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高僧今日动凡心了吗 > 21. 负冬安
    安和斋忙了几日,院子里里外外都有些脏乱,风一吹,散落的药渣和灰尘便四处翻滚。还有蜜枣这只捣蛋鬼,小家伙不知从哪儿叼出一团晒干的艾草,拖着满院子跑,定觉一手提着扫帚,一手赶着它,扫了半天,也没见院子干净多少。

    沈隽光独自回到安和斋时,定觉正卖力扫着地,院外的石桌上放着他的药箱。她走上前,想起了那日澄夜拿错药箱的事。

    “小师傅,你们的药箱都是长老准备的吗?”

    定觉抬头看着她,说道:“长老只提供木料,药箱都是自己做,不过贫僧这只是大师兄留下的。”

    沈隽光摸着药箱,说道:“难怪那日澄夜错认成小师傅的药箱,这么一看还真是他的风格。”

    “大师兄如今这个药箱,是昭王殿下相送,”定觉笑道,“若非如此,贫僧便得不到这么好的宝贝。”

    沈隽光细细打量着,这药箱比别的弟子的药箱似要大上一圈,木料偏红,锁扣左右排列,棱角雕刻精致。

    定觉扫着地,嘴上也没停歇,说着来青禁台医治的百姓中有个带着小孩的大娘。那小孩的生辰是初七,谁知天没亮,大娘没挺过便没了,今日的生辰成了祭日,倒是可怜得很。

    沈隽光怔了怔:“初七?今日是初七?”

    定觉只当她睡糊涂了,点头道:“是,今日是冬月初七。”

    她放下搭在药箱上的手,匆匆告别定觉后,直奔息心院。

    息心院内,澄夜与释远长老皆是一脸凝重。长老正在誊写方子,听完澄夜的话,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许久,长老才无奈地叹息一声:“她这病,若不解心结,只靠汤药终究是无法根治。”

    澄夜还是不死心,追问:“长老的医书可有记录这种病?”

    “心疾最是难断,藏书阁都快被你翻烂了,你不也没找到吗?”长老沉思片刻,再道,“若她愿意,便让她再多留些时日,你去试试她自己的意思。”

    走廊的积雪刚扫净不久,澄夜刚绕过回廊,便见到独自徘徊的沈隽光。她咬着手指,低头来回踱步,忽然抬头看见远处的澄夜,神色间闪过一丝慌乱,立马将手背在身后,抬脚就往回走。

    “阿光。”澄夜出声唤她,几步便走到她身前。见沈隽光眉眼紧绷,以为她身子又不舒服,着急询问。

    沈隽光双唇轻轻抿起,迟疑片刻,这才小声道:“只是嗓子有些干疼,本想去找长老瞧瞧,又怕长老照例开一堆难喝的药,便不想去了。”

    澄夜望着她不算好的脸色将信将疑,抬手探了探她额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他收回手,说道:“先回安和斋。”

    沈隽光点头,悄悄松了口气。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本该二九寒天才覆盖山头的大雪,而今刚入冬月间便落了个满怀。

    沈隽光原以为下得早,往后便不会再冷,怎料没过两日便越发酷寒。凛冽寒风穿林而过,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索性懒得出门,连安和斋的院门都不愿迈出一步。

    雪灾一事传进宫中,朝廷接连送来大批米粮、药材和过冬衣物,长老们也算缓过一口气。重伤的百姓留在青禁台医治,过去这么些天,几乎都能自如下地,而解封的山道也没再重新封锁。

    小寒如期而至,百姓商量着举办一场腊祭,几个身子硬朗的壮年提前一日下山采买,而后满载而归。

    院里支起几口大铁锅,方正的冻豆腐下锅,配着几篓新腌的菜,光是看着便让人口水直流。腊八粥一直熬到午后,浓浓的米香混着咸香的腊肉,似要把整个玄山都暖起来。

    沈隽光难得精神不错,又许是大娘的手艺深得她心,一连三碗腊八粥下肚。吃饱喝足后又围着几个老人闲聊半晌,最后还被那木匠大爷拉过去,硬是学了一段翻花绳和滚灯的杂耍把戏。

    她学得笨拙,引得众人笑个不停,沈隽光也忍不住跟着浅浅笑起来。

    小寒一过,便入了三九。

    沈隽光这才知道,之前的冷也不过是一记预告,这才是寒冬的开始。

    怀里的汤婆子就没断过,屋里的炭盆一日要添好几回,一人用的炭火量快赶上一个僧舍的用量。可即便如此,到了夜里依旧冻手冻脚,常常睡到半夜便被活生生冻醒。

    澄夜索性替她把炭炉移到里间,又将自己多余的被褥给了她,沈隽光嘴上嫌麻烦,接受的动作倒是挺快。

    四九将近,腊月也到了,只是寒气依旧未褪。山里的树梢日日挂着冰凌,屋檐下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柱,太阳照下来亮得刺眼,却没有半点暖意。

    她恨不得自己有一身烧不坏的□□,这样便能住在火堆里,尽管如此,沈隽光依旧雷打不动地两日去一次后山。

    从沈府带上山的信纸已经所剩无几,她节约着笔墨,正反面都写满了想说的话。后山禁火,她便只能坐在柳笙的墓前,吐着寒气将信中所写念给柳笙。

    林间的寒风吹过,雪花落下,权当是柳笙的回应。

    腊月初一这日,看门的小僧来安和斋,说沈府又来人了。沈隽光一听,披上大氅便一路小跑迎上去,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周伯。

    她远远便喊着周伯,笑道:“周伯,您怎么又上山?爹娘可都还安好?”

