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这一番话,便让沈隽光翻来覆去想了许久。
夜里渐起风雪,她抱着汤婆子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间,又梦见了那日与柳笙在药田里的谈话。
彼时阳光正好,用过午膳后的柳笙心血来潮,非要替她将药田四周的草叶拔光,沈隽光劝说无果,只好任由她去。
柳笙蹲在药田边,脚边是排列整齐的杂草,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她:“阿笙,你有没有想过,禅师或许并非对你无情。”
沈隽光当时险些拔手里的药苗丢出去,红着脸反驳:“他都亲口拒绝我了。”
柳笙却不以为意,只笑着看她:“有的人嘴上说不喜欢,心里却未必这么想。若真无意,何必事事记挂着你,在拒绝你后还能一如往常对你好。我瞧着,倒像是有别的顾虑。”
“什么顾虑?”沈隽光满心不解。
柳笙脏兮兮的手托着腮想了半晌,忽然问她:“我记得你说过,你来青禁台时便见到了禅师,那他是只比你先来一两年,还是襁褓时便来了?”
沈隽光当场愣住,她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
她很早便清楚,澄夜和这里别的僧人是不一样的。长老们待他与旁人不同,小僧中虽有与他亲近的,但也始终保持着疏离,不同于其他师兄弟间的相互扶持。
柳笙见她发呆,拍净手上的泥,拍了拍她的脑袋,笑得意味深长:“阿光,有些人不肯往前走,不一定是不愿意,也可能是觉得自己走不过来,或者被什么绊住了脚,不能往下走。”
梦中的话断断续续,等沈隽光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她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沈府虽算不上钟鸣鼎食之家,可沈奉天到底官居礼部侍郎,她又是嫡长女。隔壁户部侍郎二房长女出嫁前,登门说媒的人都快踏破门槛,沈隽光的身份在宣州已足够体面。
若柳笙猜得没错,澄夜再三拒绝或许不是因为真的无意,而是因为两人的不对等。
沈隽光忽然想起那日无意间听到的那个姓氏。
谢。
这姓在宣州并不少见,出了宣州更是官户商户遍地走,她忽然想起自己曾问过。但每回提起,澄夜总是找借口敷衍过去,要么干脆装没听见,如今再问,只怕也问不出什么。
沈隽光抱着被子有些泄气,忽然一拍脑袋,翻身下床,问澄夜不成,问李昭澜总成!
她匆匆用过早斋,趁几个大娘谈话间一溜烟跑回安和斋,铺开纸笔写了封书信。心中东拉西扯半天,最后才别别扭扭问到了重点。
写完之后,她将信折好塞进怀里,又开始发愁。如今她下不了山,信驿又无法上山,总不能指望那只肥溜溜的猫替她送去昭王府。
沈隽光穿梭在廊下,正琢磨着如何骗过澄夜,忽然走向大娘们的偏院。原本热闹的院子此刻无比安静,扎堆的大娘连说话都捂着嘴,沈隽光凑过去一问,这才得知是宫里来了人,还是长老亲自迎接的。
沈隽光心里一动,快步转去息心院,怎料守门的小僧说长老一早便去了藏书阁,一直未归。
沈隽光顿时明白几分,只怕来人正是李昭澜,她当即转身,提着裙摆一路往枕云院跑去。
雪后的石阶有些湿滑,她跑得急,险些在一处石阶上滑倒。等到了枕云院,果真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魏越抱刀立在门前,仍是一张冷脸。
沈隽光悄悄松了口气,倒真是省去了一桩麻烦事。
魏越一眼便见到远处廊下的沈隽光,对她礼貌点头示意后,又挂上了那副冷酷表情。
沈隽光小心翼翼走过去,生怕发出一点动静,装模作样地寒暄两句后,这才从怀中掏出那封信递给魏越。她说:“烦请魏公子将信件转交与昭王殿下,今日冒昧前来,还望没有打扰。”
“沈姑娘,王爷今日因公务上山,只怕无心私事。”
“不不不,不完全是私事,说来有些麻烦,但王爷一看便知,恳请魏公子转交。”沈隽光伸手一礼,“告辞。”
魏越捏着信看了看,等沈隽光消失在视野里,随即转身推门,院中的亭下依旧是两人对弈的身影。
昨日飞鸽传信至昭王府,若非李昭澜错过出宫的时辰,只怕见到信的那一刻,便会立马赶上山。
李昭澜甚至是在枕云院门前见到的澄夜,难得见到他这般神色,停下脚步打量了片刻,唇边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示意他跟进来。
枕云院常年空置,平日里无人洒扫,只有等李昭澜传信,澄夜才会命人将院子从里到外收拾一遍。
魏越退下后,院中只剩两人,等李昭澜茶水下肚,澄夜这才开口:“王爷既已知晓外间流言,为何不阻止?”
