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成婚?”
无念堂内,澄夜正蹲在炉前分拣药材,案上摆着十几味干药材,一旁的木架上还晒着几箩筐。
定觉提着空药篓,绘声绘色地讲着方才发生的事,可澄夜始终面无表情,按照医术上的法子放进最后一味药,这才开口:“定觉,可还记得自己入山几年了?”
定觉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跟沈隽光几乎是前后脚进的青禁台,得益年纪相仿,定觉还未正式拜师时,两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他愣了愣,回道:“弟子入山共十载,至今学习八载,修行六载。”
澄夜埋头清理着散落的药材,再问:“修行之人,三忌为何?”
定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慢慢低下了头,他立马认错:“弟子妄议尘俗,多口是生非。弟子知错,请师兄责罚。”
“知错便好。”澄夜依旧面无表情,抬眼看他,“药房里可还有附子?”
定觉忙答:“最后一点附子前几日便用尽了,老参也见了底,倒是剩了些油桂,宫里送上来的药材也有不少。”
“用不了,药效不同。”澄夜说着,将一袋药渣递过去,“送去息心院。”
定觉走后,无念堂陆陆续续进来几个打杂的小僧,长庆是最后踏进门的。院子被炉子烘得暖意沉沉,澄夜坐在炉边添柴,手中握着木柴,一根根往火堆里送。
“师兄。”长庆轻唤两声。
澄夜浑然未闻,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只一味地吹火添柴,周身围着一圈生人勿进的气息。长庆知道澄夜思索时最烦旁人打扰,便不再出声打扰。
他瞥见院角堆放的柴火已然不多,转身折去柴房,抱了满满一捆木柴折返,半路途径偏远,撞见正在扫地的定觉。
回来时,正看见澄夜俯身徒手去端炉子上的药罐。
“师兄小心!”
惊呼出声已然迟到,澄夜的手已经贴了上去,灼热的触感刺得他当即缩回手,指尖被用力握在掌心,转头看着表情错愕的长庆。
长庆慌忙将怀里的木柴丢掉,进入房中寻找药箱,待他握着一罐烫伤膏出来时,澄夜已将药罐挪到桌上,无事发生似的低头收拾器皿,打算熬下一锅汤药。
长庆快步拦在他身前:“师兄,先上药吧。”
澄夜眼皮都没抬,依旧忙活着手上的动作,说道:“把这药送去安和斋。”
“还是先上药。”长庆不肯退让,劝道,“等处理完伤再送也不迟。”
澄夜这才抬眼,一双淡然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长庆,不言不语,只将食盒递到长庆眼前。
僵持片刻,长庆重重呼出一口闷气,无可奈何,到底还是把药膏放回桌上,接过食盒出了门。
安和斋院内静悄悄的,沈隽光正倚在窗边翻读柳笙往年的书信,蜜枣圆滚滚趴在她手边,尾巴摇摇晃晃,耳朵时不时抖动。小家伙灵敏,先一步听见门外的动静,猛地跳下桌子,扒着半掩的大门直叫。
长庆素来喜欢这只肥溜溜的小家伙,先蹲下身揉了把毛茸茸的脑袋,指尖又逗弄着下巴,这才跟着小家伙往屋里走。
沈隽光听见动静抬头,在窗外看见了长庆,诧异道:“长庆小师傅,今日怎是你来送药?”
长庆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回道:“定觉许是被师父罚了,正在院外扫地呢。师兄煎药时不慎烫伤了手,不便前来。”
沈隽光走出书房,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烫伤了手?怎会突然烫伤,可是寺里出了棘手的事,长老们可安好?”
“沈姑娘放心,寺中一切安好,沈府的药材让长老们一阵欢喜。”长庆如实回话,想起昨日值夜的小僧见到无念堂一夜未歇,“师兄昨日一早去藏书阁借了不少医书,整整一宿未曾合眼,许是心神散乱,这才出了岔子。师兄性子执拗,说什么都不肯上药。”
沈隽光碰了碰药碗,温度恰好,她仰头一口饮下,跟长庆一同出了安和斋。
无念堂内炉火不熄,药气缠绕在整个院子里,澄夜垂首,指尖灼痛反复,他全然不在意,只低头称量药材。
门外传来轻轻两下叩门,澄夜只当是折返的长庆,便也没抬头。
门轴轻响,却迟迟没听见长庆的声音,他回头,一身嫩粉袄裙的沈隽光正叉着腰对他笑。
沈隽光一眼就看见长庆口中的烫伤膏,上前两步将药攥在手里,在澄夜眼前晃了晃。
澄夜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继续忙活。沈隽光不依不饶,绕到他面前,又晃了晃药罐。
这下,澄夜总算有了反应,抬眸望着沈隽光的眼底带着一丝无奈:“做什么?”
沈隽光挑眉反问他:“澄夜师兄以为呢?”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喊过澄夜,他移开眼神,低头看向泛红的指腹,仍旧嘴硬:“只是一点烫伤而已,何须上药。”
“只是一点?”沈隽光若有所思地点头,表情严肃,“那日在洞穴里,我不也只是一点烫伤,为何师兄那般紧张?”
“你是女子,女子手上不可留疤。”
话里话外都叫沈隽光挑不出半分错处,她顺势往前凑近半寸,故意盯着澄夜的双眼,有些狡黠道:“是世间所有女子都不该,还是唯独我的手上不该留疤?”