    “府上一切安好,老爷猫冬还圆润了些,老夫人前两日上了街,说给小姐置办货物,这才催着老奴上山的。”周伯说着,又皱起眉,望着沈隽光瘦了一圈的脸,“大小姐又瘦了,可是没休息好?听闻前些日子山脚遭遇雪灾,大小姐可还好?”

    “放心吧周伯,我一切都好。”沈隽光笑着摆手,“雪灾都在后山,青禁台在前山的半山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儿,不会有事儿。”

    周伯闻言松了口气,又想起一路所见,问道:“方才路过两个院子,见里面住了不少百姓,他们都是雪灾的难民?”

    沈隽光点头:“是啊,后山的村子全都被毁了,一时无处安生,长老便请示宫中,让百姓暂且住在这里。如今匠人也在赶工,说是想赶在上元节之前,把屋子都修好。”

    周伯笑道:“等到上元节,大小姐便可回府了,届时上山接大小姐的,可就不止老奴一人了。”

    沈隽光微微一怔:“父亲也要来?可往年上元节前,礼部不都忙得脚不沾地吗?”

    “正事儿,老奴把正事儿给忘了!”周伯神色一顿,拍了拍额头,面露懊恼,“老爷给大小姐议了门上好的亲事!大小姐的未来夫婿可是如今大理寺卿,他的叔父是当今内阁的骆文骆大人!”

    沈隽光脸上的笑意褪去,错愕道:“您先等等,什么亲事?我压根不认识什么大理寺卿,为何要嫁给他?”

    周伯见她神色不悦,连忙解释:“大理寺卿一表人才,少年登科又得圣上宠爱,宣州不少名门都抢着这门亲事,大小姐可是不满意?”

    “我都没见过他,为何要满意?”沈隽光的指尖不自觉攥紧,“爹已经将亲事定下,莫非是收了聘礼?”

    周伯思量道:“聘礼倒是还未收下,只是换了婚帖。”

    “周伯!交换婚帖可比聘礼重要得多!”沈隽光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眼底满是急色,“爹爹怎能如此草率便定下我的婚事,为何不问问我的意见!

    ”

    “老爷都是为了大小姐好。”周伯见她动了情绪,好生劝慰,“上月宫中传闻,说老爷攀上了昭王,外面的人不知,可宫里那些人门清,知道老爷将大小姐寄养在青禁台。有些话本就邪乎,传来传去就更为邪乎,说大小姐是昭王钦定的昭王妃。”

    沈隽光当即斥声反驳:“没有!简直胡说八道!”

    “可世人听信谣言,都传进了圣上耳里,公公来府上特传老爷进宫面圣,问得就是大小姐跟昭王的关系。”周伯压低声音,左右环顾见无人,这才继续说下去,“这朝中各方势力拉扯,纵然是大小姐当真心属昭王,老爷断然不能应下这门亲事,这才在朝中各门各户替大小姐挑选夫婿,堵住朝野的流言蜚语。前几日宣州突发一桩重案,大理寺得圣命缉拿真凶,公务缠身,否则大小姐今日便能见到未来夫婿。”

    “可总归是还有办法的,为何我爹就这般仓促决定,那大理寺卿当真有那么好?”沈隽光心头堵着一股气,“少年登科入仕,叔父身居内阁更是权柄在手,谁能断定背后没有旁门左道?再说朝中斗争,内阁才是深水火热之地,他日风波骤起,这位寺卿大人若难以自保,又何曾顾得上我?”

    周伯闻言叹了口气,无奈摇头道:“大小姐怎能这般想,倘若其中真的藏着这等风险,城中高门小姐,又怎会争先恐后盼着与骆阁老结亲,老爷又怎会主动游说这门亲事?”

    “我哪儿知道!”沈隽光气得有些头昏,扶着额头喘大气,“周伯,这门亲事我绝不会应下。娘之前说过,我的婚事我可以自己做主,娘她不会答应爹爹的提议。还请周伯回府后替我转告,就说是我不满意这门亲事,请父亲重新择定,尽快收回婚帖。”

    周伯面露难色,迟疑道:“大小姐,老奴……”

    “不行,我得写封书信回去,我爹就是个老顽固,三言两语很难说服他的。”沈隽光刚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道,“周伯你何时下山,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定觉提着水桶往僧舍走去,险些在拐角处与一路小跑的沈隽光撞个正着,沈隽光慌乱道了个歉,头也没回的走了。

    定觉拍了拍胸口,在后面喊道:“沈姑娘小心些,上次便是这样受了伤,可别再摔了!”

    沈隽光跑得快,一头钻进书房,连斗篷都未来得及解下,便提笔写信。

    洋洋洒洒铺垫了不少字才提到定亲之事,话里话外表明近来心疾反复,病情尚未稳定,或许上元节之时不能按时回家,恳请沈奉天将婚帖换回。

    墨迹未干,她便提着信封和纸张一路去了山门,周伯在药仓院陪同卸药,沈隽光跑了个空。

    药仓院门前堆满了刚送来的药材,几个弟子正往库房里搬运,长老们先后与周伯说着话。

    沈隽光快步过去,将信递到周伯手里。周伯被迫接过,还未来得及细问,便又听见释远长老继续说:“沈姑娘近来虽比前些日子好转不少,可心疾仍有反复,故而下山之后仍需静养。”

    这话正合了沈隽光的心思,她连忙点头,说道:“长老说的是,我也正想同周伯说这些,如今身子尚未痊愈,实在不宜紧赶着下山。缘由我都写进信里了,父亲看过便会明白,周伯,拜托了。”

    周伯微皱眉,还想再劝两句:“可婚事——”

    话刚出口,沈隽光便急忙打断:“周伯,都在信里。”

    沈隽光难得露出几分着急的模样,周伯望着她,到底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叹道:“老奴知道了。”

    待人走远,定觉不知何时站在了观衡长老身后,探出个脑袋,小声问道:“谁要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