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欺凌妇孺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官职在身,过加一等。”
李怀川立于他身前,长睫落下一片阴翳,原本眼下隐隐的倦色,此刻都殆尽。衣不染尘,身如玉山,好似一切尘埃落定,方才的惊动并非出自他本人。
“沈砚!”林玉璋踉跄了几步,无人搀扶他,只好一手捂着胸前的布料,一手半撑在桌面。
他环视了在场几人,最终还是落在这个无官无职的私生子身上。
其他几位,他林玉璋都得罪不起。
呸。
“侯爷慈悲留你,你便是这样给永宁侯府招惹祸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中究竟是何情形。”
李怀川懒得抬眼,嘴角动了动:“你的确知道。”
“科举取士,不重门第出身,而重品行才学。你今日敢在外对人大打出手,明日便登不上那天子之堂!”
“林大人大可一试,此事若传出,是沈某为护舍妹心急,还是林大人轻薄女子、德行有亏,世人自有公论。”
“你!”
林玉璋哑口无言,朝洛春枝的方向瞪去,迎接他的,只有夏婉的眼刀一记。
“真是丢人现眼,春枝,我们回家。”夏婉把她圈在怀里,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怀川低头扫了眼靴子上的灰,漠然抬眸:“林大人要是想就这么出去,沈某也不拦着。”
林玉璋咬牙切齿地拍净胸前落下的印记,指着他:“你给我等着。”
雅间的门再合上,沈临把肩一耸。
“走呗表弟,等着老师收拾咱们。”
李怀川站直身体,肩线又重新回到那个稍稍端着的弧度,脊背抻直,伸手把腰带上的玉扣正了正。
衣袍平整,袖口服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才下了马车,从太学而来。
茶肆三楼,是大半边的露台,侍花弄草,晒黄的竹竿中还担着一只鸟笼。
凉篷撑得宽,夕阳斜照下,玄色暗纹袍,头发斑白的人阖眸靠在藤椅上。
“动静不小。”
他眼皮没抬,低沉的嗓音却不怒自威,晾着两位青年站了半晌。
沈临抢着开口:“是林玉璋那厮——”
“我知道是谁。”太傅没让沈临说完,看着李怀川,“我问的是你。”
李怀川站在凉篷之外:“学生失态了。”
“失态。”魏太傅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缓缓点头,“殿下把这个叫失态。”
沈临也在一旁低着脑袋,小声补了一句:“是当时那个人太过分了,本来该我上的。”
魏太傅没理他。
“林玉璋查不到你,端王呢?殿下竟然用沈砚的身份,又回了太学?”
李怀川没有立即回答,袖中一叠纸被放在太傅眼前,站定了才开口:
“学生久不在京,皇叔必是早已起疑,不如让他查到的每一件事,都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沈临在一旁愣了愣:“你……那你踹他的那一脚,也是……”
“是因为他该踹。”李怀川的语气依旧淡然,“但把这个话口给他,不全然是因为他该被打。”
魏太傅一张张翻阅那叠纸:“你给他留了一条线。”
“沈砚的底细,够他查一阵子。他查到的越多,就越觉得温珩也在查他。等他忙着去堵那个缺口的时候,我们就能收网了。”
太傅笑了声:“殿下是早就想好这么做的,还是那一脚落地之后,才想到可以这么做的?”
“学生……分不清了。”
“你啊你。”魏太傅点着他的衣襟摇头,“老夫从前便劝,说你太高太洁。不过停下来也好,年轻人,在这上头吃点苦,也罢也罢。”
原以为不过一个案子里的姑娘,竟让他这位学生分不清了。
魏太傅缓缓叹一口气:“还把老夫的名头搬出去了,我都没见过这个小丫头,那字就给出去了。洛……是他家的孩子……”
“有机会,您会见到她的。”
“你这沈砚的身份,可瞒不了几天了。”
李怀川自顾自地往壶里添水,听到此话,手中一顿。
-
回府之后,洛春枝抱着膝盖,整个人环坐在热水中。
“婉婉姐,我好像又惹麻烦了。”
夏婉单手趴在浴桶边上,一捧一捧的舀水往她肩头淋:“哪儿呢,你表兄今天那多帅啊,我从前还以为他就一文弱书生,没想到,冲冠一怒为红颜!能把林玉璋那家伙踹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好过瘾!”
洛春枝看着水面上的倒影,雾气氤氲,她的脸也有些模糊不清。
“我今天压根儿没看见林玉璋的影,正写字呢,你表兄那书童一下子闯进来,给我笔都吓掉了!我连忙和他冲过去。”
“婉婉姐,明小姐今天约我,是想帮我退婚。”
夏婉动作顿了一下:“帮你退婚?”
“她问我林玉璋有没有下过聘礼,有没有立过文书。我说没有,明小姐说,那就好办了。”
“然后呢?”
“然后林玉璋就来了。”洛春枝低下头,把下巴也埋进水里,“他说……说我不过是个太守之女,我能嫁给他,已经算是高攀了。”
夏婉:?
“我呸!这林狗,本事不大,架子不小!”
她一点点搓着被他拧过的位置,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我今天一直在想,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好像并不喜欢明小姐,也不喜欢我。那他为什么要这样?”
