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窈神情平和,语气温婉。

    “周经理过奖了,我今天带着样品过来,本想跟饭店谈谈涉外工艺品专柜的合作。只是刘经理刚才说,工坊属于地方小作坊,既没有经贸部的批文,也拿不出三千块钱的抵押金,怕砸了饭店的涉外招牌。”

    刘经理扑通一声撞在身后的文件柜上,脸白得像抹了石灰。

    “周总……这……我这是照章办事,事先不知道苏同志是秦副团长的爱人……”

    “照章办事?你照的是哪门子章,办的是谁的私事?!”

    周振华原本和蔼的脸色沉了下来,抓起桌上刘经理那份空白合同狠狠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三跳。

    “门缝里看人的狗东西!涉外无小事,招牌靠的是过硬的民族技艺,不是靠你在这儿吃拿卡要耍官威!”

    “礼宾司都特批入选国礼的手艺,到你嘴里成了土特产?还敢开口勒索三千块押金,你当这涉外专柜是你家开的私塾买卖?!”

    刘经理吓得弓着腰,连连扇了自己两记耳光。

    “周总,我猪油蒙了心,我检讨,我马上写检查!”

    “你的检查留着给纪检保卫科写去吧!”

    周振华厌恶地挥了挥手,转头对身后的保卫处干事吩咐。

    “带他下去停职反省,把业务科这半年的账目给我一笔一笔清查明白!”

    两名干事应声上前,架着抖如筛糠的刘经理拖出了门外。

    办公室里清静下来。

    周振华亲自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印着烫金大字的正规外事展销协议,提笔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双手递到苏韵窈面前。

    “侄媳妇,底下人糊涂,让你见笑了。大堂正对着正门的一号黄金展位,是前几天外商撤退腾出来的,我做主,免掉场地管理费和抽成,全权交由锦绣工坊设专柜,外汇结算直接走群众银行涉外特批通道!”

    苏韵窈看着周振华眼里的诚恳,接过钢笔,端正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谢谢周叔,锦绣工坊绝不给燕京饭店丢脸。”

    三天后,燕京饭店一楼正厅。

    原本摆放西洋座钟的黄金展位重新换了陈设。

    一水儿深色老榆木打制的博古架上,整整齐齐铺开了一批双面绣大披肩、云锦手包以及松鹤延年小台屏。

    金银丝线在吊灯下泛着内敛华贵的光芒。

    几名穿着深色长裙的外国公使夫人刚步入大堂,目光便被那幅双面异色绣死死锁住。

    一位法国公使夫人伸手摸过披肩边缘平整的针脚,嘴里发出惊艳的赞叹,拉着翻译问个不停,当场掏出厚厚一叠外汇券订下六条刺绣真丝披肩。

    不过短短一周,饭店一号专柜前挤满了前来选购的外宾与归国华侨。

    连外事部门的采购处干事都闻讯赶来,查看了工艺标准后,当场拍板将锦绣工坊列为涉外礼品定点采购单位,砸下第一批五百件手包的巨额订货单。

    货款与外汇结算凭证厚厚一叠塞进挎包,锦绣工坊在京城彻底扎下了根。

    细米胡同的小院里,苏韵窈正就着灯光核算下一批特级苏丝的采购量,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秦司衡一身笔挺的军常服推门进来,肩上的背囊还没卸下。

    “部队来加急电报,边境演习提前,今晚十点的专列,我必须立刻归队。”

    秦司衡嗓音低哑,几步走到桌前,将苏韵窈拉进自己怀里。

    屋里很静。

    苏韵窈仰头看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伸手替他理平被风吹乱的领花,心口像是被浸了水的厚布压着。

    “安澜那边,李婶他们照看着,你别太操心,训练时顾着自己身上的旧伤。”

    秦司衡没说话,双臂收拢,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胸膛起伏得厉害。

    半晌,他松开怀抱,从军大衣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深红色塑料皮的厚存折,硬塞进苏韵窈手心。

    苏韵窈低头一扫,存折第一页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万两千八百元。

    这是他从军十几年出生入死攒下的全部津贴、战功奖金以及伤残补贴。

    “拿着。”

    秦司衡握着她的手,将存折紧紧合拢在她掌心,目光沉得像深潭。

    “京城花销大,人心杂,手里有钱腰杆才硬。想买什么就买,不够了我下个月发了津贴再给你汇。”

    苏韵窈只觉得掌心发烫,眼底有些泛酸,却强忍着没露出来。

    “你全给我了,自己在边境嚼干粮?”

    “部队管吃管住管发衣服,我用不着这玩意儿。”

    秦司衡低头在她眉心用力亲了一口,像是要将自己的印记刻进她骨头里。

    “最多半年,等西北防区交接完,我一定调回总参。媳妇,在京城等我。”

    汽笛长鸣的站台上,绿皮车厢缓缓开动。

    秦司衡站在车窗旁,单手撑着窗沿,一直注视着站台上那个穿着深青色大衣的瘦弱身影,直到浓白的蒸汽把视线彻底隔断。

    苏韵窈握着温热的存折,目送车尾消失在铁轨尽头,转身走出月台。

    同一时刻,京城城南。

    女子劳改农场那两扇沉重的生铁大门发出酸涩的嘎吱声,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苏秀芬缩着脖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灰起毛的破夹袄走了出来。

    在西北农场服刑的一年多里,繁重的苦役磨平了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身段,原本白净的脸皮粗糙焦黄,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纹路,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郁颓败的气息。

    她手里提着个破网兜,站在荒凉的土路边,看着偶尔经过的牛车,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毒。

    沈知文靠着剽窃调回了部委风光无限,苏韵窈成了名满全国的刺绣大师,只有她,被当成弃子扔在西北劳改,吃尽了苦头。

    正当她盘算着怎么进城去找沈知文算账时,一阵平缓的汽车引擎声在身旁响起。

    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稳稳停在路边,激起半尺高的黄土。

    后排车窗摇下一半,露出陈玉芳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阴鸷冷漠的面容。

    陈玉芳戴着黑丝绒手套的指尖搭在车窗边缘,目光像打量牲口一样上下扫过苏秀芬,唇角牵起一抹薄凉的弧度。

    “受尽委屈从西北爬出来,甘心看着苏韵窈踩着你们苏家的名头在京城享福么?”

    苏秀芬浑身僵住,死死盯着车里的贵妇人,声音干涩嘶哑。

    “你是谁?”

    陈玉芳没有回答,车锁咔哒一声弹开,车门从内侧推开了一条缝隙。

    “想报仇吗?”

    苏秀芬原本死寂的眼底燃起一簇近乎疯狂的火苗,她扔掉手里的破网兜,跨步坐进了车里。

    黑色伏尔加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疾驰着朝西城秦家老宅的方向驶去。