李昭澜正低头落下一枚棋子,闻言抬眸:“知道你来信别有目的,但没想到你竟这般直接。但此事本王当真并非有意为之,待本王得知消息时,已经传进了陛下耳中,你当本王是什么神仙,一句话便能堵住满朝文武的嘴?”
澄夜沉默片刻,又道:“既然王爷无法阻止,便放任一段时日,流言自会散去,又为何要用大理寺卿去含糊此事,将骆文的侄子引荐给沈侍郎?王爷难道不知谢家与季家的纠葛吗?”
话音落地,澄夜便知自己言语过失,眼看着李昭澜的笑脸僵住,却不肯替自己辩解。
“澄夜,”李昭澜慢慢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本王?”
澄夜一滞。
李昭澜眼底慵懒,端起茶盏一口饮下,淡声道:“谢、季两家的纠葛,轮得到你一介行医僧人过问?出世清修之人,朝堂世家的纷争,轮得到你妄议置喙?”
澄夜垂下眼,起身跪地,脊背挺直:“贫僧失言,一时心绪乱了分寸,言语逾矩冲撞王爷,甘愿受罚。”
李昭澜垂眸俯视他,冷笑一声:“冲撞亲王已是不敬重罪,你区区一介寺中徒僧,担不起这份罪责。更何况你妄议朝堂,便是倾尽整座青禁台也不够,你可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澄夜久跪不语,目不斜视,李昭澜也不曾开口。两人就这般僵持着,一坐一跪,直到魏越推门而入。
他抬眼便见澄夜跪地,眼底不由得有些错愕,随即快步走到李昭澜身侧,将信递了过去。
“王爷,沈姑娘来信。”
李昭澜抬手接过,信纸足足三页,字句细密,他微微皱着眉,耐着性子看完。直到最后一句话,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低低笑了一声。
澄夜虽不知信中内容,却察觉到李昭澜的目光数次落在自己身上。
李昭澜将信折好,忽然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何时?”
澄夜移开目光。
“那年本王四岁,被舅父训斥了几句,一气之下离开了国公府。那日恰逢青禁台施药济民,本王便混在人群里上了山。还是玄慈道长一眼认出了本王,将本王安置在她的院中。”李昭澜说到这里,顿了顿,“那时有个稚童声在门外一直说话,说已经背完了这本医书,想再换一本,但却始终没能得到回应。恰巧本王习武的树枝飞出去落在一个摇摇欲坠的瓷盖上,你这才推门而入,将本王当做误闯此地的无赖之徒。”
寥寥数语掠过澄夜心头,李昭澜收回思绪,话锋一转,说起了无念堂那个永远上锁的屋子。
“第一次起疑,是本王八岁那年。陛下赏赐了一盒南洋珍珠,本想着做成首饰送给瑛妃娘娘当做生辰礼,但这可是用药价值极为珍贵的南洋珍珠,本王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你。当日上山后,本王在无念堂却始终不见你踪迹,后来你突然出现,说自己去了长老房中。但你不知道的是,当时本王就在无念堂外的拐角处,亲眼看着你从无念堂里出来。”
“第二次起疑,是你十三岁生辰那日,本王再次心血来潮,突然上山,亲眼看见你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本王依旧记得你那时神色错愕的模样,甚至有些惊慌,本王当即追问,你只敷衍说是间堆放杂物的房间,便立马拉着本王转移了话题。”
澄夜背脊紧绷,冷汗早已湿透衣襟,他没想到李昭澜的记性如此好,就连当时一闪而过的神色也能回忆起来,甚至是看穿。
李昭澜说完便不再说话,看着澄夜闪躲的眼神,抬了抬下巴:“起来吧。”
信纸被他转了个方向,推到澄夜面前,指尖轻叩。澄夜依言拿过,信纸在手中逐渐攥紧,却什么也没说。
李昭澜倒也没催促,手中茶水不断,魏越又上前换了壶热的,直到澄夜将信放回桌上,他才抬眼看向澄夜:“如何,可有想说的?”