一阵静默漫开,只剩炉灶的响动。
澄夜喉间微哽,只好对上她灼热的目光,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开口:“阿光,别胡闹。”
沈隽光笑着看他,澄夜抬手去抢她手中的药,怎料她手腕轻轻一偏,轻巧躲开,眼底漾开一点得逞:“难得见师兄受伤失态,这等机会我自然不会错过,坐吧。”
她说着,先一步落在在一旁的石桌,一脸得意的望着澄夜。他静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这才挨着她坐下。沈隽光攥着瓷罐,五指紧扣住他烫红的指尖,不让他回缩分毫。
澄夜周身一贯的冷寂散了大半,视线锁在她低垂的发顶,长睫止不住的轻颤,投下浅浅的阴影。沈隽光温热的鼻息落在两人交叠的双手,药膏的凉意被无限放大,她越贴越近。
沈隽光垂眸认真看着他的手,心里清清楚楚,她与周伯在山门前的争执声不算小,定觉耳朵尖,定然听后都讲给长庆。长庆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来无念堂送药,断然不会耐不住性子问出口。
这么想来,被罚的定觉哪是在长老面前犯了错。
心底思绪翻涌,柳笙说的那些话不断回荡在脑海里,沈隽光抹开膏药,打算打破两人间的氛围,耳畔却先传来了澄夜淡淡的嗓音:“你这几日气色看着好了不少。”
沈隽光手上未停,应道:“嗯,今日长老也这么说,但我还不忙着下山,或许上元节我就在寺里。”
澄夜眸光微抬起,迟疑道:“你……不回沈府?”
“近来心疾反复,加上阿笙的事我还没能全然释怀。”沈隽光语调放缓,“沈府有太多她的东西,我回去只会睹物思人,徒添伤感。”
澄夜沉默片刻,回想起定觉的那番话,小心翼翼地试探:“只是因为柳姑娘?”
沈隽光抬眸望着他,眼中疑惑:“那师兄以为,还能是什么?”
澄夜避开她的目光
,垂眸落在沈隽光紧握自己的手上,鬼扯一通:“以为是你舍不得长老,舍不得柳姑娘。”
沈隽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表情玩味:“若舍不得阿笙,我不应该赶快回家才对吗,师兄这话倒是奇怪得很。”
澄夜沉默须臾,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为何定觉说你谎称自己心疾反复,不愿回家?”
“还不是因为我爹给我寻了个亲事,我……”沈隽光骤然回神,堪堪止住话音,眼尾飞快掠过一丝懊恼,懊恼自己沉不住气,反倒先抖了个干净。
澄夜眉梢一挑,转瞬即逝一副了然的表情,顺势追问:“亲事?沈侍郎何须这般着急,你及笄也才一月出头,可是沈府遇上了难事?”
沈隽光瘪了瘪嘴,语气裹着一腔憋闷:“别提了,烦心事一桩,你说山下这些百姓怎会这么无聊,处处说人闲话。说也就算了,偏生越传越离奇,全然不顾女子的名声。”
澄夜客观道:“既是流言蜚语,百姓传得便是一个热闹,怎会理会真假。”
“那也不能把我跟昭王凑一块儿吧!”沈隽光语调微抬,“昭王本是好心将人留在山上,而且后面送上来的粮食大多都进了柳笙肚子里,怎么就成了昭王心悦沈侍郎嫡女,不惜违反宫规也要求娶之类的话,简直荒唐。”
澄夜抬眼望向她,确认道:“谁?昭王殿下?”
“对啊,宫里谣传,说昭王拒绝赐婚是为了我。”沈隽光叹了口气,心绪纷乱,“我爹就是个小小的礼部侍郎,昭王有何可得,还非我不可。这事儿不知怎的传进了圣上耳里,我爹三番五次面圣,信誓旦旦说沈府绝无此意,为表忠心,不得已给我寻了门亲事,说对方是大理寺卿,他叔父还是内阁的人。我爹也真是老糊涂了,内阁跟亲王有什么区别,最后先死的不都是我。”
话音落定,沈隽光才察觉忽然投来的一个眼神,她果断闭嘴,意识到最后一句话有些过了头。
安静片刻,勺子搅动的声响打破凝滞,沈隽光放软语气,继续道:“总之,我爹在我不知情的前提下,擅自与大理寺卿换了婚帖,若我在上元节回去,只怕等着我的是喜轿。”
澄夜视线落回沈隽光,问道:“你不认识这大理寺卿?”
“自然不认识,我常年在山上,上哪儿去认识别的人。”沈隽光摇头,弯腰从身后抓了一把雪,“即便是回到沈府,我也都是一人住在院子里,鲜少出门。”
澄夜若有所思地问道:“既然你不认识,沈侍郎身为礼部之人,怎会与大理寺扯上关系。”
“许是碰到什么案子吧。”沈隽光头一歪,想到了什么,“前些年贡品被东厂做了手脚,我爹一连半月没有回家,刑部和大理寺里应外合,将礼部上下查了个遍。听我娘说,他们还带着人查了府上,或许那时便认识了什么大理寺卿。”
“少年登科,倒真是一表人才,难怪沈侍郎会看中他。”澄夜听完默默追加一句,听不出喜怒。
沈隽光小嘴一歪,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但碍于澄夜的脸面,没有戳穿他,只道:“是啊,少年登科的确是难得的人才,若我从小与他相识,这婚事也只怕是水到渠成,哪儿还用爹爹操心。”
澄夜沉默着,将汤药分装进瓷瓶里,半晌才重新抬眸,刻意绕回方才的话题,确认道:“你方才说,那些流言蜚语关乎昭王与你?”
沈隽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心里全是柳笙说过的话。
送走她后,澄夜立马进到书房,提笔写下短短几字。后院山林里常住着一只飞鸽,听到澄夜的哨声后,带着字条当即飞往昭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