夏婉也说不明白,往桶里又添了一瓢热水:“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洛春枝把手臂搭在桶沿,皮肤上的红痕一条又一条,有水珠混着热气,从指尖滴落。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我想退婚。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我想要自己选。”
哪怕真要被人念叨,她也要把婚退了。不止于此,她还想让所有人都看见,林玉璋到底是怎样的狼心狗肺。
水珠滴答滴答渗入地下,洛春枝忽觉脑中一震。
她从前、她从前写在本子上问的那么多问题,她想不明白、不敢做的那些事情,怎么突然……就明白了呢。
那些问题的答案,是她一日复一日的等来的,是她一步又一步靠近的。
洛春枝从水中站起,拿过布巾擦干身子,跑去穿衣。夏婉还愣在原地。
“婉婉姐,你先歇着,我想再去看会书。”
夏婉脑袋一歪:方才不是还念着要退婚么?怎的突然看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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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考成绩贴出的那日,整个女学的学生都在墙外围观。竹林那头,还有几个男生探头探脑。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榜上巡逻似的,直到一个女声指着某处,大叫道:“在这!”
众人循声望去,名单的中部,洛春枝三个字恰恰在郡主的上一位。
洛春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窗边写字,手中的笔“哗”一下就掉了。脑子里冒出两个声音:
一个说:这下可糟了。
另一个说:原来我也可以。
她晃晃脑袋,把那些声音都晃出去。原本都做好了灰溜溜离开的准备,手头的致歉信还没有落款,听到的竟然是她比郡主恰好高了一名的消息。
哪怕是再多考几分,或者少考几分……都比现在的情况……会好一些吧。
“姝生不愧是太傅选中的人呀,这次小考的内容大多是暑休前的内容,你来旁听一个月便能有这样好的成绩,当真了不起!”
“是啊,我刚来时第一次小考,差点儿气得夫子把我撵出去。”
姑娘们有的扒着窗往里看,有的直接流水一般涌进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她耳边说着,洛春枝更慌了。
这换作旁人看来,不会觉得是她有多用功,倒像是她天生就和郡主过不去。
糟糕,实在是糟糕。
洛春枝连忙把桌面未干的宣纸搓揉成团,顺手塞进书堆中。
“洛春枝,你挺厉害嘛。”青衣女子抱
手而来,身量高挑,眉梢扬起。
洛春枝思虑了一瞬,向她行礼:“是郡主谦让。”
“愿赌服输,我这就走,你就好好的在这里旁听。”郡主说罢,转身就走,连多的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郡主,郡主,林——”
一位姑娘快步而来,见到堂里有何人后,压下了后半句话,转而小声道:“郡主,林大人来了。”
“他怎么会来太学?”郡主朝窗边的位置瞟了一眼,自他中了探花,多的是要给他做媒的人,原先还偶尔回来和夫子们交流二三,往后便不再到太学了。
来看他的“未婚妻”?
姑娘摇摇头:“方才他在水榭那边。”
“带我去。”
水榭外草木环绕,郁郁葱葱,两方人影掩映其中。
风过水面,碎了几片落叶,那人的声音不高,隐隐约约听得见几句。
“你从前凭这婚约挡掉了多少事?如今既然势在必得,还拖着不放算什么?好聚好散,对你或她,都没坏处吧。”
声音被水面隔绝大半,郡主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字眼,但声音的主人她很熟悉,是明仪。
“是她心里有了旁人,我何错之有?”
“那是你的说辞。”
林玉璋没接话,让那片沉默在水面上漂荡。
“林玉璋,我不怕你,你若是再不退婚,我便将我们的事都捅出去,你看看脑袋上那顶帽子还保不保得住?”
男人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回廊,肩线绷着,郡主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垂着头,板正有礼,对面的明仪则是咄咄逼人,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分毫不躲避。
她绕过水榭,站在两人中间。
“明仪,你知不知羞耻!怎可在太学说出此等秽语!”
明仪怔了片刻,眼里划过一丝唏嘘,侧身让开一步,也不知是对谁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
林玉璋看了她一眼,微微垂下目光,“明小姐慢走。”
“你就任由她这么说你?”
回廊上脚步声渐远,林玉璋收回视线。
“郡主不必为林某如此。”
“那你今天是来……看她的?”郡主顿了顿,状似不经意提起,“我和她打赌,比输了。”
他终于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人:“郡主雅量。”
“你当真,不喜欢她?”
“洛家于我有恩,昔日许诺,但实属无情,林某也不愿耽误她。”
不想耽误她。
郡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缓缓点头,难得紧了紧袖口的布料:“林大人重情重义,当有更好的选择。”
沉默了很久,他抬手行礼:“今日事已完成,林某要回工部了。”
“我送你。”
“有劳。”
林玉璋没有拒绝,郡主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放慢不少,目送那抹青衣消失在竹影里,他低头轻轻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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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人散得差不多了,洛春枝小心从书堆里把纸团捡起,发现书本上被未干的墨迹晕染了一小片,她赶紧拿袖口去擦,擦不干净。
把表兄的本子弄脏了,到时候还回去,该怎么交代……
正想着,明仪快步从前门走来,一言不发,回到她的位置收东西。
洛春枝悄悄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明仪深吸口气,摇摇头:“再等等吧。”
洛春枝知道她说的是退婚的事,其实她也没想过能轻易的逃开,于是朝明仪笑了笑,继续看那本手记。
表兄讲的东西简单又好懂,当初在江州,他来书院,做了几日的“先生”。
有些她读了半日也读不通的句子,被他轻轻一点,就像水洗过一样清亮。他既有这般学问,何愁没有一个好的名次呢。
可竹林那头,门后的位置空了小半月。
只是他好像不常来。
明小姐说,他从前并不坐在那里,也是因为他不常来么?
等她把手记重新誊抄一遍,就去沐春巷找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