澄夜转头看向枕云院的大门,说道:“王爷如今可还想知道那间屋子的秘密?”
李昭澜闻言放下茶盏,起身负手而立,眸光淡淡一瞥,示意他带路。
钥匙插进锁孔时,澄夜的手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不确定打开这扇门的后果自己能否承受得住,深吸一口气后,侧目看见身后李昭澜的神色依旧淡然,这才缓缓将门推开。
一推门便见粉尘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漂浮,澄夜自今年入冬以来,便再也没打开这扇门。屋里的桌子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李昭澜指尖一抹,留下一道痕迹。魏越落在最后,进门时捂了捂鼻子。
澄夜说的并不全是假话,这屋子里的确堆放着不少杂物,但若说最醒目的,还是一个被遮盖的红木柜。木柜被杂物包围,唯独正前方留着一处落脚之地,与周遭的凌乱格格不入。
掀开旧布,露出柜体古朴的花纹,以及那把金灿灿的锁,李昭澜垂眸望去,表情有些玩味。
柜门缓缓打开,里头的东西尽数展露在三人眼前。
内壁上钉着整面白布,正中央以浓墨落笔,赫然写着一个最为醒目的人名。人名向四周蔓延,各色的名字错落有序,再以红绳牵连,标注彼此的关系。最后以另一种墨线圈定,将名字分出数个独立的区域,俨然一副完整的关系脉络图。
李昭澜目光落在几个熟悉的人名上,眸色深沉,心底却越发了然:“原来你比本王还要早一步查到这些人,不愧是谢家后人,即便身后空无一人,也有这样令人畏惧的手段。”
澄夜闻言默然后退半步,望着白布上的人名,缓缓道出缘由:“六岁那年的清明,本是寺庙大祭之日,怎料因一访客便封门不待客。等人散场后,师父才将关在藏书阁的我放出来,从师父口中得知,那日的访客正是当今圣上。也是同一晚,师父将一个木匣交于我,王爷看到的柜中的所有物件,便是木匣里的东西。”
李昭澜移步靠近,目光扫过柜子,角落叠着不少棉布,用一枚残缺的白玉压着,边上还有一个长命锁。物件朴素寻常,看着并无异样,却不似这些年新起的样式。
“当晚,长老全数告知我的身世,正当我疑惑为何在襁褓之中便被家人所弃时,长老便再次开口。谢家当年获罪,满门抄斩,本该无一幸免,但祖母于心不忍,拼死托人将我丢弃在青禁台门前,从此隐姓埋名,得以苟活。”澄夜抬头看向李昭澜,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自嘲,“说来可笑,世人敬重信赖的医僧,救过无数百姓性命的澄夜,是前朝叛臣的遗孤。”
静默在两人之间铺开,澄夜坦然叩问:“王爷,换做是你,当如何抉择?”
李昭澜没有回头,盯着那张白布,许久才说话:“本王无法抉择,但本王不信命。”
澄夜垂下眼睫,轻笑一声:“命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王爷以为,为何有人总愿孤注一掷。来这里的香客大多都带着贪念与欲望,妄图用几文钱买来的香完成宏图大业,烟雾缭绕,到最后也只是蒙蔽内心罢了。”
李昭澜回身:“你查到了什么?为何认定谢家并非清白?”
