我。”

    -

    秋闱放假之前,学子们大多在城外太学的校舍居住,洛春枝回到住处,把夏婉给她的旧课业翻出来,铺满了一桌。

    夏婉早便吹了灯睡觉,她搬了灯,靠在窗边继续看书。

    翻了几页,在本子上写一行字

    ,划掉,又写一行,又划掉。她不用麻烦别人的,自己也能看懂。

    窗外嗡嗡的虫鸣被一阵脚步声划破,隔着烛火,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外头,敲了敲她的窗。

    洛春枝赶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影儿,窗下有一张帖子。帖子里只有一行地址和一句话:

    “你那位表兄,真的姓沈么?”

    落款是明仪。

    她看了看那个地址,收下了帖子。

    上课的时候,她偶尔会往窗户对面的方向远远望去,一连几日,他都坐在那个位子。而那位明小姐,始终未和她说过一句话。

    表兄日日都在太学,当初林玉璋怎么会说没见过他呢。

    洛春枝靠在廊亭一角看书,透过清风,那阵熟悉的墨香从风中传来。几名太学生并肩从一旁经过,洛春枝嗅了嗅,才要抬脚跟上。

    “春枝。”

    来人手里拿着本书,递给她:“有一本书上次你说想看,我正好找到了。”

    洛春枝接过书,顿了顿,道:“我正巧有两道题不大明白,表兄可以为我讲讲么?”

    李怀川接过她的本子,修长的指节握着笔端,落笔的力道均匀,不疾不徐。

    “表兄从前与女学的小姐们认识吗?”

    “听说过几位,不是我该认识的。”他又补了句。

    “那郡主、工部尚书家的明仪明小姐呢?”

    李怀川写完几行字,淡淡放下笔:“你与郡主的事,我听说了,你在江州的功课做得不错,不必紧张。”

    洛春枝点了点头,又听他说了几句白日课上所学的内容。

    原本她还想问“那明小姐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既然没接,再问就显得刻意了。

    亭外,偶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她总埋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心虚,待他说完“若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洛春枝抱着书本抬脚跑了。

    刚回到校舍,夏婉兴冲冲地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进来,闻着发苦,碗里也黑得不见底。

    “春枝!快来,把这个喝了。”

    那阵辛辣的味道钻进鼻尖,洛春枝顿时警觉:“这是?”

    “你忘了,我娘上回进宫,和娘娘们讨了这个方子,说是治妇人体寒什么的最是有效,外头都没有呢。快快,趁热喝了好睡上一觉。”

    洛春枝接过碗:“只有……宫里才有?”

    “是吧,反正我没见过。”

    熟悉的气味从舌尖一路滑下,喝完之后,会有几分回甘,身子即刻变得暖洋洋。

    在寺庙的夜晚,在府里喝到的方子,都是这个味道。

    “怎么样怎么样?”夏婉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方才尝了一口,来的路上还流鼻血了,你瞧。”

    洛春枝漱了口,钻进被子里,“是……挺暖和的。”

    宫里有的方子,侯府也有,这不,不奇怪吧。

    夏婉已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她看着帐顶,想了一会儿,浑身热得发汗。

    宫里的方子,侯府也有,这话说得通,可能是太后赏的,可能是娘娘们给的,也可能是谁顺手从宫里带出来的。

    可她睡不着。

    离帖子上,“明仪”与她约定的日期,就剩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