“正因为什么都查不到,才确信谢家无故而死。”澄夜缓缓道,“可那又怎样,人都已经死了,我难道还要搭上整个青禁台为谢家赌这个虚无缥缈的正名?他们是无辜的,但我不是。王爷今日既已得了答案,要杀要剐随王爷便,澄夜绝无半句怨言,只求朝廷莫要迁怒青禁台。”
李昭澜闻言忽然笑了,几分恍然里还有几分对澄夜的失望:“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是这么看我的?”
澄夜注意到李昭澜换了称呼,眼睫一颤,更加不敢直视他:“王爷的意思,贫僧不敢妄自揣度,此乃不敬之罪。”
以牙还牙,将李昭澜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魏越在方才确认房中安全后便退了出去,听见李昭澜的吩咐后推门而入,将一封信递到澄夜手中,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澄夜捏在手中有些不敢动,正犹豫着如何开口,李昭澜便先出声:“今年乡试,沧州出了个解元,本该入宣州准备两月后的会试,但此人放弃了贡院提供的住所,转头扎进了沧州遂农的文书阁。文书阁名声在外,但也需要身份和银子才能入学,此人不过布衣书生,何曾有过这么大的本事。实不相瞒,曾从沈姑娘口中得知,沈府曾收到过一封家书,向沈奉天讨要一封入文书阁的举荐信。礼部侍郎的远房亲戚尚且需要这个举荐信,谢公子以为,这解元为何不要?”
澄夜微顿,稍作思忖后道:“科举途径,不外乎行贿、攀附权贵,莫非与沈侍郎有关?”
“既是有关,也可是无关。”李昭澜颔首,“但若背后之人所做之事已成,沈府首当其冲,无人能逃。”
澄夜心神一震,瞬间明白前因后果,略带欣喜道:“所以王爷刻意促成大理寺卿与阿光的婚事,是为保全沈府?”
“能想通这一层,不算愚钝。”李昭澜语气淡得听不出息怒,“大理寺卿季淮书背后是骆阁老,骆阁老与陛下的情分,绝非朝中老臣三言两语便能离间的。季淮书议亲,骆阁老定会一手操办,此事必然入圣听。即便陛下不主动彻查沈府,也会私下派人核查底细,届时就算有人借机弹劾沈奉天,替他担保的可是陛下,沈府自然无恙。”
澄夜心绪纷乱,难以置信道:“这……这都是阿光的意思?她为何会知道这些?”
李昭澜眉梢微扬,伸手拿起那块白玉佩:“再怎么说也是沈奉天的女儿,即便是不闻不问,也总会有消息送上门。但我与沈姑娘的传闻纯属无稽之谈,若非两件事正巧撞上,定亲的法子实乃下下策,我还不至于恶毒至此,拿一个姑娘的终身大事做赌。”
他回身,又似笑非笑地找补了一句:“放心吧,退婚一事即便沈奉天不松口,可只要赐婚的圣旨一下,就算骆阁老再怎么坚持,他的宝贝侄子也只能沦为二房,你才是正室。”
澄夜神色有些尴尬,偏头不去看李昭澜,说道:“王爷说笑了,我并未对沈姑娘别有用意。”
李昭澜只笑不语,没有戳破他那点心思,将玉佩放回原处,推开木门。
“只是有一件事,本王得提醒你,赐婚的前提是你得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如今你仍旧是青禁台的医僧,沈奉天再开明,也不会把嫡长女嫁给一个和尚,所以你要想清楚。”李昭澜回头,“今年春宴游行,可要与本王共乘一舟?”
澄夜低头看着几乎被攥烂一角的信纸,良久才道:“共乘便不必了,玄山别的不多,枯木遍布满山,这些年也练出了一双好手艺。春宴游行前,我定将一双好桨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